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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荒唐 陈淮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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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淮昭删掉了那条信息。
回家的路上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他弓着身子蹬着自行车,雨水打在脸上,顺着下颌往下淌。身旁的汽车一辆辆飞速掠过,溅起细碎的水花。任凭他怎么使劲蹬,落在车流里,慢得像一只乌龟。
雨丝糊住眼皮,腿蹬得发酸,各种各样的情绪堵在喉咙。有几句话在心底翻来覆去地盘旋,无意识从嘴边漏出来,声音越说越轻,最后散进雨里。
“浪费钱。”
“靠啊,买了又不认,有需求很正常啊?在同学面前装清高起来了?”
陈淮昭只觉得老天爷专门跟自己作对,他刚踏进公寓楼栋,雨骤然停了。
下车的时候陈淮昭稀里糊涂把那一只外卖纸袋和蛋糕拎上了楼,两个蛋糕的造型已经七扭八歪了,渗出来的奶油又黏又腻。
外卖纸袋早就被雨水泡软,稍微用一点力气,里面的东西随时都会滚落出来。
走到401门口,刺啦一声,纸袋裂开。一件件圆滚滚的物件滚出来,零零散散摊在他脚边。
“……”
陈淮昭脑子一瞬间一片空白。
“你大爷的。”
“死宋佟声!”
他连忙开门,在家里翻箱倒柜找出一只黑色塑料袋。
兜开袋子,空气灌进去,陈淮昭屈膝蹲下身,飞快一件一件把东西捡进袋子里。
手指碰上去的时候,整个人局促得不行,身体跟僵住了一般。
他只想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耳尖却不受控制地热得发烫。
全部收拾妥当,陈淮昭猛地站起身,强装镇定,环顾一圈楼道没有人,才拎着袋子急匆匆下楼丢掉,仿佛刚才那一场狼狈从来没有发生过。
回到公寓,他脱下湿透的外套,把包里的小费摊在窗沿。
没多想,转身进浴室洗澡。
方才满地滚落的物件还在心头萦绕,他忍不住去想,冒出来一个奇怪的念头。
这样冷淡、克制、仿佛七情六欲都与宋佟声无关的人。
私下会是什么样子?
如果褪去这身疏离的外壳,躺在暗处,落在柔软床铺上,会不会和普通人都一样?
一本正经的眉眼,染上细碎情欲的时候。
有点反差。
陈淮昭在浴室闭着眼,呼吸慢慢乱了。
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陈淮昭猛地睁眼,心口发烫,耳根燥热,水流一阵一阵冲刷,挂到了睫毛上。
他抹了一把脸,水从下巴滴下去。
荒唐。
他关掉花洒,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往后最好别再和宋佟声有来往了。
一连串糟心事折腾下来,他一整夜都没有睡踏实,隐隐还有一点感冒的苗头。
早上出门,随手往包里塞了一包冲剂,赶往学校。
今天有实验课,平日里陈淮昭最盼望实操课,唯独今天不一样。
宋佟声一定会来上这一节课。
昨晚发生了那样一桩难堪的事,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光是想一想,就满心尴尬。
“淮昭,今天重新分组,我好想跟你分到一组啊。”张川凑上来,几乎抱住他的胳膊,眼里写满了想抱大腿。
陈淮昭把他的手轻轻推开,无奈一笑:“我看你哪里是想跟我一组,分明是想偷懒。”
张川讨了个没趣,只好转身去找别的组员游说。
教室里渐渐挤满学生,人声嘈杂。带教老师拿着名单,开始宣读分组。周围一阵一阵的欢呼与叹气此起彼伏,前面几组飞快念过。
“陈淮昭,宋佟声,易枳祁。易枳祁同学情况特殊,不能够到场,剩下的工作就辛苦你们两位了。”带教老师看向二人,温和叮嘱。
听见易枳祁三个字,昨晚想到那条原路退回的转账提示一闪而过,他迅速把那一丝回忆压下去。
人群吵吵嚷嚷,所有人都忙着寻找自己的队友。
陈淮昭转过头,恰好对上宋佟声抬起来的目光。和昨天白天不一样,这一次宋佟声直愣愣地盯过来,他不得不移开目光。
宋佟声拿着实验报告走过来,视线落在白板上,没有直视陈淮昭的眼睛:“今晚要留下来做完这批细胞给药,后天上交数据,可以吗?”
“可以。只是我六点到八点需要离开一趟。”
“没问题。”六点本该是他赶去超市理货的钟点。
陈淮昭指尖捏紧移液枪,念头飞快一晃:往日组队大半人只会摆烂,实验重担常常落到他头上。只是他万万没料到,今天偏偏和宋佟声绑在了一处。
从早晨一直到下午两点,谁都没有空出来吃上一口东西。
感冒带来的昏沉一阵阵往上涌,陈淮昭强撑着,后背绷得发僵。有两回视线无意飘向对面,刚好撞上宋佟声抬起来的目光,陈淮昭又不约而同飞快移开。
宋佟声手里记录数据的笔顿了顿,隔了很久,才低声开口:“你先去吃饭。”
陈淮昭睫毛轻轻抬了抬,客气反问:“那你呢?”
“我不饿。”
“行。”
陈淮昭摘掉外层手套,穿过防火隔离门,脱下白大褂,扔掉内层手套。连日疲惫,他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不利索。
他洗干净手,出去猛灌一大杯水。目光隔着玻璃窗遥遥望向细胞房里面那个人。
宋佟声实在太能熬,就这几个小时相处下来,他对宋佟声有了一个深刻的认识,那就是极其严苛,做实验一丝不苟,半点差错都容不下的那种人。
路过便利店的时候,陈淮昭顺手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一个饭团,放到隔壁的公共休息室。
等他折回细胞房,宋佟声还守在仪器前面,认认真真录入实验数据,太过投入,压根没有察觉陈淮昭走到了他跟前。
“我给你带了饭团和一瓶水,放在隔壁休息室了。”陈淮昭轻声开口。
宋佟声眼皮都没有抬:“不用。”
“都这个点了,不吃东西怎么扛得住。这里我先盯着,你……”
宋佟声打断他,面上没有一丝波澜,语气冷硬:“陈淮昭,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人都需要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被关心?。”
“什么意思?”
宋佟声抬眼:“我的意思是我不用。”他皱紧眉头,声音压低但带着一种真实的烦躁。
许是察觉到自己反应过激,宋佟声沉默几秒,淡淡补了句:“我不饿。”
陈淮昭心口猛地一堵,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
怒火没有立刻翻上来,脑海里猝不及防闪回昨夜那一幕狼狈至极的画面:昏暗的楼道,满地四处滚落的物件,陈淮昭一个人蹲在地上,一件一件慌忙捡拾,生怕哪一个邻居开门撞见。
而面前这个人说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话,他又忽然想起宋佟声书包里掉出来的那个白色药盒,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药。
也许是胃药,也许是维生素,也许是什么他听不懂名字的药。
但他忽然意识到,宋佟声那句“我不饿”,也可能不是脾气怪。
“行,我以后不带了。”
陈淮昭心里憋着一股闷气,又放不下今天一大堆实验任务,就给超市老板打了一通电话,把自己的排班往后推了几天。
漫长的几个小时一点点淌过去。
中间有一回陈淮昭一组数据算偏,笔尖顿在纸上。
宋佟声沉默地伸手指了指一处公式,一句话没有多说,立刻收回手。
也有恰逢陈淮昭的记号笔突然写不出字,他握着笔在本子上来回画圈试探,宋佟声看在眼里,却神色淡然毫无反应。
“你这是什么意思?”陈淮昭反问。
宋佟声应声:“什么啊?”
他定定盯着对方手里的水性笔,沉默不语。
约莫十几秒后,宋佟声终于朝他伸出手:“给。”
笔杆上还留着宋佟声手的温度。
“谢谢。”陈淮昭笑着说。
一直忙到夜里十点,整层实验楼大半办公室已经熄灯,只剩下细胞房冷白色的灯光亮着。
天花板上的吊扇一圈一圈缓缓转动,两人的呼吸声伴入风中。
大部分外国学生不愿意熬夜赶卡死的截止日期,大楼到十一点,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二人走进隔壁空荡荡的休息室。房间里只有两张掉漆的方桌,夜色沉沉糊住窗外。
两个人各自拉开椅子坐下,隔着一张桌子,谁都没有主动开口说话。
陈淮昭把早先放在这里的饭团放进微波炉加热。
他把矿泉水推到宋佟声面前。宋佟声拧开瓶盖,小口喝了几口。
陈淮昭喉咙干涩发紧,他看着对面人的侧脸,心里拿不准宋佟声这一举动究竟是什么意思,那一点松下来的念头又悄悄收了回去。
“叮——”
饭团加热完毕,陈淮昭伸手拿出来,完全顾不上烫手,疼得嘶嘶吸气,样子有几分傻气。
他拆开包装,分出一半推到宋佟声面前。
本来以为宋佟声不会接,对方却一脸嫌弃地拿了过去。
陈淮昭大口吃着,抬眼望着窗外的几颗星星。
“难吃。”
陈淮昭被他一句话气得咳嗽几声:“这还不好吃?你是没挨过饿。能半夜有一口热饭团已经很幸福了。”
“幸福吗?”
“对啊。”陈淮昭笑了笑。这一刻他真心这么觉得,熬过繁重的实验,手里有一份热饭,头顶看得见星星,已经很好。
宋佟声轻轻嗤了一声,带着一点不以为然:“那你的幸福,有点容易。”
“那你的幸福又是什么?很难吗?很高大上吗?”陈淮昭没好气地回他。
“我的意思是你对幸福的定义很简单,没有别的意思。”宋佟声把剩下的饭团放回桌上。
“我先走了。”宋佟声起身,门被他关上,发出很轻的咔哒声。
桌上剩下那半个只咬了一口的饭团,休息室一瞬间又变得安安静静。
幸福还需要被定义吗?能感觉到开心就是幸福。
幸福就是有机会吃蛋糕,可是昨天不幸福。
如果幸福能被定义的话,那为什么昨天吃蛋糕不幸福。
走廊上传来宋佟声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却没有很快消失,脚步声似乎停在了门外。
外面一片安静,陈淮昭隐约听见衣料摩擦、鞋底轻轻碾过地面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走廊上来回挪了两步,陈淮昭一度以为是自己幻听。
外面究竟是有人还是没有人,他不愿意多想,只想赶紧吃完手中的饭团。
不一会休息室的门居然被推开了,陈淮昭被吓了一跳,身体不受控制的抖了一下。
居然是宋佟声折返回来了。
陈淮昭抬起头,一脸茫然问道:“怎么了?”
“出去吃饭。”
“我就在这里吃啊,休息室不允许吃东西吗?”陈淮昭十分诧异。
“我的意思是。”
“你和我出去吃饭,我请你。”
陈淮昭拒绝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胃里空空的饥饿先一步占了上风。
还有昨天新买的蛋糕有点贵,肯定是这样。
“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