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新的贝壳 陈淮昭 ...
-
陈淮昭现在租的房子本来就是易枳祁联系朋友便宜租的,整租了两年,现在说是涨租不如说是原价。
房东体谅他可以先交半年的租金,只是无论如何他目前拿不出来。
昨天刚去银行转了三万给奶奶,现在兜里只有两千。
现在课少不得不去送外卖,看看还有什么兼职。
他现在学期内工时有限制,这几天白天依旧送外卖,下午就去找一些时薪较高的工作。
基本上上午十点左右就艳阳高照了,天空蓝蓝的,空气十分清新,树和草地十分的绿,一片生机,只是陈淮昭的心气在蹬自行车中耗尽。
两边的大树开着花,枝头挂着些野生果子,红的、橙的、青的。陈淮昭没工夫看,但胃里空得发慌,从早上到现在只灌了两瓶水。他停下车,随手扯了几颗塞进嘴里,酸的,涩的,连核一起嚼了。
舌头麻了一半,他皱着眉咽下去,能压一压胃酸就行。
只是英国的红绿灯完全就是摆设,今天有好几次老太太和老头闯红灯,他不得不去避让。
刚送完外卖,他蹬着车往便利店赶,风把衬衫吹得鼓起来,胃里的酸水还没压下去。
弯道那头突然窜出来一个影子很小,那小孩像只没头没脑的松鼠窜过来一样。
陈淮昭瞳孔一缩,手比脑子快,猛地往右打把。
刹车捏死了,车轮在地面擦出一声尖啸,但惯性已经甩了出去。
车把先脱手,然后是他整个人。
左侧车身重重拍在地上,肋骨砸在踏板边缘,闷哼还没出口,后面挂着的外卖盒就翻过来,塑料边角磕在他手背上,撞出一道紫红的淤青。
他撑着想爬起来,右腿刚使力,小腿外侧就传来一阵火燎似的疼。
低头一看,裤腿被地面搓烂了,一道长口子翻着白肉,血不是流出来的,是渗出来的,顺着脚踝往鞋里灌。
他第一反应不是疼,是低头看外卖盒是空的。
还好是空的,要是洒了这单白跑,还得赔。
小男孩看到这个场景大抵是被吓到了,眼睛瞪的圆圆的,嚎啕大哭了起来。
陈淮昭缓冲了一下,感受到了疼痛,躺在地上,语气断断续续:“Don't cry, don't……cry, it's okay, it's okay.”
男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擦干眼泪吓得跑开了。
他在地上趴了三分钟,不是不想起,是起不来。
每次想撑地,右手就抖,左手背上的淤青一跳一跳地疼。
第三次尝试时,他先把脸侧过去,贴着地面喘了口气,沥青的味道冲进鼻子,腥腥的。
然后他用手肘撑着,把上半身先拖起来,再慢慢把左腿屈起来,当支点。右腿刚想借力,小腿伤口就扯了一下,他闷哼一声,没喊出来,只是额头抵在膝盖上停了两秒。
两秒过后,他扶着歪掉的车把,一点一点把自己拽起来。
腰直不了,只能弓着,像个小老头一样,一步一步挪到路边,捡起右边碎屏的手机,这才慢慢走进超市。
超市售货员坚持让陈淮昭去医院,陈淮昭态度强硬,只要了碘伏绷带和纯净水。
他没好意思在里面处理,去到了外面的长椅上。
他不太吃痛,纯净水冲刷的一瞬间,仿佛是酒精舔舐伤口,这比胃痛难受一万倍,嘴里忍不住发出闷哼声。
包扎好后,本来想去找自行车,结果刚起身就发现右腿肿的不成样,根本使不上力,一起声差点连带着整个人绊倒。
他大概等了一个小时,走不了。
两个小时,走不了。
三个小时,走不了。
一次次扶着凳子起身,一次次吃痛的坐下。
有谁呢?叫救护车,太贵了。
张川?没有熟到那个地步。
易枳祁吗?说好要断干净的。
又下雨了,只不过是太阳雨。
便利店屋檐只遮住了一半,半边的雨水浇在陈淮昭的牛仔裤上,颜色逐渐变成了深蓝色。
没处可躲,没处可去。
易枳祁的质问只是一句气话,可他偏偏戳中了陈淮昭最深的恐惧。
他怕自己有一天会走投无路。
怕现实把他逼到墙角,逼他再次伸出手,去抓另一根看起来能够救他的东西。
哪怕那东西叫宋佟声。
他想起小时候在海边见过的寄居蟹,背着别人的壳,爬得很慢,但还活着。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背的是什么。
寄居蟹总以为,离开贝壳,会死。
只要旧的贝壳碎了,就要拼命寻找新的贝壳躲进里面。
旧的碎了,就得找新的。
他要寻一枚新的贝壳躲进去。
这枚贝壳会是宋佟声吗?他不知道,但是他得试一试。
他拿起手机,点开了宋佟声的聊天主页,发了一句:“在吗?”
隔了一分钟没有人回复又立马撤回了。
最后他点开了语音通话按键。
他在内心祈祷,祈祷着。
千万不要接通。
“喂?”电话那头传来了宋佟声的声音。
“是我,陈淮昭。”
“有什么事情吗?”宋佟声问道。
“你上次说的请吃饭,能不能今天。”陈淮昭回复道。
“位置。”
“你有车吗?能不能来接我……”陈淮昭语气软了下来。
“记得带伞。”
陈淮昭迅速挂掉了电话,不给对面反应时间,他发送了位置信息,对方没有回复。
会来吗?应该会的,也许不会。
大约过了三十分钟,已经没有下雨了。
陈淮昭是被马路对面的鸣笛声叫回现实的。
黑色的卡宴停在了对面,对面的人下车后靠着车身,招着手叫他过来,像在招呼出租车过来一样。
宋佟声穿了一件浅色衬衫,领口系得整齐,今天他带了一副银框眼镜,碎发搭拢在额头,周身萦绕着沉稳矜贵的气场。
反观陈淮昭,身上的白衬衫虽然干净,但领口松垮,后背还被擦破弄脏了,但因为长得漂亮,反倒有一种疲惫感。
陈淮昭动弹不了,拿起手机发了信息。
“你过来接我。”
宋佟声收到信息抬头皱眉了一下,后来又顺着红绿灯走了过来。
宋佟声走到他面前,视线从他脸上滑到右腿,再到湿透的裤脚,最后停在擦破的手背。
“摔了。”是他的结论。
“嗯。”
“不躲雨?”
“我走不动!”陈淮昭反驳道:“我又不是笨蛋不知道躲雨。”
“扶我一下。”陈淮昭抬头对着宋佟声道。
宋佟声走了过来,将他的右臂搭在了肩膀上。
就这样陈淮昭就被一边扶着,一边用左脚蹦蹦跳跳使力过了马路到了车旁边。
陈淮昭被带到副驾门口,宋佟声不为所动。
“我手疼。”陈淮昭眼神示意了一下宋佟声,他先盯了一眼宋佟声,又盯了一眼副驾的车把手。
宋佟声一边扶着他一边开了门。
“我腿……”
陈淮昭话还没说完,身体忽然悬空。宋佟声的手臂从他膝下和后背穿过,动作很稳,甚至称得上标准。
陈淮昭下意识抓住他衬衫领口,闻到那股栀子花香。
宋佟声把他放进副驾,抽手,关车门,整个过程没有看他眼睛。
“谢谢。”
车内有着熟悉的栀子花香,上面有一个黑色水晶摆件。
“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我只是不知道找谁了,能不能送我回家啊?”陈淮昭低头不敢看他。
“先去医院。”宋佟声启动车子,冷冷道。
“不用。”
“去医院。”
陈淮昭不太好反驳,毕竟对方来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宋佟声把陈淮昭带入了一个私人医院。
停好车后,宋佟声拿来一个轮椅,又把他抱下车放在轮椅上。
进入电梯去了门诊部。
他被带着拍了片,诊断结果没有骨折,但还是要先要去打石膏,需要静养一个月。
陈淮昭被宋佟声放在休息区等候。
宋佟声走了过来,拿了一大袋子药瓶还有费用单子。
“多少钱?我转你。”
“不用。”宋佟声把药袋挂在他轮椅扶手上,转身推他往电梯口走。
“不行!”
“不用算。”宋佟声打断他,语气没有波动,“吃饭那次,你也没算。”
陈淮昭知道,现在他们的关系就是不能两清,欠着的越多越好。
回到车上,宋佟声问道:“你家在哪?”
陈淮昭沉默了,随后抬眼问道:“能不能去你家?”
“我,能不能去你家?”他又说了一遍,比第一遍还要轻。
“可以。”
对方居然就这样同意了?
他准备好了一套说辞:房东涨租、腿爬不了楼、一个人不方便,但宋佟声没有问。
宋佟声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路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淮昭以为他要拒绝。
宋佟声没有任何惊讶和反问。
陈淮昭低下头,忽然觉得眼眶发酸。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对方答应得太轻易了,轻易到让他觉得自己刚才在电话里的祈祷、挣扎、自我厌弃,全都毫无意义。
像一拳打进了棉花里,他连沉都没沉下去,就已经被接住了,而接住他的这个人,甚至不知道他刚才差点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