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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还乡 被背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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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河渡口比霍榛记忆里小了许多。
五年前,她十六岁那年,坐在和亲的车驾里,前后几百人,旌旗沿着河岸铺出去,红艳艳的,十分热闹。现在,只剩三个人,三匹马。
河边停着几艘旧船,船夫缩着脖子坐在岸边生火,旁边拴着几匹骡子。天刚亮,水面上还浮着一层薄雾。
萧奇翻身下马:“马不能再骑了,王城出来的马,都有记号。” 他说着拍了拍马颈:“二殿下的人只要查到渡口,一问就知道。”
萧奇说罢指了指河对岸:“过河后咱们就换马。”船很快靠岸。萧奇先去和船夫说话,不知道谈了什么,最后扔过去一小块银子。
霍榛看了一眼,咂舌道:“这么贵?”
萧奇回头:“现在知道心疼钱了?”
“今非昔比。”
“殿下倒是看得开。”
上船以前,萧奇忽然把一个小包扔给她。霍榛接住,手一掂量,沉甸甸的。打开以后,里面是几块碎银,一张折起来的路引,还有一枚极普通的铜牌。
“过河以后,往南走四十里,有个叫白石镇的地方。”萧奇道:“镇西头有一家皮货铺,门口挂三张狐狸皮。把这个铜牌给掌柜,他会给你们换两匹马。”
霍榛沉默一息,抬头道:“大恩不言谢,如果能挺过这一劫,我……”
萧奇扭过头:“过了青河,我就不跟殿下了。” 他在朔北有商队,有铺子,有伙计。
萧奇说完又低头整理了一下马鞍,又道:“殿下,您别这么说。”
“当年要不是你,我那批马早死在北边了。后来你又替我把商路接上。
商人都爱记账。别人欠我的,我记。我欠别人的,也不会忘记。”
渡船开始催人,霍榛最后看了萧奇一眼。船离岸的时候,萧奇还站在那里,他没有挥手,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
像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在朔北见到的那样。
河中心的风很大。霍榛低头拢衣领时,指尖碰到了耳侧。那里挂着一只银耳坠。
只有一只。
银色很亮,下面坠着一块打磨得极细的青玉。样式并不繁复,却看得出料子很好,边角都磨得圆润,摸上去没有一点硌手的地方。
阿兰看见她的动作,移开了目光。这副耳坠是赫连玄自己打的。朔北有个习俗,相爱的人,会做一副耳坠,一人一只。
过了青河,萧奇安排的马果然在。两人专走小路,白日赶路,晚上便找村舍或者破庙歇脚。
越往南,风越软。草地慢慢少了,田地重新多起来。有人从身边经过,说的也是她小时候听惯的口音。饭菜里开始有鱼虾,茶也不再煮得那么苦。甚至连屋檐的样子都越来越熟悉。
真正进入晟都那天,下着小雨。城里的街道宽敞,即使下雨,路上也没有多少泥。她们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掌柜让伙计牵马。霍榛刚要进去,忽然听见前面有人敲了两下铜锣。
街边的人慢慢围过去。两个官差正在墙上张贴榜文,旁边还站着一名穿青色官服的小吏。榜文贴好以后,小吏展开手里的文书,提高声音念道:“安宁公主远嫁朔北,柔嘉淑慎,恭谨守礼。今朔北背盟生乱,致公主薨逝于北地——”
霍榛脚步停住。
阿兰原本已经跟着伙计往里面走了几步,见她没动,又折回来:“怎么了?”
霍榛没有回答。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刚从旁边铺子里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有人站在屋檐底下,一边避雨一边听。
小吏继续往下念。
说安宁公主远嫁多年,维系两国和睦。说朔北负约,天子闻讯震怒。又说朝廷已经遣使问罪,必要为安宁公主讨一个公道。
街边的人有的叹气,有的摇头,也有人开始讨论边关和粮价。
“也是可怜。”
“十六岁就送过去了吧?”
“朔北人真下得去手。”
“这样一来,怕是又要打仗。”
霍榛站在人群最后。前面那张榜文被雨气打得微微发潮,墨迹却还很新。最上面几个字写得很大,安宁公主薨。
阿兰跟了霍榛五年,也听得懂六成的晟语,此时正一知半解地皱着眉头。
霍榛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皇帝坐在殿上,对她说,你此行,是为两国百姓。
后来在朔北待了五年,她才慢慢真正理解这句话。一场仗打起来以后,倒霉的从来不是坐在宫里的人。
败战,百姓苦,胜战,百姓苦。
所以她从王城逃出来以后,一路往晟国赶。不只是为了活命,也是为了报信。
赫连玄一死,朔北的局势一定会变。赫连停接走了大部分长皇子府的旧部、钱粮和人手。他这些年在军中的威望本来就不低,如今又拿到了赫连玄留下来的东西,接下来要争什么,霍榛心里很清楚。
朔北的皇位。
赫连停若真的坐稳那个位置,第一件事必是南下。
赫连停如果攻下一座城,必定会让士兵们屠城。霍榛为这件事跟他争过。赫连停只问她:“不杀,我的战士们拿什么当战利品?”
她当时就知道,自己和这个人永远走不到一路。所以离开王城以前,她没有只顾着逃,她把能拖住赫连停的事情都做了。
早在交出最后一枚印章以前,她便已经借核账之名拆开粮仓调用程序,又以边防换驻为由,将几支旧部提前调离王城。几处重要粮仓的账目被她故意拆开,原本只需要一枚印章就能调用的钱粮,被她改成要几处官署共同核验。一批赫连玄留下来的旧部,被她提前调到了不同地方。几条通往南境的驿路,也因为她留下的命令暂时停了军马调动。
但这些动作不能真正挡住赫连停。最多只能拖慢他的速度。但对霍榛来说,这就够了。只要她比朔北的军报先到晟都,就还有机会。所以一路上,她和阿兰几乎没有真正停下来过。每到一处驿站,霍榛都会想办法打听北边的消息。
赫连玄薨逝。
二皇子赫连停代掌军务。
王城戒严。
几名长皇子旧臣被暂时留任。
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
没有发兵,没有大规模调粮,也没有赫连停正式继位的消息。让霍榛稍微松了一口气,说明她留下来的那些麻烦确实拖住了他,至少现在,赫连停还没有余力往南看。
可晟国的动作却比她想象中快得多。快到她本人还没有进宫,自己的死讯已经贴满了晟都。小吏还在念榜文。
“……朔北背信,害我公主,辱我国体。陛下痛悼宗亲,念两国旧约已绝,今遣使诘问,以正国威——”
霍榛抬头。晟国是真的认定她已经死了。或者说——晟国需要她死。
大皇子霍柏登基已经有几年。这些年晟国没有大动兵戈,边境休整,粮仓重新积起来,朝廷也一直在补前些年战争留下的亏空。
如今国力缓过来了,朔北又刚好出了内乱。赫连玄死了,王位未定。
这正是最好的时候。可如果晟国无缘无故北伐,总要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于是安宁公主死了,死在朔北,死于宫变。
一个十六岁远嫁、替两国维持多年和平的公主,被朔北人害死。这个理由很好,百姓听了会愤怒,将军听了能名正言顺地出征。
霍榛看着榜文,忽然觉得有些自己很可笑。
她从朔北一路跑回来,马换了不知道多少匹。
一路上都在想,赫连停手里有多少兵,朔北哪几条粮道最重要,哪些部族暂时不会听他。他最早什么时候可能南下。
结果她赶回来才发现,晟国已经准备开战了。甚至自己的死,都成为开战的理由。
阿兰站在旁边,终于听懂了大半,她脸色也变了:“他们说……你死在朔北?”
霍榛点头。
阿兰急道:“可你就在这里。”
“我知道。”
“那你去告诉他们。”
霍榛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转身往客栈走。
“进去吧。”
她既然已经赶了这么远,就一定要弄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