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扔掉贝壳》无眠序

3、不要随便请人吃饭 陈淮昭

　　陈淮昭被宋佟声带进了一家离学校很近的餐厅，门外的招牌不起眼，但是室内私密性极强，桌面有许多烘托氛围的摆件，每桌都完整放了一支鲜花，中间有一台黑色哑光的三角钢琴。
　　迎面上来招呼的是一位女士，看起来和宋佟声很熟，笑着对宋佟声道：“宋，好久不见你来了，位置安排好了。”
　　宋佟声点点头，俩人跟着她向安排好的餐桌落座。
　　陈淮昭眼底掠过一丝迟疑，脸上浮起一层难色。他双眼环顾四周，整个人局促起来，谁知道宋佟声会带他来这种地方吃饭。
　　钢琴、鲜花、香薰蜡烛、落日投影灯。
　　倒是有点像小情侣约会的场所。
　　宋佟声转头朝身后示意，一名男服务员拿着菜单走上前来。
　　宋佟声先将菜单递到了陈淮昭面前：“你先看看吃什么。”
　　陈淮昭接过菜单，一页一页地翻着，菜单上面的菜品价格贵得离谱，而且口味大多不是他能够接受的。
　　他也注意到宋?声一直在盯着自己看，随便应付了句：“就要一份这个牛里脊。”
　　宋佟声反问：“能吃饱吗？”
　　“刚刚吃了饭团的。”
　　宋佟声也没多问，自己拿着菜单勾了四五样，随后叫服务员拿来餐具和饮品。
　　陈淮昭轻轻闻着香薰的味道，身体不自觉往前嗅，这个举动被宋佟声尽收眼底。
　　“有点难闻。”大脑一片空白，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
　　宋佟声招呼服务员过来，小声在他耳边低喃了几句，服务员就把香薰蜡烛给撤掉了。
　　这张桌子是面对面摆放，而且两人根本没有什么话题可以聊，蜡烛和氛围灯光一撤，这样看着正式多了。
　　“后面半个月我不怎么来学校了，实验也接近尾声，你把实验数据整理好交上去就行。”最终是宋?声先开口。
　　“行。”
　　原本对于宋?佟的请客，陈淮昭还觉得局促，原来对方是为了交代实验的事，刚刚真该多点几样菜。
　　“你来英国习惯吗？”陈淮昭客气开问。
　　“还好。”
　　“那这边的菜你吃的惯不？”
　　“还行。”
　　“……”陈淮昭沉默了，对方的回答让他不知道再如何开口了。
　　他等得无聊，心里默念了八百遍上菜慢，妥协后点开五子棋软件，眉头紧皱着，装作一副沉思的模样。
　　因为宋佟声不碰手机，要么望向窗外，要么直勾勾盯着陈淮昭看，现在俩人根本没有什么话题可聊。
　　陈淮昭被盯得发毛，忍不住开口：“你来一把？”
　　“小学生才玩的。”
　　“切，我现在27连胜了，小学生不一定有我这么厉害。”
　　两人谈话间，菜品一齐端了上来。陈淮昭早就饿坏了，认认真真地吃起来。
　　浅尝一口之后，语气不由得雀跃起来：“嗯，这个！真的好好吃啊。”
　　陈淮昭吃东西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像一只小仓鼠，吃到合口味的东西会轻轻哼一声。他好像完全不在乎对面坐着谁，整个人沉浸在食物里。
　　吃饭的过程中陈淮昭全然没有理过宋佟声，等到他快要吃完，才看向宋?声面前的餐盘，对方几乎一口没动，那些甜品看着甜得发腻，看起来实在谈不上好吃。
　　陈淮昭打趣着问道：“你怎么不吃啊。”
　　宋佟声放下刀叉，神色有些倦怠：“没有什么胃口。”
　　“你今天一整天都没有吃东西，多少吃一点吧。”这句话不再带着打趣，只是单纯的关心。
　　宋佟声没有回话，脸色很难看，视线避开他，漫无目的地落在窗外或是桌面的某处。
　　直到听见很轻的一声，刀叉搁在骨瓷碟子上面。
　　陈淮昭问道：“你不……”
　　宋佟声的电话响了起来，点了挂断，抬头对着陈淮昭道：“你先吃，我先走了。”
　　“啊？”
　　宋佟声站起身，径直走了。就这样丢下陈淮昭一个人，守着一桌几乎没动过的菜。
　　陈淮昭一时手足无措，他想起宋佟声临走之前的眼神，又带着一点厌烦。
　　“不就是让你吃饭吗？又这样莫名其妙。”陈淮昭低声嘟囔。
　　陈淮昭也打算离开，没有人愿意被这样丢在这里。
　　正要起身，服务员叫住了他：“先生，还没有结账哦。”
　　陈淮昭愣住，语气里压着火气：“他没有结账？”
　　“结了的，只是。”
　　服务员维持着标准的微笑：“宋先生是本店会员，平时可以签单记账。只不过今天签单后我们才看到他那张卡余额不足。”
　　“不是，没钱能不能别乱请人吃饭啊！”陈淮昭吐槽道。
　　陈淮昭盯着账单看了片刻，低声问：“那我结账后能不能打包。”
　　“本店不提供打包以及外卖服务。”
　　陈淮昭付完钱，默默坐到刚刚宋佟声坐过的位置，椅垫上面还留着一点余温。
　　他把宋佟声那份菜全部吃完，整整耗了半个小时。
　　他已经不在意服务员是什么神情，吃到最后，食物早已没有味道，只是机械地吞咽。
　　最后一口咽下去，喉咙紧紧地发堵。
　　难吃，全都很难吃。
　　走出餐厅，陈淮昭扫开一辆共享单车。自打遇上宋?声，就没有一件顺心的事。
　　肚子胀得难受，心口像被细针扎了一下。今天花出去的这笔钱，本来是预备还给易枳祁的。
　　陈淮昭始终忘不了昨天晚上，自己冲进卫生间吐了两次。
　　今天本来胃就不舒服，更反胃的是宋佟声今天下午还来了学校。
　　上课的时候，宋佟声好像特意坐到陈淮昭前面一排，好几次回过头来。他面无表情地迎着宋佟声的目光，看得出来，宋?声想同他说话。
　　下课之后，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宋佟声转过头：“待会去一间空教室等我，我有事跟你说。”
　　“我没空。”
　　宋佟声站起身：“那就现在讲。”
　　陈淮昭浑身不自在，也站了起来：“行，你说。”
　　“多少钱。”
　　陈淮昭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饭钱。那张卡我弟弟在用，我今天才看到扣款失败的消息。”
　　陈淮昭张了张嘴，心里又荒诞又恼火。他原本以为宋佟声要说什么实验要紧的事，到头来仅仅是饭钱。
　　他想说不必了，想说就当自己请客。可那一笔支出沉甸甸压在心上，他又清清楚楚记起宋?声那天离开的背影。
　　这个人就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轻飘飘过来问他要账单金额。
　　“你加我微信，我转给你。”
　　“你以后别随便请人吃饭了。”陈淮昭的声音带着刺。
　　宋佟声不解：“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不用你请客，反正菜最后全是我吃的！”
　　宋佟声闻言，从包里拿出几张现金，递向他：“拿着。”
　　“拿什么拿！”
　　“而且你知不知道那家破店不能打包！你一走我根本没法先走，只能坐在那里硬吃，整整半个小时！”
　　陈淮昭把钱推开，手在空中比划着，“你点的那个黑松露奶油焗饭，甜得要命，还有海鲜汤，腥得我当天夜里吐了。”
　　宋佟声沉默三秒，说出一句在他看来十分合理的话：“你可以不吃的。”
　　“不吃？”陈淮昭的声音轻飘飘的，忽然拔高，“那么贵的一桌菜，我怎么敢不吃？”
　　“拿着。”宋佟声皱起眉，语气生硬，“我不喜欢欠别人人情。”
　　“我也不喜欢欠人。”陈淮昭猛地抬起头，“而且这根本不是钱不钱的问题！”
　　一个荒唐的念头忽然钻进陈淮昭脑子里：“这样，便利店那个饭团……你当初说很难吃。现在跟我走，当着我的面吃掉一个。”
　　顿了顿，他又改口：“不行，两个。”
　　“……”
　　“行。”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
　　陈淮昭心里憋着一股气，走得飞快，宋佟声跟在他身后。
　　一前一后走进便利店。陈淮昭朝窗口的位置抬了抬下巴：“你坐那儿等我。”
　　陈淮昭挑了两个饭团，加热好，端到宋佟声面前。他看着宋?声拆包装袋，仿佛是第一次拆。
　　动作既仔细又有点笨拙，这和对方在实验室做实验的时候一模一样。
　　陈淮昭调侃：“拆包装袋跟做实验似的。”
　　宋佟声没有答话，掰下一小块饭团，放进嘴里。他眉头立刻紧紧皱起，但还是咽了下去。
　　再掰一块，眉头皱得更深。
　　“有这么难吃吗？”
　　宋佟声没有应声，只有喉结滚动，下颌一下一下生硬地咀嚼，像是在嚼橡胶。
　　看样子，这个人是真的不擅长应付这种廉价粗糙的食物。
　　吃完第一个，宋佟声伸手去拆第二个饭团。
　　“哎，算了。”陈淮昭伸手拦了一下，“一个就够了。”
　　宋?声侧头避开他的手，声音含糊却清晰：“说好的两个就两个。”
　　最后一口咽下去，宋佟声把空包装袋团成小球，精准丢进垃圾桶。他转过身，脸色发白。
　　“吃完了。”他说。
　　陈淮昭张了张嘴，一大堆话堵在喉咙，一句都说不出来。
　　宋佟声从口袋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接下来一句话让陈淮昭愣住：“是真的难吃，我不骗你。”
　　“行吧。”陈淮昭干巴巴地回了一句。
　　陈淮昭一本正经问：“昨天那个是不是因为难吃你才不吃啊？所以才走的？”
　　“不是，是真的没胃口，我平常就吃这些，而且我有些私事要处理。”宋佟声神色端正，语气笃定的解释。
　　“那就不奇怪了，你平时吃这些……”陈淮昭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关爱”的眼神。
　　宋佟声没反驳，朝着店门外走，走到一半停下脚步，抬眼看向陈淮昭，语气格外认真：“下次吃饭，我请，地方你来选。”
　　“选可以打包的。”宋?声补上一句。
　　“能打包的，意思是吃到一半你走了方便我打包后吃？”
　　“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宋佟声被他逗笑：“你这个人脑回路和平常人真的不一样。”
　　“这是我理解的表层和深层意思。”陈淮昭答道。
　　“表层就是你来挑爱吃的店，可以打包，我买单。”
　　“深层意思，我等你吃完才走。”
　　“那你带够钱。”陈淮昭补充道。
　　“……”
　　“知道了。”宋佟声关了门离开了。 陈淮昭看到手机莫名其妙多了一笔转账，是易枳祁。
　　他决定，不得不给易枳祁打电话解释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