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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治水患 见万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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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还没亮,霍榛和阿兰便离开了晟都。所幸晟国军队如今主要严查北上之人,对向西离境的人反而没有那么严格。加上霍柳的大点,一路上霍榛和阿兰都没收到什么阻碍。
霍柳给的银子不少,至少够她们走到西雍,并且吃喝嫖赌地挥霍小半辈子。
两人没有再走官道,出了晟都以后一路向西,走的都是商队常走的小路。
霍榛也没有暴露自己身份,如今安宁公主这个名字比什么都危险。路上有人问,她便说自己姓贺,从北边回来。丈夫死了,带着妹妹投奔亲戚。
这种年头,这样的女人很多,没有人会特意多问。
阿兰第一次听见她这么说的时候,表情有些古怪。等那人走远了,她才道:“我是你妹妹?”霍榛道:“是啊。”
“殿下,阿兰怎么配……”
“好了,都说了以后不要叫我殿下了,叫我阿姐就好。阿兰现在就是我最亲的小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阿兰不说话了,红着脸别过头。霍榛笑她。
两人继续赶路,越往西,路上的商队越多。有晟国运来的茶和丝绸,也有朔北来的皮货和马匹。再往前走,便开始出现西雍商人。他们说话很快,衣裳也比晟国人鲜亮。阿兰一句都听不懂。霍榛倒能勉强听懂,她觉得西雍话就像晟国某些地方的方言。
走了一个多月,她们终于到了西雍边境。那天正好有一支商队过关,十几辆车排在城门外。车上压着成捆的丝绸和茶砖,几个伙计正围着官差交税。阿兰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道:“这里查得比晟国严。”
霍榛道:“因为这里靠这个赚钱。”说着悄悄指了指前面的商队。“每进去一车,朝廷就能收一笔钱。”
阿兰点点头:“那确实应该查仔细点。”
进了西雍以后,她们又沿着金河走了几日。金河流域比青河一带热闹得多。两岸全是码头,大船靠岸,船工扛着货物来回走。仓房一间挨着一间,门口堆着盐袋、茶箱和装满铁器的木筐。船山岸边一直有人喊价也有人在吵架。
阿兰看了半天:“这就是金河?”
“嗯。”
“也是青河?”
霍榛道:“也是澜河。”
阿兰盯着河水,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那它到底叫什么?”
霍榛想了想:“不知道。” 阿兰歪着头想了一会,觉得想不出所以然来,就不想了。
她和阿兰在金河边找了一个村子住下。霍榛对外只说自己是死了丈夫,带着妹妹投奔亲戚,被亲戚赶了出来,流落至此。乡亲也十分同情这对孤苦的姐妹,时常帮衬。
霍榛既会晟国的字,又会朔语,还了解北边的马价、皮货和粮价,很快便有人愿意找她帮忙。霍榛便开始替商铺看账,起初只是抄账本,后来有人让她核货单,再后来,连一些往朔北跑的商队也会来问她路。
从这些南来北往的商人口中,霍榛也陆续听见了朔北的消息。
她离开后不久,晟国便以安宁公主遇害为由,向朔北兴师问罪。起初朝中人人都以为这一仗不难打,毕竟朔北大王子赫连玄新丧,老王君又年事已高,诸部各怀心思,其中不少人并不肯归顺赫连停。此时出兵,正好可以趁其内乱,一举夺回北境数城。
可事情并未如晟国所料。
那些不肯向赫连停低头的人,首先是不肯向晟国低头的朔北人。晟军一过青河,原本彼此观望的部族反而暂时放下旧怨,陆续派兵迎敌。赫连停借机统领诸部,接连打退晟军数次进攻,也终于以战功压下了王庭中的反对之声,登上朔北王位。
晟国没能继续北进,朔北也无力越过青河南下。两国隔河对峙了数月,各有胜负,谁也奈何不了谁。
这场仗没有真正的赢家。
若一定要说有,大约只有赫连停。
此后两国势力重新回到一种微妙的平衡。青河以北不再南下,青河以南也没有再次出兵。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一载过去,霍榛二十二岁。那年夏天,金河发了大水。雨已经连续下了七天,最开始,谁都没当回事,金河每年都涨水。沿岸的人早就习惯了。直到第八日早上,城东的水位越过了第一道石标,中午,第二道也没了,到了傍晚,河水已经拍上堤岸。
霍榛那天正在一家米行里看账。
外面忽然乱起来,有人一路从街口跑过来,边跑边喊:“东堤要决了!”
米行掌柜手里的算盘一下掉在桌上:“哪一段?”
来人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白鹭口!”
霍榛本来还在低头整理账册,听见这三个字,忽然抬起头:“官府怎么说?” 那人道:“已经调人过去了。”
“听说要开东堤泄洪。”
白鹭口离村子远,东堤又在村子的下游,掌柜闻言送了口气:“那就好,开了东堤,城里就保住了。”
霍榛脸色却变了,问:“东堤下面的人撤了吗?” 掌柜一愣:“什么?”
“白鹭口下面三个村的人。撤了吗?”
屋里没人说话,霍榛把账本合上:“有多少人?” 掌柜迟疑道:“几百总有。”
霍榛站起来便往外走。
阿兰正好从后院出来,问道:“去哪?”
“白鹭口。”
“下这么大的雨呢。”
霍榛已经披上蓑衣:“他们要开东堤泄洪,再晚一点,那几千人就真的要被水冲走了。”阿兰骂了一句,也跟了上去。
霍榛赶到的时候,堤上已经乱成一团。
雨下得恐怖,河水几乎和堤岸齐平,一浪接一浪拍上来。几十个民夫正在往缺口处扛沙袋,脚下全是泥,稍不留神就会滑下去。
不远处站着一群官员,最中间的人穿着玄色窄袖长袍,外面罩了件蓑衣。
蓑衣已经湿透了,年纪不大,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身量很高,脸生得很白,眉毛浓而直,眼睛狭长。鼻梁很挺,嘴唇薄,脊背挺直,仪表堂堂,像一只临水而息的仙鹤,此时就算浑身都被雨水浇透了,也是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鹤。
这位优雅的鹤此时正在对着官员骂娘:“白鹭口以下三个村,一千七百余人,人都没撤完你**决什么堤?你***脑子进水了吧!”
对面的知府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殿下,再不决堤,城里就要进水了。”
县令也急道:“殿下,城里有十几万人!臣知道下面还有百姓,可如今不是顾得过来的时候。”
“东堤一开,至少还能保住府城。”
这时,又有人从堤下跑上来:“大人!第三段又渗水了!”
知府脸色一下白了:“殿下,不能再等了。”
只见一个年轻女子站在雨里。她一路疾奔而来,衣摆沾满泥浆,乌发湿透了大半,凌乱地贴在雪白的颊侧,十分狼狈。但她生得眉目清艳,只是神色太过冷静,反倒压住了那点颜色。雨水沿着她的下颌不断滴落,左耳那枚银坠也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晃动。
阿兰落后几步,扶着膝盖喘得说不出话。
知府上下打量她一眼,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你是什么人?”
霍榛没有回答他,只走到舆图前,伸手按住了其中一道支流:“这图是什么时候画的?”
知府道:“前年。”
霍榛抬手指向白鹭口西边:“这里有一条新的河道。”
几个人同时低头,霍榛指的地方在图上却画着一片田地。知府道:“怎么图上是田地?” 霍榛道:“今年年初修田,才挖的河道方便灌溉。”
万千看着她,目光十分认真:“你是说把水引过去?”
“不能全部引过去。“ 霍榛说着边蹲下来,拿过一旁的笔,在图上点了几个地方:“先开这里,这里原本是一条河道,去年淤了。再挖开下面两段田埂,把水放进西边的芦荡。”
知府立刻道:“那一带也有田!”
霍榛抬头:“事已至此,田重要还是人重要?”
知府被堵得没话。
霍榛继续道:“芦荡地势比白鹭口低,又没有村子。先把一部分水分出去,东堤压力会小很多。“剩下的人全部去下游第三道堤口,加高堤顶,堵住渗水处。不要只堆沙袋,一定要先打两排木桩,木桩中间填上碎石,再压土袋。水是从下面渗的,光往上面堆东西没有用。”
万千看着图:“能撑多久?”
霍榛坦然道:“不知道。”
周围的人俱是一愣。
霍榛却神色平静:“但总比留在这里什么都不做强。那条旧河道虽然窄,却未必完全断了。今年雨势太大,只怕淤泥堵塞了河口。若尚能走水,至少可以替我们多争几个时辰。”
“几个时辰便够了。”万千道,眼睛没有移开看着舆图,片刻后又问:“若旧河道已经堵死了呢?”
“便将淤塞处掘开。”
“若来不及呢?”
霍榛停了一下:“那就只能开东堤。”
她抬眼望向万千:“但到了那时,村中的人应当已经撤出去了。”
万千与她对视片刻,不再迟疑,转身下令:“分出两队。一队立即赶往芦荡,沿旧河道查找淤塞之处,能疏则疏,能掘则掘;另一队挨户疏散东岸百姓,一个也不许留下。”
知府急道:“殿下,此法若是不成——”
“照她说的做。”
知府一惊:“殿下,这女子来历不明——”
万千抬头:“你有更好的办法?”
知府不说话了。
万千看了他一眼:“即使最后仍要开东堤,也得先把人救出来。”说完,转向身旁的下属:“调五百人去旧河道。附近所有能用的锄、锹、木桩,全部运过去。再派快马赶往白鹭口,通知沿岸三个村子立即撤离。”
顿了顿,声音陡然沉下去:“挨家挨户清点。老人、孩子先走,行动不便者用车马运送。一个人都不许留在村中。”
官员们终于散开,堤上重新乱起来。
搬运木桩时,一名民夫脚下打滑,被滚落的石块砸断了腿。旁边的人刚要把他拖到堤下,万千便道:“先叫医官过来。”
知府急道:“殿下,现在人手紧——” 万千没理他,只叫人记下那民夫的姓名和籍贯,又吩咐道:“今日上堤之人,一律按募工发钱,不得算作无偿徭役。受伤者的医药由官府承担,养伤期间照发口粮。若有人借赈灾克扣一文,叫他自己来东宫解释。”
知府见状,连忙低头应是。
两个时辰后,旧河道终于通了。积水冲开最后一层淤泥,裹着断枝与泥沙涌向芦荡。东堤外的水位缓缓落下去,原本不断扩大的裂口也被木桩和沙袋暂时封住。
前去白鹭口的人冒雨赶回来,跪在泥水里禀报:“殿下,三个村子都撤空了。最后一批百姓已经送到高处,一个不少。只是最后一个村子来不及走官道,只能从山路撤离,途中有五人受伤。西边泄水以后,还有一大段田埂被冲毁。”
万千立刻问:“伤得如何?”
“两人摔伤,三人被山石砸中,暂时都没有性命之忧。”
“先送去医治,医药钱由官府出。再从常平仓调粮,三个村子每户按人头发放,不得叫他们今晚饿着。”
万千看向知府:“被冲毁的田地和田埂,天亮以后逐户清点。因泄洪受损的田亩,今年免税,补种所需的种子和农具也由官府置办。”
知府迟疑道:“殿下,府库今年的赈灾银只怕——”
“府库不够,先从孤的行营支取。”万千打断他,“之后再查金河府这些年的河工银去了哪里。”
说罢顿了一下,声音冷下来:“田可以重新种,人不能重新活。今日为了保住府城,已经叫下面三个村子担了一回风险,不能等水退了,又叫他们自己承担损失。”
知府神色一凛,俯身道:“臣明白。”
万千又叫住他:“清点田亩时,让各村里正和农户本人一同到场,名单张贴在村口。若有人借机冒领,依法处置;若有官吏克扣,也一并报到孤这里。”
“是。”
知府走后,万千站在雨中,看着河水退至堤石下方,直到确认东堤暂时无碍,才转过身去。
霍榛正蹲在一旁,重新卷起那张被雨水浸湿的舆图。
“你叫什么?”
霍榛卷舆图的动作停了一下:“贺榛。”
“哪个贺?”
“庆贺的贺。”
万千打量她片刻:“你知道我是谁?”
霍榛起身,将卷好的舆图双手递还给万千。
“西雍太子殿下。”
“你认得孤?”
“不认得。”霍榛道,“只是入城以后,处处都有人议论太子奉旨巡察金河。方才知府又称您殿下,民女才斗胆猜测。”
万千接过舆图,却没有立刻移开目光。
“你不是西雍人。”
“不是。”
“为何来西雍?”
“夫君亡故以后,婆家便容不下我。我原想来此投奔一位远亲,可惜亲戚也容不下我。” 霍榛说道,低眉顺眼的样子很是可怜。
万千打量了她一眼,霍榛面不改色地补了一句:“开玩笑的。”
万千竟当真笑了一下,很短,几乎转瞬即逝:“你说得倒轻巧。”
“哭也找不回亡夫,更找不回亲戚。”霍榛神色不变,“若能博殿下一笑,这些事也算有了几分用处。”
“你倒很会说话。”
“民女只是觉得,殿下如此贤明宽厚,想必不会与一个无家可归之人计较。”
“我们相识不过数个时辰。”万千道,“贺姑娘如何看出孤贤明?”
霍榛微微垂首:“民女不敢妄议殿下。”
“孤恕你无罪。”
霍榛停了一下,才恭敬答道:“殿下肯采纳一个来历不明之人的建议,不因其身份低微而轻其言,也不因事情尚无十成把握便弃百姓于不顾。仅凭这一点,便已胜过许多人。”
万千哈哈大笑道:“你这是称赞孤,还是称赞你自己?”
“自然是称赞殿下。”
霍榛抬眼,神情再诚恳不过:“民女不过恰巧出了一个还算能用的主意,有幸被殿下赏识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