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扔掉贝壳》无眠序

4、浮木 陈淮昭

　　陈淮昭和易枳祁分手不算彻底。
　　因为易枳祁要让他还钱。
　　每个月陈淮昭会按时把钱转到易枳祁账户上，可过不了几个小时，钱总会被自动退回来。
　　他转，易枳祁退。
　　他不转，易枳祁又会莫名其妙给他转一笔钱。
　　这样的拉锯持续了一年，谁都不肯先低头，谁都不肯给对方台阶。
　　包括陈淮昭想打的那通电话迟迟没有打，陈淮昭纠结了三天。
　　这周末本来是实验结题聚餐的日子，陈淮昭拒绝了，因为这几天他都心不在焉。
　　中午十二点，他还是打开了手机，翻到通讯录底部——易枳祁。
　　忙音响了三声，接通了。
　　“淮昭？”易枳祁问道。
　　“你以后别给我转钱了，我也不会收。”陈淮昭没给寒暄留缝隙，“分手是你提的，我说过会把欠你的钱还你，你给我转钱什么意思？”
　　易枳祁笑了一下：“现在跟我说话，连寒暄都不要了？”
　　“我们已经分手了。”
　　“确实，分手是我提的，”易枳祁的声音忽然尖起来，“但当初是谁说让我带着你走？陈淮昭，你利用我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陈淮昭肩膀不受控制的抖了，他扶着墙壁走到窗边，用肩膀顶住墙，让自己保持站立。
　　“钱我会还。”陈淮昭的声音开始变得沙哑。
　　“你拿什么还？打三份工？骗下一个男的给你出房租？”易枳祁连珠炮似的砸过来，“张川？还是班里那个从来不露面的宋什么——”
　　“易枳祁。”陈淮昭打断他，声音冷硬，“够了，你凭什么这样想我？”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因为你就是这样骗我的！”易枳祁的声音逐渐平稳下来，由浅到深慢慢推进，“年底我去英国。你最好别让我发现你身边有人。”
　　忙音堵在耳边。
　　陈淮昭站在原地，最后那句像一声警告，一字一字的砸在他的耳边。
　　如果周围的人知道了所有事情，会怎么看他？他好不容易换了一个地方生活，好不容易重新开始的人生。
　　手机震了一下。
　　【Sts通过群聊申请添加你为好友。】
　　陈淮昭盯着那个ID。
　　他几乎没犹豫，点了拒绝。
　　不是因为不想加，是因为易枳祁最后那句“宋什么”像一根针，猝不及防扎了过来。
　　他不能在这种时候，让任何把柄落进易枳祁眼里。
　　而且陈淮昭知道，自己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他知道自己曾经怎样抓住一根浮木，怎样把别人的好意当成救命稻草，又怎样在后来眼睁睁看着那根浮木漂远。
　　电话又响了，是张川：“今天你怎么不来啊？”
　　“有点事。”
　　“晚上唱歌，上次说要你请客的，这次不来是逃单啊？”
　　“知道了，晚上到。”
　　陈淮昭返回去看了一眼银行卡余额，用冷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眶发红，两侧分不清是泪痕还是水珠。
　　他真正到的时候才发现今天来的人格外多，中餐馆满满两大桌。
　　“来来来，这里这里。”张川把他往里面带，好巧不巧，安排的位置在宋佟声旁边。
　　“没想到你也在？”陈淮昭有些吃惊。
　　“我来找你的。”宋佟声说，“实验报告你填写的有问题，我加你微信问你，你拒绝了。一个小时前我重新改完，自己交了。”
　　“真心抱歉，我现在同意。”陈淮昭慌张地拿出手机。
　　“不用了，”宋佟声移开目光，“也没必要加了。”
　　气氛瞬间冷下来。陈淮昭看着好友申请记录，几番欲言又止。
　　菜逐渐上齐，陈淮昭注意到宋佟声只默默喝着热茶，面前的筷子一动没动。他看在眼里，好几次想搭话，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待会儿别走啊，还有唱歌！”张川动员，“宋佟声你也去呗，今天陈淮昭请客。”
　　“去吧，”陈淮昭小声补了一句，“弥补我的歉意。”
　　“可以。”
　　陈淮昭夹菜的手停在了半空，筷子险些掉下，他没想到对方居然能够答应。
　　众人从餐馆出来的时候都已经是八点了，大家选择了附近比较近的KTV，大家分了两批人到两个包厢。
　　陈淮昭和宋?声被安排到一处，包厢密闭，空调温度偏低，空气中混杂着酒香和果味儿。
　　包厢的环境很暗，声音闷在四壁之中。
　　大屏随意切着外文抒情曲目，周遭同学抢着麦克风嘶吼，温柔情歌硬生生唱成喧闹的摇滚。
　　忽明忽暗的蓝调灯光扫来扫去，掠过一张张唱的尽兴的脸。
　　陈淮昭下意识往沙发角落缩了缩，后背轻靠在软垫上。
　　周遭吵吵嚷嚷，唯独他和身侧的宋佟声，成了一片低气压的小角落。
　　宋?声全程没怎么说话，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搭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边框，目光散漫落在跳动的屏幕上，半点没有参与玩乐的兴致。
　　陈淮昭几次余光偷瞄对方，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话到唇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安静没维持多久，宋佟声的手机亮了。他立刻接起，语气褪去平日里的冷硬，多了几分松弛。
　　“走了吗？确定送到机场了吧。”
　　“嗯，好，我知道了。”短短两句，他挂断手机，长长松了口气，紧绷的下颌线柔和下来，眉眼间积攒的烦闷散了大半。
　　宋佟声抬眼扫了下时间，转头看向他，语气平淡无波：“我先走了。”
　　陈淮昭愣了一下，下意识点点头，看着宋佟声起身拿起外套，推门离开。
　　狂欢闹腾到夜里十一点。陈淮昭独自走到前台，调出付款页面，准备结账。
　　店员拦住了他：“不用结了，半小时前那位宋先生已经付清所有款项。”
　　陈淮昭脚步顿住，指尖停在手机付款码界面，心里乱糟糟的。今晚本说好由他请客，到头来反倒欠了宋佟声一笔。
　　他在出租车里找到Sts的账号发起好友申请。备注写上：转给你KTV的费用。
　　发送完毕，他捏着手机等候。
　　几秒后，系统提示：对方已拒绝。
　　他不甘心，再次发起，依旧拒绝。
　　下车后，陈淮昭走起路来都是飘飘然的，他被张川灌了好几杯杯酒，本来就一杯倒，走不稳差点撞了几棵树才到公寓。
　　到门口才摸到额头鼓起一块肿包，全身一股燥热，他瘫坐在玄关处，反手关上门，没开灯。
　　手机屏幕亮了，不是好友通过提醒，是他认得的国内区号。
　　“喂，小昭啊，是奶奶。”电话那头在抽泣。
　　“你爸爸他……病了，需要钱。能不能借点钱啊？能不能救救你爸爸啊？”
　　陈淮昭攥紧钥匙，金属硌得掌心生疼。
　　他已经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只是机械地“嗯”了几声。
　　电话挂断，他努力从玄关坐直。头晕，连带着过往的回忆一并旋转。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高三那年，易枳祁趴在桌上睡觉，阳光从窗边斜斜照进来。
　　陈淮昭什么都没想，把自己的书往前推了一点，替他挡住了半边光。
　　后来易枳祁在宿舍帮他后背涂药，动作不算温柔，却很仔细。
　　“一定很痛吧。”
　　“还好，习惯了。”
　　易枳祁看着他，问：“为什么要习惯痛呢？”
　　为什么要习惯痛呢。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了很多年。
　　陈淮昭最早开始习惯疼痛，是从七岁那年。妈妈江黎生病，家里的天塌了一半。爸爸陈澍之成天和爷爷奶奶吵架，为了给妈妈治病，三套房子一套一套地卖。
　　可最后，妈妈还是走了。
　　后来爸爸开始没日没夜地喝酒，喝醉以后摔东西、骂人、动手。陈淮昭不敢反抗，只能偷偷往外跑。
　　有一次冬天下雪，他发着烧，穿着单薄的外套跑出去。街上人很少，他看见一个和妈妈背影很像的女人，冲上去抱住她的腿。
　　“妈妈。”
　　女人吓了一跳，语气很凶：“哪里来的死小孩？别抱着我，我衣服刚买的，别给我弄脏了！”
　　陈淮昭不肯松手。
　　“妈妈，你回家好不好？我想你。爸爸也想你。”
　　“妈妈，你回来，我就不会挨打了。”
　　“我可以不吃蛋糕，也可以不要玩具，你回来就好。”
　　后来是路人报了警，爷爷奶奶来领他回家。爷爷说：“你妈已经死了。要不是你妈，你爸能丢了工作吗？家里能变成这样吗？”
　　陈淮昭的哭声一点点小下去。
　　从那以后，他好像就不会再哭了。
　　陈淮昭回过神，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玻璃杯壁冰凉，他握了很久，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
　　这就是命吗？必须偿还。爸爸为了妈妈倾家荡产，现在爸爸病了，又是一个轮回。即使那个男人再坏，毕竟他是妈妈的老公，尽管那个男人不爱妈妈的儿子。
　　“妈妈……”陈淮昭双手发抖，哭着说：“你还在就好了。”
　　陈淮昭擦掉了眼泪，手机在他手中拿不稳，他打开通讯录，从头滑到尾。
　　“到了吗。”
　　张川的头像跳了一下：“到了到了，咋了？”
　　陈淮昭的拇指悬在键盘上，打了“借我点钱”，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改成：“没事，到了就好。”
　　他退出来，手指无意识地往下滑。
　　滑过易枳祁的名字时，没有犹豫，快速划过。
　　滑到最底，又往上滑，最后返回到了好友申请。
　　停在了Sts上。
　　他盯着那个黑色头像，想起KTV的前台说“半小时前那位宋先生已经付清了”。
　　陈淮昭胸口闷得发慌，他告诉自己，只是因为欠着。
　　宋佟声讨厌欠着，欠着要还，还了才能两清。
　　他点了添加好友。
　　备注栏里，他打了“KTV的钱”，盯着看了两秒，删掉。
　　又重新打了：“实验报告的事情，对不起。”
　　发送。
　　过了两分钟，居然通过了。
　　陈淮昭把手机按灭，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一盏盏亮着的路灯。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什么都没有发送，只是把手机按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