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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去青石渡 万宁看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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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宁看出了霍榛有所隐瞒,却没有追问,甚至主动替她接下认出赫连叶私印之事。倘若日后有人查问今日在库房中发生了什么,所有人的证词都会指向三皇子,而不会有人注意一个跟随他前来核对朔文的女书吏。
阿兰从另一侧木架后走出来,压低声音道:“他是不是看出什么了?”
“嗯。”
“那他为什么帮我们?”
霍榛望着门口,片刻后道:“因为他要查的是案子,不是我。”
当天入夜,万宁带着东宫与市署共同签发的手令返回。那张货单被装入木匣,加盖封条,送回东宫。
万千已经在书房等了许久。
案上堆着几摞刚从户部调来的账册,烛火将她的影子映在身后的墙上。她从金河府回来以后便极少穿正式朝服,此刻只着一件玄
色常服,袖口束起,手边的茶早已冷透。
万宁进门以后,将木匣放在她面前。
“找到线索了?”
“找是找到了。”万宁道,“但可能比我们最初以为的更麻烦。”
万千拆开封条。
霍榛站在桌案另一侧,将那张货单翻到最后,指给她看。
“景和十六年,广源号向朔北运送过十二箱药材。货单上的药单独看都很寻常,但其中几味按照上面的分量配在一起,正是赫连玄曾经长期服用的方子。”
万千抬起眼睛。
“另一枚印是谁的?”
“赫连叶。赫连停的王叔。赫连停曾亲口承认,他手中的药是别人给他的。如果这张货单没有问题,那么给他药的人,很可能就
是赫连叶。”
万千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即追问,而是转向万宁:“凝神丸呢?”
“暂时还没有证据证明两者有关。”万宁道,“只是父皇近两年的症状,与贺姑娘所说的服药后果有相似之处。凝神丸又恰好是张
贵妃的父亲从西域商人手中所得。”
书房里静了片刻。
“不能直接向父皇索要。”她道,“若凝神丸当真有问题,我们今日一开口,不出一刻钟,贵妃宫中便会换掉所有剩下的药。”
“太医院应当留有查验记录。”万宁道。
“若太医院的记录可信,父皇便不会服用到今日。”
万宁皱了皱眉。
若张贵妃敢将药送到御前,太医院中必然有人替她担保。
霍榛道:“不必取整颗,一点点就够。”
万千看向她:“你有办法?”
霍榛将目光转向万宁。
万宁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你们想让我去拿?”
“你时常出入内殿,又不会引人防备。” 霍榛道。
万宁难以置信:“父皇御案上的东西,你让我去偷?”
万千垂下眼,端起早已冷透的茶,似乎想要遮掩唇边一闪而过的笑意。
万宁立刻看向她:“二哥也觉得可行?”
万千放下茶盏:“不妥。”
万宁刚要松一口气,便听她继续道:“内殿人多,你进去拿药,容易被人看见。明日父皇召孤议河务,届时你设法取一枚出来。”
万宁看向霍榛:“那她呢?”
“我负责验药。”霍榛答得十分自然,“只要取到少许,我便能判断凝神丸中是否用了相同的药引。”
万宁终于听明白了:“所以你们早就商量好了让我去偷药?”
霍榛纠正道,“怎么能算是偷呢。儿子关心父亲,天经地义。”
万宁在她与万千之间看了一遍,像是第一次发现,这两个人凑到一起以后,做事竟能如此理直气壮。
万千收起神色,将户部送来的几册粮账推到三人之间。
“凝神丸明日再取。今晚先把广源号经手的粮食查清楚。”
万宁取过最上面的一册,翻到夹着纸签的几页。
“这是金河三县近三年的粮账。当地官府以修堤为名加征银钱,再用其中一部分向粮商购粮,声称要补充沿河官仓。”
霍榛接过账册,看了几行:“数目对不上。”
账上记载,三县三年间共购入粮食二十七万石,真正点收入仓的却不足十九万石。
余下粮食被分作几十批,分别记作赈灾、调仓与途中损耗,去向看似齐全,船期和交割日期却处处矛盾。
其中几艘粮船尚未离开金河,目的地的官仓便已经记下了收粮日期。另有两批粮食被记作途中受潮损毁,三个月后,相同的船号却又出现在广源号的过货记录里。
万宁:“许主簿查到的,应该就是这些粮食。”
“广源号只是替人转运。”万千道,“真正将粮食从官仓里提出去的,仍是地方官员。许主簿留下的账上有大皇兄府中管事的私
印,却不足以证明大皇兄知情。”
“所以要找到粮食最后去了哪里。”万宁指着其中一页说道。
霍榛顺着他所指之处向下看。
几十笔去向不同的粮食,最后都经过了同一个地方。
青石渡。
霍榛走近:“青石渡在什么地方?”
“雍京以南八十里,附近没有官仓,只有几处皇家庄园。”
万千道:“大哥的庄园就在那里” 他盯着账册上的地名,脸上的神情一点点沉了下去。
青石渡以东七里,有一座松山别院。
那是万砚生母去世以后,万钧亲自赐给长子的庄园。
许久之后,万宁合上账册。
“皇兄。”
这一声很轻,仿佛不是在回答他们,而是在说服自己相信。
万千看着他:“现在仍然只是怀疑。皇兄身边有很多人。即使粮食真的运进松山别院,也可能是下面的人借他的名义行事。”
“我知道。” 万宁连续说了两遍。
他与万砚相差九岁。
万宁出生时,万钧膝下已经有了年长懂事的长子,也有了皇后所出的嫡子。至于他这个排行第三的皇子,从出生起便没有得到过
多少关注。
就连“宁”这个名字,也是张贵妃即将临盆时,万钧为她腹中的孩子挑选名字,才顺带从余下的几个字里拣给他的。
宫中人惯会揣摩圣意。皇帝不在意的孩子,乳母宫人自然也不会多么尽心。万宁幼时生过一场重病,母妃守了几日几夜,万钧也
只派人来问过一次。
反倒是万砚时常来看他。
万砚会在出宫以后给他带些新奇玩意,也会趁天气晴好,带他到宫外骑马。万宁第一次从马背上摔下来,膝盖和手掌都磨出了
血。随行的宫人吓得跪了一地,万砚却蹲在他面前,先笑着骂他没有出息,随后亲手将他背回宫中。
那时万砚已经是个少年,肩背宽阔。
万宁伏在他背上,疼得一直掉眼泪,又怕被人看见,只能将脸埋在兄长肩后。
万砚走了一路,也笑了他一路。
“我亲自去一趟青石渡。”万宁道。
万千皱眉:“不行。”
“若派东宫的人去,只会惊动大哥。”
“这些年我四处游历,原本就常出入沿河州县。即使有人看见,也只会以为我又去看什么古渡遗迹。”
万千还是没有答应。
万宁抬起头:“二哥,如果当真是他,我想亲眼看看。”
书房里一时无人说话。
霍榛望着万宁。
那张始终温和清朗的脸上,第一次显出一种近乎沉重的坚定。
他不是不明白此行可能查到什么。
“我陪你去。”霍榛道。
万宁看向她。
“粮船走的是朔北的商路,若庄园附近还有运粮留下的痕迹,我能认出来。”
“不行。”万千道。
霍榛转头看她:“为什么?”
“万宁去青石渡,尚且可以说是游历。你跟着他算什么?”
“就说是三殿下的随行书吏。”
“你现在是东宫的人。”
万宁看看霍榛,又看看万千,识趣地合上账册。
“你们慢慢商量。我先回府挑选随行的人,明日一早便动身。”
万千道:“不要带太多人。”
“知道啦。”
万宁将几页抄录下来的船期收入袖中,起身离开。房门合上以后,霍榛才重新看向万千:“此事牵涉大皇子,你不知道东宫里哪些人可以信。否则今日去青石渡的,便不会是万宁。”
房中安静片刻。
霍榛继续道:“所以我才应该随他去。”
“赫连停离开西雍才几日,广源号又与朔北往来多年。你若在青石渡被人认出来,打算如何收场?”
霍榛一时没有说话。
万千将她面前的账册抽走,语气不容商量:“你留在雍京。”
“万千。”
“这件事没有商量。”
“你——”
“霍榛。”
万千的脸色冷下来。
门外的脚步声倏然停住。
万宁站在廊下,手仍搭在门边。
他走到半路才发现青石渡的舆图落在了书房。那张图压在账册下面,标着几处废弃渡口,明日勘查时必不可少。他原本准备敲
门,里面却先传出了万千的声音。
房中安静了一瞬。
万千显然也听见了门外的动静。她抬眼看向房门,右手已经按在桌案边缘。
片刻以后,敲门声才响起来。
“二哥。”万宁隔着门道,“青石渡的舆图似乎落在里面了。”
万千没有立即回答。
霍榛与她对视一眼,伸手将舆图从账册下抽出来。
“进来。”
万宁推门而入。
他神色如常,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听见。走到桌前以后,他从霍榛手中接过舆图,还低头确认了一遍上面的标记。
“就是这张。”
他说完将舆图卷起,收入袖中。
没有询问那个陌生的名字,也没有看霍榛的神情。
临走以前,他却停了一下。
“贺姑娘还是留在京中吧。”他道,“青石渡附近既然有大哥的庄园,暗中盯着那里的人不会少。你是东宫的人,与我同行,确实
容易引人注意。”
他说得合情合理,仿佛方才在门外什么也没有听见。
霍榛看了他片刻,没有再坚持。
“我只带自己的亲信。”万宁继续道,“不调东宫侍卫,偷偷进去。若没查出什么,我便当真只是出去游玩一趟,若有——”
他停顿片刻。
“我会把证据带回来。最多七日。”
万千嘱咐道:“如果遇到庄园里的人,要小心。”
“好。”
“发现异常,立刻回来。”
万宁忍不住笑了:“二哥,你从前没有这么啰嗦。”
万千冷冷看他一眼。
万宁行礼后,便转身走向门外。
霍榛忽然叫住他:“三殿下。”
万宁回过头,只见一个高挑清瘦的身影站在灯光边缘,面容俊朗,神色坦荡。
霍榛张了张嘴,咽下多余的话,最终只道:“此去珍重。”
万宁笑起来。
“放心。我走过那么多地方,一座皇庄还困不住我。”
他说完转身离开。
房门打开又合上,廊下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霍榛仍望着门口。
“他听见了。”万千在她身后道。
“嗯。”
“或许已经猜到了你的身份。”
霍榛沉默片刻:“他若想揭穿我,方才便不会继续叫我贺姑娘。” 她转过身,烛光落在她眉眼间,将那点来不及完全掩去的不安
照得分明。
万千抬眼:“不必忧心,三弟一向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说罢她注视着霍榛,许久后才又低声道:“小时候,大哥待我们
很好。”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向霍榛提起万砚。
“他比我年长八岁。父皇尚未登基时便有了他。后来我被立为太子,所有人都告诉他,长幼不及嫡庶。”
万千垂下眼:“有时我想,如果没有我,那个位置本来应该是他的。”
霍榛伸手,将那杯早已冷透的茶从她面前拿走:“茶凉了,我去给殿下换一杯别。”
她刚转过身,手腕忽然被人握住。
万千握得不重,掌心很暖。
霍榛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挣开。
“霍榛。” 万千轻轻道。
“嗯?”
“从青石渡回来以前,不许独自去查赫连叶。”
霍榛静了片刻。
万千显然知道她认出那枚私印以后,一定会想办法继续追查赫连玄的药,甚至绕过所有人,独自去找广源号在朔北留下的线索。
烛火轻轻晃了一下。
霍榛没有立刻答应,却也没有抽回自己的手。
过了很久,她才道:“先把手放开。”
万千低头,才发现自己握住的不是茶杯。
她松开手。
霍榛若无其事地端着冷茶向外走去。走到门前,她忽然停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知道了。”
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万千独自站在灯下,手指仍保持着方才握住她的姿势。
长廊下,万宁独自走在曲折的连廊上,直到出了东宫,他脸上的笑意才一点点淡下去。
霍榛。
晟国皇室姓霍。
六年前,晟国册封宗室女为安宁公主,远嫁朔北大王子赫连玄。如今赫连玄病逝,晟国又对外宣称安宁公主为赫连停所害,甚至
以此出兵北伐。
那场仗打了数月。
晟军数次试图渡过青河,都被朔北骑兵逼退。原本因赫连玄之死而各自观望的几个部族,也在外敌压境之下暂时归顺王庭。赫连停正是凭借这场仗坐稳了王位。
而一个自称出身商户的西雍女子,不仅认得朔北宗室的私印,还曾在秋猎时与赫连停单独见面。
万千方才叫出那个名字时又太过自然,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称呼她。
这些线索若继续查下去,未必查不出结果。
万宁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舆图。
可每个人都有不愿被旁人知晓的事情。
她助西雍疏通河道,识破朔北国书中的陷阱,如今又在查父皇服用的凝神丸。至少到目前为止,她所做的一切都没有损害西雍。
既然如此,他便没有必要追根究底。
万宁将舆图收入袖中,眼下真正应该查清的,是青石渡失踪的八万石粮食。
以及他的长兄万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