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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粮车 粮车去哪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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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还未亮,万宁便先进了宫。
他平日不受拘束,回京以后偶尔也会陪万钧用早膳。内侍见是三皇子,并未多加阻拦,只低声提醒道:“陛下昨夜又犯了头痛,才歇下不到两个时辰。殿下进去以后,千万不要久留。”
万宁脚步微顿:“太医来过吗?”
“来过了。还是说劳神过度,劝陛下静养。”
内殿门窗紧闭,药气混着熏香,闷得人有些喘不过气。万钧并未躺在榻上,而是披衣坐在御案后,正在翻看昨日送来的河务奏报。
他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色,右手按在额角。案边那只金盒已经打开,里面只剩三枚深褐色的药丸。
“不是昨日才来吗?”万钧没有抬头,“怎么今儿又进宫来了?”
万宁在案前行了礼:“儿臣听说父皇近日睡得不好,临走以前过来看看。”
万钧终于抬眼看他:“你几时也学会说这些好听的话了?”
万宁笑道:“总不能每次回来,都只惦记父皇御案上的点心。”
他说着走近几步,顺手替万钧将散乱的奏章归到一旁。金盒就在他的手边,只要抬一下袖子,便能遮住内侍的视线。
可他还没有动作,万钧忽然重重按住额角。
“父皇?”
万钧闭了闭眼,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侍立一旁的陈福立刻上前,从金盒中取出一枚药丸,又递来温水。
药服下不过片刻,万钧紧绷的肩背便渐渐松开。脸上那点疲惫没有消失,眼神却像被什么强行托住,重新清明起来。
“朕无事。”他推开陈福的手,重新拿起奏章,“不过是昨夜没有睡好。”
万宁没有说话。
方才那一瞬,他分明看见万钧握杯的手在发抖。
他陪着坐了半刻钟。万钧问了几句沿河见闻,又问他何时肯在朝中领一份正经差事。万宁仍旧拿游历搪塞,惹得万钧冷哼一声。
起身告退时,他故意碰翻了案边的茶盏。
陈福与两名内侍一同低头收拾。万宁俯身去扶茶托,宽大的衣袖掠过那只金盒。
等他直起身时,盒中只剩一枚药丸。
另一枚已经落入他的袖袋。
出了内殿,清晨的风迎面吹来,万宁才发觉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忽然觉得霍榛昨晚那句“儿子关心父亲,天经地义”,实在站着说话不腰疼。
宫门外,他的亲信已经备好马匹。万宁没有回东宫,只将药丸装进一只空香盒,命人送去。
“亲手交给太子。”他顿了顿,“若太子不在,就交给贺姑娘。旁人问起,只说是我从南市带回来的香料。”
亲信领命而去。
万宁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渐渐升起的宫门。
片刻以后,他收回目光,带着另外四人向城南出发。
同一时刻,张贵妃正踏进内殿。
她亲手端来一盏参茶,见万钧已经起身批阅奏章,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色。
“陛下昨夜又没有歇好?”
万钧道:“吃过药,已经无碍。”
张贵妃的目光落在打开的金盒上。
盒中只有一枚药丸。
她看了一眼守在御案旁的陈福,没有出声。
过了片刻,她才温声道:“臣妾那里还有新制的一盒,午后便叫人送来。”
万钧点了点头。
张贵妃垂下眼,将参茶放到他手边,指尖却在杯沿停了一瞬。
“今早可有人来过?”
陈福答道:“三殿下来陪陛下坐了一会儿。”
张贵妃笑了笑。
“宁儿难得有这份孝心。”
她没有再问。
青石渡距离雍京只有四十里,真正走起来却并不轻松。
昨夜下过一场秋雨,官道两侧泥泞不堪。万宁没有去渡口边最显眼的驿舍,而是在十里外一间供船工歇脚的小茶棚停了下来。
棚里坐着几个等活的脚夫。见他衣料寻常、身边也只跟着两人,便只当是哪家出来查账的年轻东家。
万宁叫了一壶粗茶,又添了两碟最便宜的酱豆。
“听说这附近的庄园要收秋粮。”他随口道,“我从南边带了两船陈米,本想在此脱手,不知谁家给价高?”
脚夫们原本不愿搭话。直到他把酱豆往前推了推,其中一个脸色黝黑的汉子才嗤笑道:“来迟了。松山别院收粮,认船不认人。你那两条外地船,连渡口都靠不了。”
“一座庄园,能吃下多少粮?”
“人家庄园大,养的人也多。”
旁边有人踢了那汉子一脚。对方立刻闭嘴,低头喝茶。
万宁仿佛没有察觉,只遗憾地叹了一声:“可惜了。我听说青石渡近来查得松,还以为这里的生意好做。”
“查得松?”一直没有开口的老船工抬起头,“这两年进青石渡的船,船头挂什么灯、夜里几时靠岸,都有人管。官船也未必有他们规矩多。”
万宁笑道:“这样严,难道运的是金子?”
老船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公子当真是来卖粮的?”
“怎么,不像?”
老船工看了他一眼。
“你坐了这么久,没问一句粮价,倒把松山别院几时进船、从哪里卸货,都问了一遍。”
万宁端着茶的手微微一顿。
身后的侍卫也收起了笑意。
老船工却低下头,拨了拨碗里的茶梗。
“若是来查粮的,就别往正渡去。那里的船还没靠岸,岸上便知道来的是谁了。”
他说完端起茶碗,声音压得极低。
“沿旧堤往东,有一条废了多年的纤道。每月初七、十七、二十七,夜里都会有车从那里出来。车上盖着油布,轮印却比寻常粮车深。”
今日正是十七。
万宁看向他:“你为何告诉我?”
老船工沉默很久。
“前年河水漫堤,我儿子死在下游。”
“官府说没有银子修堤。可那年秋天,我亲眼看见一船又一船的官粮从青石渡运进去。”
万宁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从怀中取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桌上。
“这壶茶,我请您了。”
离开茶棚以后,随行侍卫赵平低声道:“殿下,那人来历不明,所说的话未必可信。”
“去他说的旧纤道看看。”万宁道,“若真有粮车往来,总会留下车辙。先查实这一点,再作打算。”
他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派一个人留下。不要跟得太近,只看今日有没有人来找他。”
赵平应是。
万宁望向远处被薄雾遮住的旧堤。
东宫收到香盒时,霍榛正在灯下照看那张药材货单。
窗纸后放着一盏极亮的琉璃灯。货单贴在窗上,正面的墨迹被光照得发灰,背面几道原本看不清的笔痕却慢慢显了出来。
被重新描过的最后一味药,原本不是沉香。
霍榛拿细笔顺着透出来的笔画一点点勾勒,最终在旁边写下两个字。
乌藤。
阿兰皱眉:“这是什么?”
“西域的一种藤根。少量入药,可以止痛醒神。但它本身药性并不强,真正特别的是,它能让另外几味药更快进入心脉。”
霍榛盯着那两个字。
“赫连玄的药方里也有?”
“嗯。”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东宫侍卫将万宁送来的香盒放到案上,转述了他临走前的话。
霍榛打开盒盖。
深褐色的药丸静静躺在里面,外层裹着一层极薄的蜡衣。
她用小刀刮下少许,分别放进清水与烈酒中。蜡衣融开以后,一股若有若无的苦味散了出来。
阿兰俯身闻了闻:“和货单上的药有关?”
霍榛没有回答。
她又取了一根银针,在火上烧过,蘸取药液。银针没有变色。
这不是能让人当场毙命的毒。
甚至其中大部分药材,的确有安神醒脑之效。若只查一两次,太医只会判断它药性偏烈,劝皇帝少服。
真正的问题藏在那点几乎尝不出来的苦味里。
霍榛将货单上勾出的两个字与药碟并排放在灯下。
“是乌藤。”
她的声音很轻。
阿兰神色一变:“那皇帝服的药,和赫连玄的是同一种?”
“不是同一种药,是同一种药引。”
霍榛抬起眼:“赫连玄有旧伤,药性被引入心脉以后,最先损伤的是他本就虚弱的地方,所以看起来只像旧伤逐年加重。西雍皇帝没有这样的伤,起初只会觉得精神振奋、头痛减轻。等服得久了,心脉受损,药效一过便会困倦、心悸,甚至比服药以前更难清醒。”
乌藤生在西域,掌握那条商路的人不止赫连叶一个。凝神丸中用了同样的药引,只能说明两者药性有所关联,还不足以证明出自同一人之手。
“现在还不能断定。”她道,“得先查清楚,贵妃父亲买药的那个西域商人,究竟是谁。”
乌藤生在西域,掌握那条商路的人不止赫连叶一个。景和十六年,广源号替赫连叶购入药材。近两年,凝神丸又经由西域商人落入张贵妃手中。
这两件事之间隔了近十年,会是巧合吗?
万千推门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霍榛坐在灯下,手边摆着货单、药碟与几张写满药名的纸。她一夜没有睡好,脸色有些苍白,落笔却很稳。
万千走到案前:“验出来了?”
霍榛将方才的判断说了一遍。
万千听完,伸手去拿那只香盒。
“别碰。”霍榛立刻按住她的手。
两个人同时一顿。
霍榛很快松开:“外层沾了药液。”
万千看了她一眼,改用一旁的薄纸垫着,将药丸拿近灯火。
“能证明父皇长期服用会伤身吗?”
“只凭这一枚不能。”
“能否立刻停药?”
“也不能。”霍榛道,“他已经生出依赖,骤然停服,症状只会更重。到时张贵妃若让人换一味更烈的药,他反而会服得更多。”
万千神色沉下来。
她在御前见过万钧服药后的样子。正因为那东西真的能让他暂时恢复精神,他才不会相信有人在害他。
“还缺什么?”
“制药的人,或者广源号近两年运送乌藤的记录。”霍榛道,“最好还要拿到一枚没有经过太医院查验、直接从贵妃宫中送出的药。”
万千沉思片刻:“市署昨日已经封库。广源号若在城中有眼线,很快就会知道旧档被调走。”
“所以要在他们毁掉记录以前,查清近两年所有来自西域的药材。”
“孤让人去。”
霍榛却道:“一般的书吏分不出乌藤。晒干以后,它和西域药铺常用的苦木几乎一样。”
万千抬眼看她:“你昨晚答应过什么?”
“我答应不独自查赫连叶。”
霍榛将灯罩重新扣好,神色平静。
“所以殿下同我一起去。”
万千一时没有说话。
霍榛已经站起身,将货单收入木匣:“万宁在青石渡查万砚,我们留在京中查凝神丸。
两边若有一处惊动了广源号,另一处的证据都会被毁。”
“必须同时动手。”
她说得没有错。
万千看着她眼下淡淡的倦色,最终只道:“先把早膳吃了。”
霍榛愣了一下。
“市署辰时才开门。”万千转身吩咐门外备车,“你现在去了,也只能站在门外等。”
阿兰低下头,忍住笑。
霍榛沉默片刻,把已经拿到手里的披风重新放下。
“那便劳烦殿下快些。”
万千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
日落以前,万宁找到了那条废弃的纤道。
杂草已经长到半人高,路面却留下几道新鲜的车辙。昨夜下过雨,车轮压进泥里足有半掌深,说明车上载的东西极重。
他蹲下身,从车辙边捡起一根断裂的麻线。
麻线上还沾着几粒没有来得及碾碎的谷壳。
赵平低声道:“真是粮车。”
万宁将麻线收入袖中,没有回答。
几人沿纤道继续向东。松山别院的围墙渐渐出现在树林后,墙外看不见粮仓,只有一排新修的马厩。
可那不是用来养几匹庄园坐骑的马厩。
万宁只看了一眼马槽的长度,便知道里面至少能容纳三百匹马。墙内偶尔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也不像普通佃户或庄丁。
他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远处林间忽然亮起一点灯火。
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灯依次亮了起来。灯上都蒙着暗红色的纱。
万宁想起茶棚里那句话。
进青石渡的船,船头挂什么灯、夜里几时靠岸,都有人管。
河面上传来沉重而缓慢的水声。
一艘没有悬挂商号旗帜的粮船正借着暮色靠向私渡。岸边早已等着数十名持械的青壮,动作熟练地拆开跳板。
最先被抬下来的不是粮袋。
而是几只装着弓弩的长木箱。
万宁伏在湿冷的草丛中,许久没有动。
直到一名管事提灯从船上下来,他才慢慢攥紧手中的麻线。
那个人,他认得。九岁那年,万砚背着他走回宫中,便是这个人一路跟在身后,提着他掉落的靴子。
如今二十年过去,对方已经成了松山别院的总管。
赵平靠近他耳边:“殿下,要不要回京找太子殿下?”
万宁望着那些不断从船舱里搬出的粮袋。
油布被风掀开一角。袋口下方,露出一枚尚未来得及磨去的官仓火印。
他终于亲眼看见了。
“如果现在就回去,明早这里便会什么都不剩。”万宁低声道。
他将舆图摊在膝上,借着远处微弱的灯光,看向庄园背后的山路。
“先找粮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