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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温水 温水、炖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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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之后,日子好像变了一点。又说不上哪里变了。
第二天早上丁榆下楼的时候,以为自己会像往常一样一个人吃完早餐。结果餐厅的灯亮着,黎万昭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着一份报纸,手边搁着半杯黑咖啡。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针织衫,头发披着没扎,比平时少了几分凌厉,多了点居家的散漫。
丁榆站在餐厅门口犹豫了一瞬。
她不知道是该跟黎万昭打声招呼,还是像以前一样假装只是路过。以前黎万昭都很早出门,她从没在早晨这个时间见过她。
黎万昭听见脚步声,抬眼看了她一下。
“早。”声音淡淡的。
“……早。”
丁榆走到桌子的另一侧坐下,隔了老远的距离。
佣人端上早餐,她低头喝粥,余光里瞥见黎万昭翻了一页报纸,动作很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长桌,谁也不说话,只听见筷子碰到碗沿的清脆声响。
过了大概两分钟,黎万昭放下报纸,伸手把桌上那杯温水推了一下,往丁榆的方向。
动作很轻,像顺手。然后她站起来,端着自己的咖啡杯往厨房走,没解释那杯水是给谁的。
丁榆低头看着那杯水,愣了一下。
杯壁冒着细小的热气,旁边什么都没有。她伸出手握住杯子,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她沉默了两秒,端起来喝了一口。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什么都没露。
那杯水喝完,她不知道这算什么意思。也许黎万昭只是顺手——对,应该是顺手。丁榆把杯子放回桌上,起身回了房间。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个不停。聂文静的消息塞满了屏幕,一条接一条。
“榆榆我今天轮休,咱俩出来吃午饭吧!”
“就上次咱们去过的那家酸汤火锅,我馋好几天了。”
“你别跟我说你忙啊,你一个刚入职还没正式上班的人忙什么忙。”
“我今天必须见到你,不然我就杀到你那个人才公寓门口蹲你了。”
丁榆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她很想说“好”,但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她没住在人才公寓,她住半山别墅,楼下没有早餐摊只有佣人,她甚至连怎么坐公交去那家火锅店都要查地图。聂文静太了解她了,见面三句话就能拆穿所有谎话。
可再不答应,聂文静真的要起疑了。
丁榆咬了咬嘴唇,回了一句:“行,中午见,地址发我。”
然后她攥着手机,深吸一口气,下楼。
客厅里黎万昭已经重新坐回沙发上,换了副更细的银框眼镜在看书。丁榆走过去,隔了两步远站定。
“我想出去一趟,见个朋友。”
黎万昭抬起头,目光越过镜片落在她脸上:“去哪里?”
语气很平,像随口一问。
但丁榆感觉到那种被掌控的微妙压力,像她的一切动向都应该在黎万昭的视线范围之内。她报了个地名,火锅店所在的街区。
黎万昭沉默了两秒,放下书,拿起手机按了两下:“司机十分钟后在门口等你。”
“不用,我自己——”
“外面在修路,那一带不好打车。”
黎万昭打断她,语气依然是平的,不轻不重,“你中午去,不堵。”
丁榆张了张嘴,想说“我能自己走”,但黎万昭已经把手机放下了,重新拿起书,翻了一页。那态度明明白白——这件事不需要讨论。
丁榆攥了一下指尖,没再争。
其实她也没真的想争。有人安排车确实方便,她只是不太习惯被人这样盯着行踪。
司机送她到火锅店门口的时候,聂文静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点好了一桌菜。丁榆推门进去,聂文静抬头看见她,第一句话就是:“你瘦了。”
丁榆放下包坐下:“没有吧。”
“有,”聂文静拿筷子指着她,“脸小了。但是气色比以前好了。你那个人才公寓伙食这么好?”
丁榆心虚地笑了一下,夹了一筷子菜塞嘴里含糊地说“还行”。聂文静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歪了一下头:“你说话方式好像也有点变了。”
丁榆筷子顿了一下:“哪变了?”
聂文静想了想:“以前你出来,整个人都绷着,肩膀耸着,坐下来的第一件事是摸手机查催收短信。今天你坐下来第一件事是松肩膀。”
她说着一屁股把自己摊进椅背里,学了一个夸张的放松动作,“就这种,整个人往下塌了一下。”
丁榆愣住。
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学会了“松肩膀”。
聂文静又看了她一眼,眼神忽然认真起来:“榆榆,你真的没事吧?你那个住处真的没问题?你要是有困难你跟我说,你别一个人扛。”
“真没事。”
丁榆稳住表情,“就是最近作息规律了,睡得比以前好。”
聂文静半信半疑地盯了她三秒,最后叹了口气:“你最好是。我总觉得你有点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反正你有任何事,打我电话,我随时到。”
丁榆嗓子有点发紧,低头喝了一口酸汤把情绪吞下去。“好,知道了。”
吃完饭两人在路边又站了一会儿,聂文静挽着她胳膊唠叨了半天新单位的八卦,丁榆听着,偶尔笑一下。
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街边的树荫摇晃,像以前读书的时候每一个普通的午后。聂文静走的时候回头冲她喊了一句“下次带我参观你的人才公寓啊!”
丁榆站在原地挥手,等聂文静走远了,脸上的笑才慢慢落下来。
回到半山别墅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丁榆推门进去,客厅亮着暖黄色的灯,黎万昭没坐在沙发上看书,而是站在落地窗边打电话。声音很低,断断续续飘过来几个字——“明天上午的会推掉”“我不舒服”“嗯……吃过药了”。
丁榆脚步放轻,正准备悄悄上楼,黎万昭挂了电话转过身来。
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对视。
黎万昭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淡淡问了一句:“吃过了?”
“吃过了。”
丁榆答。
黎万昭没再说什么,重新转回去看窗外。
丁榆往楼梯走了两步,余光瞥见沙发旁边的小茶几上放着一个小炖盅,盖着盖子,看不出里面是什么。但炖盅旁边的碗沿还冒着细细的热气。她脚步顿了一下,没问,上楼了。
回到房间,丁榆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给聂文静回了一条“到家了”。
然后她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发呆。
今天好像没什么特别的事发生——和聂文静吃了顿饭,被说了一句“你变松弛了”,回来看见黎万昭在窗边打电话,听见她说“不舒服”,看见茶几上那碗不知道给谁炖的汤。
可这些事叠在一起,让她心里乱成一团。
黎万昭是什么样的人?冷,远,每句话都在划边界。可她又会在早晨推过来一杯温度刚好的水,会派司机送她出门,会在她不在家的时候让厨房炖一盅不知道给谁留的汤。
丁榆说不清楚这是“合约里的照顾”还是别的什么。她也不敢想得太深。
合约上清清楚楚写着“禁止动心”,她想多了就是违约。
深夜一点多,丁榆渴醒了。
她揉了揉眼睛坐起来,披了件外套下楼倒水。别墅很安静,暖黄色的壁灯还亮着,走廊里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她倒完水端着杯子上楼,路过黎万昭卧室门口的时候发现门没关严,门缝里漏出一线暖光。
丁榆本来应该直接走过去,可她不知道为什么放慢了脚步。
她偏头往门缝里看了一眼——黎万昭靠在床头,还穿着白天那件浅灰色针织衫,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看。
光线很暗,只有床头一盏小灯。但丁榆隐约分辨出来,那是一张照片,纸质的,边角微微泛黄。
黎万昭垂着眼,看得很安静,很久没有翻面,像那张照片上的画面她已经看了无数遍。
丁榆看不清照片上是什么,但她的视线停留在那个模糊的轮廓上——好像有个人影,穿着白色上衣。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无名指指根的旧茧莫名地隐隐发痒。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也不知道为什么那道白色人影让她喉咙发紧。
然后黎万昭抬了眼。
隔着门缝,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黎万昭的动作极快——几乎是本能反应——把照片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
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从专注安静变成一种丁榆从未见过的警惕和防御,像被人撞破了什么不能见光的东西。
“有事?”
声音冷,短,带着明显的排斥。
丁榆攥紧手里的水杯,喉咙发干:“……路过。”
她没多停留,抬脚就走了。
回到房间关上门,丁榆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心跳快得像刚从考场出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个被扣过去的照片让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得发疼。
她躺回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她想起那张照片的一角,白色的影子,模糊的轮廓。她什么都没看清,可她的身体好像在告诉她——那个影子她认识。
她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的指根,那圈旧茧在昏暗中几乎看不见,但她能摸到。
她不知道这个茧是怎么留下的,从她有记忆以来就有,她以前从没在意过,可最近,她越来越在意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今天所有的事——聂文静说“你松了”,黎万昭推过来的那杯温水,茶几上冒着热气的炖盅,还有那张被扣过去的照片——全部搅在一起,理不清。
可她隐隐觉得,这些事都是同一件事。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自己迟早会知道。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