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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赫连停来了 朔语难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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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京比霍榛想象中更大。
马车进城以后,又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远远看见皇城的朱墙。
金河两条支流从城中穿过,沿岸全是码头、仓房和商铺。街上既有西域来的胡商,也有朔北人经营的皮货铺。运茶的车刚从桥上过去,后面又跟着一队待售的马匹。人声、车轮声和船工的号子混在一起,直到靠近皇城才渐渐安静。
万千没有直接把霍榛带进东宫。
她如今的身份是金河府荐举的书吏,先被安置在东宫外的一处行馆。明面上,她只负责整理金河沿岸的河务文书,与另外几名地方书吏并无不同。
阿兰仍旧作为她的妹妹随行。
院子不大,很是清静。阿兰进去转了一圈,先看门窗,再看院墙,最后才把短刀放到桌上。
“墙外有人守着。”
“太子安排的地方,自然有侍卫。”
阿兰道:“就是看着我们。”
霍榛打开箱笼,将几本书取出来:“至少暂时不会有人来杀我们。”
阿兰在椅子上坐下:“你很信任太子?”
“不信。”
“那你还这么放心?” 阿兰看了她片刻,忽然又问道:“你是不是还有话没告诉我?”
霍榛翻书的手停了一下:“你在金河边被蛇咬,不是意外。咬你的那种蛇喜潮湿,多藏在芦荡与石头缝隙里。那日它却偏偏出现在堆放干柴的棚下。这种毒蛇,寻常村落根本没有对应的解毒药。”
“这太反常了,”霍榛垂眼翻过一页,“那条蛇是万千让人放的。”
阿兰猛地站起来,手已经按在短刀上:“他想用我的命逼你留下?”
“他若真想杀你,就不会预备解药。”
阿兰脸色难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的人拿出蛇药的时候。”
阿兰急道:“那你还跟他进京?”
霍榛终于抬起头:“正因为知道,我才选择跟他入雍京。一个人肯这么费心设计我,说明他对我有所求。” 说罢重新拿起那封国书:“所以我现在对于他有用,而当你对一个人有用的时候,这个人通常是世上最不想让你死的人。”
她顿了顿,笑了一下:“况且,我也报复回去了。”
第二日,东宫便派人送来一摞文书。
国书已经由鸿胪寺译过一遍,旁边还附着朔北使团的名单。霍榛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发现赫连停的名字。
领使叫乌日图,是赫连停母族的人。随行的还有两名部族首领、几个负责边市的官员,以及二十余名护卫。
赫连停果然没有亲自来。
这并不奇怪,如今晟国和朔北刚刚停战,边境仍在对峙,他自然不会轻易离开王城。
乌日图出身赫连停的母族,另外两名随行者却分别来自过去最不肯服从他的部族。如今这三方竟能同列一份使团名单,已经足以说明许多事情。
霍榛讽刺一笑,赫连停也没想到霍柏竟然是最旺自己的吧?
霍榛在名单旁边写下几行小字,又将国书中几处不能照字面翻译的地方一一标出。
傍晚时,万千亲自来了。太子殿下今日穿着一件深青色常服,腰间束着玉带,更显得身子绰约。
霍榛没有起身:“殿下连东宫都不回,就先来看民女做了多少差事?”
“贺姑娘错怪孤了,孤独是怕贺姑娘累着。”
万千拿起她改过的国书:“孤早些时候还进宫见了父皇。”
“陛下身体如何?”
万千翻动纸页的手停了一下:“为何这样问?”
“殿下从金河府一路赶回来,按理说应该先向陛下详细禀报河务。如今这么早便出来了,要么陛下不想见你,要么陛下没有精神久谈。”
万千看了她片刻:“贺姑娘,你一直这样揣测旁人吗?”
“民女只是随口一问。”霍榛笑道,“还望殿下大人有大量,饶恕小女子。”
“父皇近日睡得不好,精神有些不济。”
万千没有继续说下去。
西雍皇帝万钧在位二十余年,算不上英明神武,却也不是昏庸之主。
他年轻时亲自平定过西境叛乱,登基以后又花了十余年疏通金河、整顿盐税。如今上了年纪,精力不如从前,近来又常受头痛所扰,太医便开了些安神养气的药。
万千今日进宫时,万钧刚用过药。
御案旁放着一只金盒,里面还剩下几颗深褐色的药丸。捧着盒子的宫女看衣饰是贵妃宫中的人,见万千进来,行过礼便退到了一旁。
万钧今日精神尚好,亲自问起金河决堤之事。
万千将沿岸堤防的情况一一禀明,又提到河工银经过几层官署,真正用在修堤上的已经所剩无几。
皇帝听到这里,皱起眉:“这件事,昭儿不是已经查过了吗?”
“四弟查的是去年的河工账。”万千道,“儿臣所说的是近五年各处堤防修缮的亏空。”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御案上的奏章,像是在回想什么。过了一会儿,才抬手揉了揉额角。
万昭见状道:“父皇今日已经见了不少人。河工一事牵涉甚广,不如等父皇休息好了,再听二哥细说。”
皇帝点了点头:“也好。”
万千还想说什么,皇帝已经拿起另一封奏章:“朔北使团还有几日抵京?”
鸿胪寺官员回答:“回陛下,还有十日。”
皇帝应了一声,低头看过几行奏章,忽然又道:“朔北的人是不是快到了?”
殿中安静了一瞬。
万昭神色不变:“还有十日。父皇近日为国事操劳,难免记混。”
皇帝怔了一下,随即笑道:“看来朕确实该歇一歇了。”
万昭起身扶住他。
皇帝走出几步,又回头吩咐万千:“金河的事不要耽搁。查清楚以后,再来禀朕。”
“儿臣遵旨。”
皇帝与万昭进入内殿,那名贵妃宫中的宫女也捧起金盒,安静地跟了进去。
万千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
父皇从前虽然偶尔头痛,却没有这样频繁地服药,也很少把刚问过的话转眼忘记。
不过太医每日都来请脉,药方也经过太医院核验。或许当真只是近日过于疲累。
这些事,万千自然不会告诉霍榛,只是将修改过的国书合上,问道:“你知道名单里的乌日图?”
霍榛道:“赫连停的舅父。他在朔北东部有自己的部族,手里至少有三千骑兵。”
万千在她对面坐下:“那你认为,这次建交,主动与西雍交好,是赫连停自己的意思,还是朔北各部共同的意思?”
霍榛看着他:“赫连停刚刚即位,需要钱粮,与西雍重开边市,对他有利。”
“所以这次和谈是真的?”
“和谈是真的不假,想从西雍身上占便宜也是真的。”
万千笑了一下。这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名东宫属官快步进来,将刚从鸿胪寺送来的急报交给万千。
万千展开看了一遍,脸上的笑意很快消失。
霍榛问:“出什么事了?”
“朔北使团换了领使。”
“换成了谁?”
万千抬眼看她:“赫连停。”
霍榛没有动。
屋里安静得能够听见窗外的风声。
过了片刻,她才问:“他亲自来了?”
“昨日越过边境。随行八百人,其中三百是王庭近卫。”
霍榛的手还搭在桌沿,指尖却已经失去血色。
万千一直看着她:“你似乎很意外。”
“晟国和朔北停战不久,便亲自出使,任何人都会意外。”
“只是意外?”
霍榛神色已经恢复如常:“不然殿下以为是什么?”
万千没有回答,将急报递给她。
“父皇已经下旨,三日后移驾临川行宫,在那里接见朔北王。大皇兄、三弟和四弟都会随行。”
霍榛接过急报。
“你留在行宫,替孤核对国书和议约。没有召见,不必出现在朔北人面前。”
霍榛一边垂眼看着急报,一边回道:“知道了。”
正和她意。
万千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你是不是认识赫连停?”
霍榛抬起头:“民女嫁到朔北那么久,也算半个朔北人。朔北人都认识他们的王。”
“孤问的不是这个。”
“那殿下想问什么?”
万千没有来得及开口,门外便有人笑道:“二哥刚从金河回来,宁愿躲在这里审问人,也不肯进宫与我喝一杯。”
霍榛有些惊讶,此人竟没有通报。
来人穿了一身月白长袍,衣上绣着极淡的竹纹,修长的手指间把玩着一柄折扇。扇面开合时,隐约可见几笔花鸟。他生得斯文俊雅,眉眼间与万千有六分相似,只是背上负着行囊,风尘未洗,不像深宫里的皇子,倒像个刚从远方归来的游人。
万千皱眉:“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一个时辰前。”
来人随手将背囊放在桌上,目光落到霍榛身上。
“这位便是二哥从金河带回来的人?”
霍榛起身行礼:“民女贺榛,见过三殿下。”
万宁眼中掠过一丝意外:“你认得我?”
“久闻三殿下风仪出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万千抬眼看了霍榛一眼。她与他说话时句句夹枪带棒,见了万宁,倒忽然客气起来。
霍榛从未见过万宁。只是来人称万千为二哥,年纪又与他相仿。三皇子万宁与四皇子万昭虽然只差一月,但万昭自幼长在贵妃身边,鲜少离京,万宁却常年在外游历。眼前之人背负行囊,风尘未洗,身份自然不难猜。
不过那句称赞倒也不全是客套。
万宁身上没有久居深宫之人的矜贵。他看向霍榛时,目光温和坦荡,虽有几分好奇,却并不显得冒犯。
霍榛第一眼便觉得,这位三殿下大约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万宁笑了:“二哥从哪里找到这样伶俐的人?”
“河边捡的。”
“运气真好。”万宁在旁边坐下,“我怎么从来捡不到?”
万千却道:“你既然刚回来,可曾去向父皇请安?”
“已经去过了。” 提到皇帝,万宁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父皇今日精神不错,只是没说几句话,四弟便说他累了。”
万宁随即又道:“我在回京路上听到一个消息。”
万千看向他。
“朔北使团过了青州以后,队伍里忽然多了一辆马车。”万宁道,“车中人从未露面,随行护卫却都是王帐亲兵。有人认出,其中一个是赫连停的近卫统领。”
万千神色未变:“你的消息倒快。”
“看来是真的。”
“此事尚未对外公布,不要出去乱说。”
“我不过随口一提。”万宁说着,目光无意间掠过霍榛。霍榛神色平静,仿佛赫连停这个名字与她毫无关系。只是手指轻轻按住了左耳的银坠。
万宁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很快便移开了。
他继续说着,仿佛什么也没有察觉。
临川行宫位于雍京以西,依山而建。
二十多年前,万钧曾来此避暑,皇后也在随行之列,并在行宫中生下了二皇子万千。
偏偏就在那一年,行宫附近暴发时疫。几处宫门封闭了一个多月,宫人不得随意出入。当年留下的记录本就不多,许多服侍过皇后的人又死在了那场时疫里。后来万千被册立为太子,那段往事便更少有人提起。
霍榛随东宫属官抵达行宫时,赫连停尚在百里之外。
行宫已经多年不曾正式接待外使,宫人提前数日洒扫庭院,重新点亮了长廊下的灯。东宫属官将朔北使团安置在西苑,又命人封闭通往内苑的两道宫门,只留下正门供人出入。
霍榛被安排在行宫角落的听雨阁。
引路的是一名年过六旬的老宫人,姓陈,走路时右腿有些不便。她提着灯走在前面,一路向霍榛介绍行宫各处,却始终没有踏进东侧那条长廊。
霍榛看了一眼:“那里不能去?”
陈姑姑脚步微顿:“东苑废弃多年,屋舍失修,恐怕伤着姑娘。”
“从前是做什么的?”
“不过是几处旧殿。”
她答得太快,说完以后,像是自己也察觉到了,抿了抿唇,又补充道:“陛下年轻时偶尔来临川避暑,后来雍京扩建了新的行宫,这里便渐渐荒废了。”
霍榛望向林木深处。东苑的宫墙已经褪色,墙头爬满青苔,檐角却隐约露出一抹新漆。
霍榛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跟了上去。
她没必要在这个时候探究西雍皇室的旧事。
赫连停抵达行宫的第二日,鸿胪寺送来了一份朔北国书。万千便命人将国书送到西苑,请霍榛过目。
霍榛只看了一遍,便指出了其中的问题。
“鸿胪寺将这句话译错了。朔北要的并不只是重开三处边市。他们还想恢复从前的三条商路,让朔北商队绕过金河关,直接进入西雍境内。”
一名东宫属官脸色微变:“只差几个字,意思竟能差这么多?”
“朔语中的‘道’,既可以指道路,也可以指商队自由通行。”霍榛道,“赫连停故意写得含糊。西雍若只按照鸿胪寺的译文回复,日后他便可以声称,我们已经答应开放那三条商路。”
万千问:“该如何回复?”
霍榛提笔,在译文旁添了一句:“边市可以重开,但朔北商队进入西雍,仍须经过金河关查验,并遵守西雍律法。”
万千看过之后,将那页纸交给属官。
“照她的意思誊写,不要留下她的笔迹。”
当日下午,西雍的答复送到了东苑。
赫连停看过一遍,停在有关边市的那一页。
西雍同意重开三处边市,却明确写明,朔北商队仍须经过金河关查验。至于国书中提及的三条旧商路,只字未提。
赫连停将国书放在桌上,眉形微微皱起。
那句话是故意写得含糊的,西雍若答应恢复旧例,朔北日后便可以此为据,要求重新开放三条商路。
如今对方明言只答应重开边市,且又特意强调所有商队必须经过金河关,将那一点含糊堵得严严实实。
“鸿胪寺什么时候还有这样精通朔语的人?”一名朔北官员问。
赫连停没有回答。
昨日会谈时,鸿胪寺的几名译官连国书表面的意思都说不清楚。
这人未必是鸿胪寺的人。
赫连停抬眼看向窗外。西苑与东苑之间隔着大片宫墙和山林,只能远远看见一角屋檐。
“去查一查,”他道,“太子这次带了哪些人来临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