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北风来》朕自有安排

3、金河 去西雍

　　进了客栈以后，霍榛先要了一间最里面的房。阿兰一边把霍榛身上湿掉的外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一边气愤道：“这群晟人什么意思。我们赶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见皇帝？我们去皇宫和他们说清楚！”

　　霍榛看了她一眼：“现在城里所有人都知道安宁公主死了。”

　　“我若现在走到宫门前，说我就是安宁公主，你觉得他们会先放我进去，还是先把我抓起来？”

　　阿兰不说话了。

　　霍榛坐下来。

　　她一路上最担心的是自己来不及，现在才发现，真是真心喂狗。

　　朝廷已经发了国书，榜文已经贴进晟都。安宁公主死在朔北这件事，如今已经是一件板上钉钉，被朝廷公开承认的事情。这种时候，一个活着的安宁公主忽然回来，并不是什么喜事。

　　“阿兰。”

　　“嗯？”

　　“我们去一个地方。”

　　城西长乐坊，书铺云水斋。

　　云水斋是霍榛和霍柳从前最喜欢去的地方之一。那时她们每隔一段时间就去那里搜罗些话本、诗册和新出的游记。

　　掌柜周敬年轻时候在宫里做过书吏，后来年纪大了，才来到这间铺子。

　　霍榛掀开书斋的帘子，就听见一声懒洋洋的声音：“本店今天不营业，小姐请回吧。” 是周敬，还是那副胖乎乎的样子，像一张烧饼上画了眼睛鼻子。

　　霍榛笑道：“周掌柜，我来不是买书，是来托您传个话的。”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枚乌木小印，放在红木柜台上。

　　印章只有指节大小，正面刻着一枝半开的海棠。年代久了，边角已经被磨得温润。

　　周敬原本还懒洋洋地靠在柜后，看清那枚印章，脸上的笑意忽然凝住了。

　　他抬起头，仔细看了霍榛许久，目光从她的眉眼慢慢移回道桌上的印章上。

　　“这是……”

　　“母亲留下来的。”霍榛道。

　　周敬年轻时曾在宫中做过书吏，因卷进一桩旧案险些丧命，是霍榛的母亲设法保下了他。后来他离开宫中，便一直替她打理云水斋。

　　这间书斋也是霍榛母亲留下来的产业。她怀着霍榛时不便时常入宫，又想与身为皇后的长姐往来，便置办了这处地方。前面卖书，后院会客，消息夹在书册与账单中送进宫去，从不经过王府。

　　霍榛出生以后，母亲常带她来这里。再后来母亲病逝，太后又深居宫中，云水斋便渐渐成了霍榛与霍柳在宫外见面的地方。霍柳每次出宫，总说自己是来搜罗新出的诗册和游记。至于究竟看了几页书，便只有周敬知道了。

　　周敬伸手拿起那枚印章，手指竟有些发抖。

　　“小的听说，安宁公主已经……”

　　霍榛神色不变：“所以今日站在这里的，不是安宁公主。”

　　周敬立刻明白过来，低头改口：“贺小姐想让小的传什么话？”

　　“劳烦您请安荣公主过来。”

　　周敬没有多问，将印章收进袖中：“小姐去后院稍候。小的这就派人送信。”

　　说罢让一旁的小厮引霍榛和阿兰往里走。阿兰这才发现，这书斋虽然外面看上去平平无奇，但是里面别有洞天。

　　穿过前堂以后，后面还有一道月洞门。再往里，是一处古朴的院子。青砖铺地，檐下挂着竹帘，院角种了两株海棠。四周没有摆多少东西，却收拾得极干净。

　　正屋三面都是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梁下。架上的书并不只按经史子集来分，还有新出的游记、话本、舆图和各地送来的刻本。靠窗摆着一张紫檀长案，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套白瓷茶具。空气弥漫着好闻的味道，但是阿兰叫不出熏香的名字。

　　她跟着霍榛走了一圈，忍不住压低声音：“这还是书铺？”

　　霍榛道：“前面是正经书斋。过了这门，就是......”

　　“榛儿！”

　　霍榛还没说完，就被一声急切的女声打断。

　　霍柳来了。

　　她比霍榛记忆里高了一些，脸也瘦了。身上穿着一件绛红色织金长裙，外罩月白披帛，发间只簪了两支金钗和一枚东珠步摇。还有点气喘吁吁的，脸颊泛红。

　　她盯着霍榛看了很久，霍榛也看着她。

　　多年没见，霍柳已经完全是成年女子的模样了，可眉眼几乎没变。

　　霍柳也没有动，她就站在门里，看着霍榛。从脸看到衣裳，又看到她耳边那只朔北样式的耳坠，最后重新看回她的脸。

　　两个人谁一时间也没有说话。

　　霍柳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最后只抓住霍榛的手腕。

　　“他们说你死了，” 霍柳看了她很久，又感叹道：“你瘦了。”

　　“陛下知道吗？”

　　霍柳脸上的表情慢慢淡下去。

　　霍榛看着她：“陛下知道我没死，对不对？”

　　霍柳迟疑片刻：“朔北传回来的消息很乱。大皇子病死以后，王城戒严。使臣进不去，商路上的消息也互相矛盾。有人说你被赫连停扣住了，也有人说你已经死在王府。”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阿兰坐在窗边，没有插话。

　　“这些年北边一直不安稳。皇兄登基以后，朝廷休整了几年。去年粮仓已经补足，兵部也重新整过北军。赫连玄一死，朔北内部一定会乱。”

　　霍榛道：“这确实是难得的机会。” 说罢又忽然觉得有些好笑：“那我死得还挺是时候。”

　　霍柳没说话。如果霍榛早死几年，晟国未必有力气打。若晚死几年，赫连停也许已经坐稳朔北。

　　偏偏是现在。

　　粮足了，兵练好了，而朔北储位未定。

　　安宁公主这下死了，真是太好了。

　　霍柳沉默了一会儿：“皇兄说……如果你真的活着，自然是好事。”

　　“但是国书已经发出去了。”

　　霍柳说不下去了，霍榛替她说完：“所以我最好不要回来。”

　　霍柳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反驳。

　　霍榛倒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生气，她甚至很平静。一个已经远嫁五年的宗室女，当然没有一场战争重要。

　　霍榛迟疑了一下，道：“赫连停至少半年被不会南下。赫连玄留下来的旧部还没有完全归顺于他，北边几个部族也不会立刻认他。粮道被我动过，他要重新理顺需要时间。但他一旦坐稳王位，一定会打晟国。因为他要坐那个位置，就必须让所有人知道他比赫连玄更强。”

　　“别让陛下轻敌。”

　　霍柳皱眉不解，现在是冬天，朔北一向依靠游牧为生，眼下正是物资匮乏的时候，兵力最是虚弱。

　　“朔北现在只是起内乱，赫连停还有自己的骑兵，不容小觑。”

　　霍柳坐在那里，眼睛始终落在她脸上。

　　过了一会儿，她问：“那你呢？”

　　“什么？”

　　“你准备去哪？”

　　霍榛没有回答。

　　霍柳伸手抓住她：“你跟我走。”

　　霍榛看她：“去公主府？然后呢？第二日，整个晟都都会知道安荣公主府突然多了两个陌生女人。再过几日，陛下就会知道。”

　　霍榛轻轻把霍柳的手拨开：“算了。”然后从袖中拿出那枚黑色的印章，放进霍柳手里。霍柳微微一愣，眼里涌上比方才要真诚得多的歉意。

　　霍榛道：“书斋的印章就给你吧，以后这里所有的耳目都会听从你的命令。”

　　离开前，霍柳最后问道：“你真的不恨我们？”

　　霍榛坦然道：“特别恨。但是我理解你们为什么这么做。” 说罢霍榛笑了一下：“还烦请公主给民女备些碎银。”

　　霍柳点点头，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你以后还会回来吗？”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屋檐还在往下滴水。

　　霍榛闻声回首。两人隔着不过几步，却仿佛隔着一段再也走不回去的旧日。

　　她望着霍柳，轻轻笑了一下：“公主殿下，安宁公主已经死了。死人怎么回来呢？”

　　回到客栈后，阿兰才问道：“我们现在去哪？”

　　霍榛站到窗边，夜里的晟都依旧很亮，远处能看见宫城的灯。

　　她想起青河，想起那条河往西以后，还有另一个名字——金河。

　　“去西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