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安宁 老公死了赶 ...
-
霍榛逃出朔北王城的时候,赫连玄的头七都还没过。城里的白幡还迎着北风舞动。
赫连玄是朔北的大王子,聪颖良善,深受朔北百姓爱戴。可惜自从几年前受了伤,就一直缠绵病榻。
他这一死,除了二王子赫连停,王城里估计都是伤心的人。
霍榛身上穿着一件极不合身的旧袍子。袍子很大,袖口磨得发白,还有一股洗不掉的马汗味。
萧奇说这是从驿站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霍榛当时看了他一眼:“死人?”
萧奇正在给马套鞍,头也没抬:“殿下如今还挑这个?” 霍榛想了想。也是。
夜色正浓,几颗星星凄凄惨惨地亮着。
阿兰蹲在路边,把最后一点干粮塞进包袱。她脸色很难看,一晚上几乎没说过话。
莫林徳没来,他只让人送来一张很薄的纸。
上面写得很清楚,今夜子时,东门原本守城的左营会撤下,接替的是刚调来的巡防营。两边交接名册时,查验也会比平日松。
纸的最下面还有一句:第二辆运炭车出城时,跟在后面。
萧奇看完,把纸凑到灯上烧了。火苗一下卷上去,很快把那几行字烧成了灰。
阿兰问:“他人呢?”
萧奇道:“不会来了。”
霍榛没有说话。莫林徳有父母,有妻儿,还有一家老小都住在王城里。今夜替她递出这张纸,已经足够让他把性命压上去。
这些年,他跟着她已经走得够远了。
马蹄踩过冻硬的泥地,身后的城门缓缓合上。
朔北常年寒凉,霍榛虽然衣着单薄,但是丝毫不觉得冷。从赫连玄死的那天起,她好像就再也感觉不到冷了。
那天晚上,她只是坐在床边,握着赫连玄的手。
屋里炭火烧得很足,很暖。
可他的手还是冰冷。
霍榛握了很久,才慢慢意识到,那只手不会再回握她了。
可她没有时间伤心。
十七岁那年,赫连玄替她挡下的那一刀伤及肺腑,从此落下病根。最初几年,他只是每逢冬日咳嗽发热,后来病势却越来越重,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有时连药也喝不下去。
为了治他的病,霍榛已经走投无路。朔北的医官、晟国来的大夫、商队从西域带回的药,她全都试过。寺庙里求来的符烧成灰,她也曾瞒着赫连玄放进药中。
赫连玄发现以后,还笑了她一次:“你从前不是不信这些?”
霍榛低头搅着药:“从前是从前。”
直到赫连停来找她。
他说自己手中有一味药引,是西边来的医者留下的,恰能压住赫连玄近日反复发作的病症。霍榛不信他,却也不敢不信。赫连玄还活着,她便不能放过任何一线希望。
赫连停第一次送来的药,的确让赫连玄清醒了两日。
于是霍榛交出了第一处粮仓的调令。
第二次,她交出了联络几支商队的信物。
后来是金库的密钥、长皇子府的印章,以及赫连玄留给她的官吏名册。
她把这些年攒下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到赫连停面前,换来的药却越来越少。
可赫连玄的身体早已被旧伤拖垮。等最后一副所谓的解药送到霍榛手里时,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赫连玄还是死了。
思及自此,霍榛闭上了双眼,是自己害死了他。
他们沿着官道走了两个时辰,天才慢慢亮起来。
远处出现一线水光。
萧奇勒住马,送了一口气:“到青河了。”
霍榛抬起头。
风从河面吹过来,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来到朔北的时候,那时她还是从晟国来和亲的安宁公主。
霍榛十六岁那年,成为了安宁公主。
在那以前,她是肃王府的二姑娘,嘉宁郡主。
这两件事听起来差得很远,其实只隔了一道圣旨。
圣旨来的那日上午,晟都刚下过一场春雨。廊下积着浅水,檐角一滴一滴往下落。
霍榛坐在窗边抄书。
她那时候字写得还不算好,最后一笔总喜欢往上挑。先生说过几次,她一直没改。
写到一半,外面忽然乱起来,先有人快步跑过长廊,然后是管事压低声音训人。
不到一刻钟,平日极少来后院的父亲派人过来。
“二姑娘,王爷请您去前厅。”
霍榛搁下笔:“什么事?”
来人低着头:“小的不知。”
她换了一身衣裳去前厅。
肃王霍崇坐在上首,桌上的茶一口没动。
堂里还有宗正寺的人,两个宫中内侍,以及一位她只在年节时远远见过的宗室长辈。
人很多,却异常安静。
霍榛进门行礼。
霍崇看了她一眼:“榛儿。”
他很少这样叫她。
霍榛抬起头。
还没来得及说话,其中一个内侍已经笑起来:“恭喜殿下。”
霍榛疑惑:“什么?”
内侍笑得更深:“恭喜安宁公主。”
霍榛转头去看父亲。霍崇只是端起茶,没有抬眼。
内侍展开圣旨,声音尖细:“宗女霍榛,品行柔嘉端敏,端方贤淑。册封安宁公主,和亲朔北。”
霍榛跪在地上接旨,青砖很凉。
朔北提出和亲,已经有一段日子了。
晟国与朔北停战三年,双方重开马市、互通边贸。朔北使臣入京以后,又替大王子赫连玄求娶晟国公主,以结两国之好。
可皇帝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安荣公主霍柳。
霍柳比霍榛小一些,是个玫瑰花般的人物。皇帝舐犊情深,她喜欢什么,那东西很快便会出现在宫里。朔北的狐裘,西雍的珊瑚,南地新贡的珍珠,向来只有别人捧到她面前的份。
所以真正要嫁去朔北的人,当然不会是霍柳。
皇帝会从宗室里挑一个年纪相当的女孩,晋封公主,代替他的女儿远嫁。
最先向皇帝提起霍榛的,却不是礼部,也不是宗正寺。
是肃王霍崇。
霍崇的父亲是先帝的亲弟弟,老肃王。论血缘,他是当今皇帝的堂弟,也是如今宗室之中与皇室最亲近的几人之一。更何况,霍崇早年领兵,在北境打过十余年的仗,肃王府如今的门楣,有一半是从战场上挣来的。只是天下承平以后,皇帝便以荣养宗亲为名将他留在京中,旧部陆续调散,兵符也早已交还。
人人都说这是圣眷深厚。
霍崇自然也只能这样认为。
朔北求亲的消息传入京城后,他在御前主动提起自己的次女,说嘉宁郡主年岁正合,性情恭顺,又是宗室近支,足以匹配朔北大王子。若能以一女换两国长久安定,是肃王府的福分。
皇帝起初没有答应。
五日前霍崇又上书了一次。
今日,册封的圣旨便到了肃王府。
霍榛母亲早亡,父亲早已另娶继妃。她的婚事既可以替君王保全爱女,也可以替父亲表明忠心,再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选了。
圣旨下来后,霍榛便入宫接受礼部的教导、婚礼礼仪,朔北礼俗,以及简单的几句朔语。
每天晚上,霍柳都会过来看她,有时候带点心,有时候一起刺绣。
有一天,霍柳问:“安宁。”
霍榛正在穿针:“嗯。”
霍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本来应该我去的。”
霍榛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霍柳有对她几分愧疚。她知道自己很幸运,也很庆幸她是皇帝唯一的女儿。
册封那日,礼官告诉她:“安宁”二字,是陛下亲取。取两国休兵、边境安宁之意。
倒是个吉利名字。
皇帝霍嵩见她时很温和,还赏了一块美玉:“去了朔北,不必怕。”
霍榛低头:“是。”
皇帝又说:“你此行,是为两国百姓。”
霍榛还是答:“是。”
十六岁的人,其实很难对所谓百姓有什么切实的概念。她只知道满殿的人都在看她,所以不能哭。
出发前,霍柳随着仪仗送她到澜河边。春水初涨,一片好光景。晟都人喜欢澜河,诗里有它,画里有它,酒楼名字里也有它。
连刚学诗的孩子都背得出:澜水东流终入海,离人千里亦还乡。
霍柳眼睛红红的:“你什么时候回来?”
霍榛坦然道:“可能不会回来了。”
霍柳没说话。
越往北,路边的颜色越淡。晟国出城时还有湿润的田地和刚抽芽的柳树。走了十几日以后,风越来越硬,田地也越来越少,野草肆意。大片大片的草地铺出去,远处偶尔能看见成群的马。
不知过了多少日,车队突然停下,霍榛听到外面有人高声说了几句朔语。
到边境了。
霍榛一把帘子掀开一点。首先引入眼帘的便是河岸两边的野草。朔北的草刚刚返青,颜色很浅,不像晟国春天那种湿润的绿,更像薄薄一层刚长出来的茸毛。
再往外,是一条很宽的河,水并不算清。春日化冻以后,河里夹着泥沙,水面泛着冷光。上游还有碎冰顺水漂下来,碰到岸边,又慢慢碎开。
霍榛旁边站着一个朔北侍女阿兰。那女孩年纪和她差不多,脸被北风吹得微红,腰间还挂着一把短刀。
“这是什么河?”
女孩盯着她看了半天,才明白她的意思:“青河。”
她的晟语很生硬,两个字说得一个轻一个重。
这条河往南流,在晟国叫澜河。
那里的人沿河筑城,修桥,开渠,把水引进田里。河岸有书院、寺观、酒楼和画舫,纸坊和织坊也多建在支流附近。春天有人踏青,秋天有人临水作诗。久而久之,连晟国最好的纸、最有名的丝织品和一些诗词,都沾上了“澜”字。
到了朔北,它叫青河。
这里没有那么多楼阁。河水涨起来以后,大片草场跟着返青,牧人赶着牛羊逐水而居,马群沿着河谷向远处铺开。河边有渡口,也有集市,可更多时候,它只是草场中间一条很长的水。
朔北人靠它养马,养羊,也靠它熬过漫长的冬天。
再往西去,到西雍,它还有另一个名字——金河。
西雍最繁华的城镇沿河而建。那里船多,码头多,仓房也多。南来北往的货物在河上换船,商人沿着水路往来,盐、茶、丝绸、马匹和铁器一船一船地运出去。
一条河,流到不同的地方,就有了不同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