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扔掉贝壳》无眠序

1、被扔掉的蛋糕 教室后

　　教室后排，陈淮昭的拇指在手机屏幕上悬了很久，银行余额的数字卡在页面顶端，他盯着小数点后两位，表情有些严肃。
　　他不想送外卖了，一方面学业紧张起来，二方面身体实在吃不消。
　　凌晨三点的单，早上八点的课，他连在便利店偷眯半小时都能做噩梦。
　　有时在家醒了发现自己缩在阁楼里，脚趾头发麻，想想就觉得大腿酸。
　　“淮昭。”张川的胳膊肘顶过来，压低声音，“我看你最近老点开手机银行，炒股呢？”
　　陈淮昭的拇指按下电源键，屏幕暗下去，变成一块黑色的镜子，映出他半张脸。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看奖学金下来没。”
　　“骗骗其他人得了。”张川凑近，声音往他耳朵里钻，“你家里也不差钱吧，拼命干啥……”
　　“真没有。”陈淮昭打断张川，他吸了一口气，没沉下去：“以后别乱说话。”
　　陈淮昭竖起了耳朵，因为后座有人在说“易枳祁”，笔尖悬在笔记本上半空，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他盯着那个点，试图举止看起来正常。
　　“不过那个易枳祁一年没来学校了，他还来吗？你不是大一和他最要好吗？”张川好奇地问。
　　陈淮昭嘴角扬着，甚至偏头对张川眨了眨眼：“你问我？我问谁呀？”
　　陈淮昭手里转着的笔“啪”地掉在桌下，他弯腰去捡，在桌板的遮挡之下，笑着的嘴角下去了。
　　“哎！你看，今天宋佟声居然来上课了！”
　　陈淮昭直起身，朝门口看去。
　　宋佟声走了进来。少年鼻梁高挺笔直，黑发微乱，刘海遮住眉眼，神色疏离，看不出半点情绪。
　　宋佟声穿着一件干净的白短袖，目光没有投向任何人，长睫低敛。他擦过陈淮昭身侧的瞬间，淡淡的栀子花香随风拂过。
　　教室里响起一阵椅子挪动的声音，大半华人留学生，连同几个外籍同学，都侧过身，朝他打招呼。
　　宋佟声没应，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挂在椅子上，拉链拉开一半。
　　两年同窗，宋佟声来学校的次数屈指可数，陈淮昭和宋佟声说过的话应该不超过三句。
　　他觉得没必要和这种人客套，所以随意地翻开了教材。
　　下课铃响了一会儿，理论老师还在黑板上写公式，粉笔刮过板面，斯拉斯拉的响。
　　陈淮昭瞄了眼手腕上的表，他把笔记本塞进书包，拉链一拉到底。老师转身的瞬间，他弓着背从座位里抽出来，贴着过道往后门走。
　　路过最后一排，宋佟声的书包带垂在椅子外面，黑色的，有点挡路了。
　　“砰——”
　　他的膝盖撞上桌角，宋佟声的书包掉在地上，拉链崩开，里面的东西散出来：一支笔，还有一个白色的药盒。
　　宋佟声垂眸注视着散落的物品，明明是俯视睥睨的状态，却因为睫毛长长的，掩盖了居高临下的淡漠。
　　陈淮昭伸出手去捡药瓶，两人视线猝不及防撞了一瞬，宋佟声漠然移开，陈淮昭不假思索的将东西放回包里，挂回了原位。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陈淮昭努力扯出来微笑，双手握拳道歉，但像在给人作揖一般。
　　这下说话超过三句了，准确来说是四句话。
　　几乎是逃跑一般离开学校的，这几天是陈淮昭交房租的日子，时间不得不被掰成三份连轴转，花钱拮据又时间紧绷。
　　夜色彻底沉落，后半夜气温渐凉，陈淮昭准备回家，他悄悄挑了一个过期下架的蛋糕带走了。
　　他刚踏进公寓小道，手机屏幕骤然亮起。
　　有一单20磅小费的外卖单消息提醒，他立马点开提醒，手指不受控制地点击了抢单键，下午那个“不送了”的决定，随着页面跳转一起跳转了。
　　就目前的情况来说，钱还是比较重要。
　　【Uber eats已为您抢单成功】
　　陈淮昭点开订单，取货地仅有3.4公里，很近。
　　只是这单货品格外特殊，他走到取货地才知道，这是他送外卖以来极少接触的私密品类。
　　而且客人还备注要求必须本人当面签收。
　　地址是伦敦本地知名的五星酒店，周围环境安静得过分，路灯把树影拉的长长的，静谧得有些压抑。
　　陈淮昭的自行车停在这里怎么都显得有些突兀。
　　他提着蛋糕和外卖往大厅走，本来不让陈淮昭进楼的，但是陈淮将订单信息和楼层号给前台，似乎前台只是看了一眼手机号码，便露出微笑领着陈淮昭到了电梯口。
　　陈淮昭在电梯里拨通电话，用流利的英文开口：“Hi, Your food delivery has arrived.”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清冷低沉的男声，带着一丝明显的困惑：“You might have made a mistake. I haven't bought it.”
　　陈淮昭出了电梯，把手里拎着的蛋糕放在地上，反复核对电话、楼层与房间号，确认无误，再次礼貌开口：“207？Would you please come out and sign for it?”
　　几秒沉寂过后，眼前房门被人从内拉开半扇。
　　电话里的男声就近落下，面前的男人正是今天被陈淮昭撞掉包的宋佟声。
　　宋佟声站在门内，换了一身白色的西装，袖口卷到了小臂。他抬眼看向陈淮昭，眉眼间充满疑惑，转而用了中文，语气带着不解：“你搞错了。”
　　隔着半步距离，楼道寂静闷热，尽头里传来电梯的隆隆声。
　　陈淮昭往前站了一步，把纸袋递过去：“您签收一下就行。”他只想尽快交付脱身，语气带有了一丝恳求。
　　宋佟声没有接，眸光微沉，盯着那只袋子：“这里面是什么？”
　　“……”
　　陈淮昭的拇指抠进纸袋边缘，塑料发出细微的声音，他盯着宋佟声的手，没抬眼：“在门店里取的，Se……x to……ys。”话吞在舌根里，像含了一口水听不清。
　　“说中文。”
　　陈淮昭几乎是硬着头皮，低声吐出四个字：“情*用品。”
　　空气凝滞了一瞬。
　　两人隔着半步距离，沉默无声对峙，门内的空调的冷意一阵一阵的传来，空调的运作声盖过了尴尬。
　　陈淮昭的手还悬在空中等待对方签收，他抬眼偷瞄了一眼宋佟声，对方脸上没有一丝尴尬，眼底反倒覆上一层说不清的冷意。
　　这算是两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集，只是这场交集太过社死。
　　“你放心，不用因为我是你同学就不好意思签收，我嘴很严的。”陈淮昭努力扯出笑意，实则是惦记着那笔外卖平台的小费。
　　“好了，你就签收吧，我还忙着回家，路途有十多公里。”陈淮昭擦了擦额前的汗，语气带上一丝不耐烦。
　　宋佟声没眨眼，看了一眼纸袋，语气依旧冰冷：“你带走。”
　　“不是？我带走？这……那你先签收”陈淮昭语气瞬间慌了。
　　“行。”宋佟声转身往房间里走，“我打个电话。”
　　“哦，好吧。”
　　陈淮昭站在门口，那盒蛋糕还挂在他手腕上，手提袋勒出一道红印。
　　片刻后，宋佟声重新走出来：“应该签收好了，这个给你。”
　　宋佟声递过来一笔小费，是两张五十英镑的纸币，怎么看着都像是一笔封口费。
　　陈淮昭看着那两张纸币，没接：“能不能换点小额的？很多店不收大额纸币。”
　　宋佟声看了一眼，折返屋内换了零钱，语气带着无奈：“这样行了吗？”
　　陈淮昭看见宋佟声摊开手掌，掌心整整齐齐叠着十张十英镑。
　　他识趣地抽出两张，轻笑一声：“用不了这么多，这样就够了。”
　　宋佟声没有收回手，往前跨了半步，左手拽开陈淮昭胸前的口袋，将那一叠纸币折好塞了进去。
　　他下意识想去阻拦，指尖刚蹭到宋佟声的手背，又猛地收了回来。
　　宋佟声已经松手，退回了门内。
　　陈淮昭低头看着包口露出来的纸币边角，忽然想起左手腕上还挂着东西，他把蛋糕提起来：“这个给你，我回去估计都化了。”
　　宋佟声没有接，也没有应声，只是一脸沉默的看着蛋糕，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一般。
　　“我看了一眼那个外卖备注是happy birthday .”陈淮昭顺着半开的看过去，房间很空，没有气球，没有蜡烛，没有一点过生日的氛围。
　　他伸手捏住宋佟声的右手腕。稍一用力，就把对方手指掰开了，蛋糕成功的挂在了宋佟声的手上。
　　“记得今天吃完，放久了会坏肚子。其实已经过……算了，记得吃。”
　　“嗯。”
　　“我先走了。”
　　电梯门合上，陈淮昭盯着楼层数字往下跳，他心里暗自嘀咕，谁生日给对方买情*用品？女朋友还是男朋友？
　　还有刚刚那个蛋糕，过期几小时根本无碍，他吃过很多次都没事，宋佟声的肠胃也未必那般娇贵。
　　刚才还想着“过期几小时而已”，现在才突然意识到：对方今天生日，而自己给的是一个过了保质期的，被店员准备扔掉的东西。
　　对方却给了自己一百多镑的小费。
　　陈淮昭蹬开脚架返程，骑到第二个路口，他刹车，掉头了。
　　便利店还开着，他扫码付款，新蛋糕很好看，奶油是新鲜的。
　　他提着盒子站在酒店楼下，拨通电话。
　　“又怎么了？”
　　“你能不能下来一趟？我给你买了个新的。”
　　“刚买的，很新鲜。”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不用了，既然签收了我就没有下来的必要了。”接着是一阵忙音。
　　陈淮昭举着手机，屏幕暗下去。
　　他蹲下来，把新蛋糕放在台阶上，视线往左边移。
　　垃圾桶旁边，有一个蛋糕完完整整地立在地上，里面奶油化开塌着，造型全然变了。
　　这个是刚刚给宋佟声的蛋糕，被扔了。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像他一样将就临期蛋糕。
　　可是，新的不一样。
　　但也许，新的也一样。
　　一只蚂蚁爬过盒盖，陈淮昭盯着那只蚂蚁，看它钻进缝隙里。然后他站起来，把新蛋糕和旧蛋糕塞进车筐。
　　手机震了一下。
　　返程的夜风吹得人发冷，陈淮昭骑单车穿过空旷街道，心绪杂乱难平。
　　手机屏幕骤然亮起，弹出一条冰冷的银行系统提示：
　　【您的转账已被易枳祁原路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