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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突击前的准备   沈叙恪 ...

  •   沈叙恪走出电梯,踏出单元楼大门。夜色浓稠,路灯把地面拉出长长的阴影,一道人影斜斜靠在他的轿车车身上。走近了才看清,是祁辙。

      “祁辙?你不是留下来陪你表姐吗。”沈叙恪皱了下眉。

      祁辙抬手把指间的烟头摁灭,火星在夜里一闪而逝,烟蒂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刚刚姓周的打来电话。他们总算梳理完校长的身份以及全部名下资产,查到不少不对劲的地方,叫我过去一趟。”

      “我这边收获不小。”沈叙恪压低声音,“李昭手上握有药厂药剂相关原始录像U盘,还有林舟欺凌江屹的偷拍视频,约定好明天晚上技术科上门取证。”

      祁辙神色立刻郑重起来,直起身子,不再靠着车身。
      “刘歆刚刚被释放,她手里握着这么多关键东西,独居,风险很高。”

      “我清楚。”沈叙恪点头,“先回局里,校长那边查出什么异常,咱们过去听听。”

      两人一前一后坐进车内,夜色之下,轿车缓缓驶出这片中档小区。
      车子发动,车厢内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窗外街景飞速向后掠过。

      祁辙忽然开口,打破车内的沉默。
      “对了,刘绕明天开庭。”

      沈叙恪脊背微微一僵,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方向盘,眼底压着一层沉沉的寒意。
      “林舟居然能让他心甘情愿赴死。”

      “卷宗我粗略扫过一遍,口供全部咬死,一口咬定所有事都是自己主导。”祁辙靠在副驾座椅上,语气凝重,“把林舟摘得干干净净。”

      沈叙恪抿紧嘴唇。李昭方才说的那句话又回响在耳边——上层一振臂,底下就会大批跟着起哄附和。

      “明天开庭我要到场。”沈叙恪沉声说道,“看看能不能从刘绕口中撬出一点东西。另外,通知外勤,暗中盯紧李昭这栋小区,保护她的安全,等到明晚技术科取完U盘证据再撤。”
      车子驶回警局,办公区依旧灯火通明,深夜依旧还有警员在伏案处理卷宗。

      小李捧着整理完毕的线索表格快步迎上来。
      “祁队,你还记不记得之前刘歆跟江屹交谈时提到过,那批药剂最终的用途?”

      祁辙眉头微蹙:“之前只听到只言片语,大致方向有个谱,但具体用来做什么,始终没有落实。”

      他伸手接过那份打印好的表格,目光一行行扫过,视线定格在【康复医院(已废弃)】这一栏上。

      “卫星地图这边查到这个地点了吗?”

      “查到了。”小李点点头,“登记信息是早就废弃关停的康复医院,后台调取监控与卫星回传画面,没有捕捉到任何人进出的痕迹,看上去就是一处荒置建筑。”

      祁辙指尖重重点在表格那行文字上,神色沉了下来。
      “不对劲。”

      真若是完全废弃的空楼,不会被写进这份涉案线索表里。没有人员出入,恰恰是最反常的地方。

      一旁站着的沈叙恪听完对话,脑子里瞬间联想到李昭电脑里那段地下室毛坯房注射药剂的录像。
      “会不会建筑表层对外看着荒废,地下另有空间?”

      祁辙抬眼看向他。
      “很有可能。通知外勤,不要大张旗鼓突击,先便衣外围蹲守,实地摸清楚这处废弃康复医院的真实情况。切记,不许打草惊蛇。”

      办公室的白炽灯惨白刺眼,卷宗摊了满满一桌。沈叙恪眉头紧锁,几条线索在脑海里疯狂交织。

      “能和废弃康复医院、不明药剂联系到一起的,无非就几类:试药,代孕,人口拐卖。”

      说着,过往的碎片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平日里在家,妹妹总跟他吐槽这所私立中学种种近乎非人道的管理制度,还有学生会私下流传那套近乎邪教的说辞,到处宣扬是学校在压迫学生。再加上这所学校以封闭式寄宿为主,管束严苛,每年都有学生精神彻底崩溃。很多家长缺少陪伴,走投无路,最后要么送进精神病院,要么接回家勉强休养。

      一个更加刺骨的猜想一闪而过——活体器官摘取。

      他下意识低声把这个念头也默念了出来。

      “……活体摘取。”

      话音落下,办公室瞬间安静。

      祁辙猛地抬眼,脸上写满惊愕:“?”

      抱着笔记本站在一旁的小李瞳孔骤缩,一脸难以置信:“?”

      刚拎着两杯速溶咖啡走进来的周恺脚步顿在原地,杯子都微微一晃:“?”

      空气仿佛凝固。

      周恺先打破沉默,咽了下喉咙:“沈副队,这猜想……会不会跨度太大了?现在仅仅只有一个废弃医院的名字,没有半点实据。”

      沈叙恪面色紧绷,指尖叩了叩桌面上那份线索表格。
      “我也希望不是。但是这所学校大量寄宿学生,不少孩子家庭疏于陪伴监护,本身就是极易被盯上的群体。”

      祁辙收敛了脸上的诧异,神色变得无比凝重。
      “不能直接排除任何可能性。外勤只做外围摸排,不许贸然闯入。明天刘绕开庭,这边废弃康复医院的实地走访同步推进,两条线同时跟进。”
      祁辙指尖敲着桌面,语气带着几分疲惫。
      “刘绕明天开庭,我估计也问不出多少东西。他家本身就有遗传精神病史。”

      “说得也是。”周恺应声,随手把手里的速溶咖啡杯搁到手边一只黑色文件夹上面。

      小李瞥见那只外观特殊的文件夹,有些疑惑。
      “咱们局里什么时候用这种黑色文件夹归档材料了?”

      “刚才有个学生送过来的。态度满是歉意,嘴里反复念叨本该早点交过来。”周恺答道。

      祁辙伸手拿过文件夹,直接翻开,标题赫然是李昭心理评估报告。他愣了愣,伸手指轻轻戳了戳身旁的沈叙恪。
      “哎,这不就是你刚刚才接触完的那个人吗。”

      沈叙恪目光落向纸面,语气迟疑:“她的精神状态……”

      周恺凑过脑袋扫了几眼,不由得感慨:“难得,这学校的评估报告总算靠谱了一回。”

      报告页面之上,各类症状条目几乎快要写满大半张纸,大片醒目的红色标记格外扎眼。

      小李也凑上前,忍不住低呼一声:“哇塞,怎么这么多红色批注。”

      办公室惨白的灯光照在报告纸上:中度抑郁、共情钝化、幻想倾向、被害妄想,什么的都有。

      所有反常举动,在此刻全部有了对应的记录。

      祁辙眉头紧紧拧起:“手上握着这么关键的案件证据,又是独居,还是这份评估结果……外勤的监视必须再加一层力度,绝对不能松懈。”

      沈叙恪瞳孔微微一缩。

      “等等,如果她患有抑郁症的话……”

      大脑飞速复盘刚刚在李昭家中所见的全部细节。偌大一套独居住宅,厨房落满灰尘,冰箱塞满冷饮雪糕,日常靠压缩饼干、维生素应付三餐。他回想一遍,全屋翻找扫视下来,完全没有看见任何抗抑郁、精神类治疗药物的影子。

      祁辙指尖捻着报告纸页,冷静打断他的思绪。
      “别忘了,这仅仅只是学校出具的心理评估报告,并不是精神医院出具的正式诊断。”

      周恺在一旁点头附和:“学校心理测评只能当做参考,不能直接定性确诊。很多学生填问卷的时候乱勾选,结果就会出来一大片红。”

      “可她的行为,和报告上面描述的高度吻合。”沈叙恪皱着眉,“情绪跳转毫无预兆,对他人遭受的伤害共情淡漠。”

      “没有就医记录,没有服药,就不能下定论。”
      祁辙把黑色文件夹合上,“但风险不能无视。外勤盯梢的时候,多留意她有没有伤害自身的举动。明天晚上技术科上门取证,也顺便委婉提醒一句,建议她去正规医院做一次精神方面的检查。”
      祁辙抬眼,转头发问。
      “昨天派驻进学校的外勤小队人呢?”

      周恺靠在桌边,闻言嗤笑一声。
      “早就撤回来了。说明天学校要组织学生周测,说是咱们带去的侦查设备会直接干扰校内的信号屏蔽器。”

      他语气带着几分嘲讽,摇了摇头。
      “一所私立中学,管控力度居然比公立学校还要严苛。”

      小李一边记笔记,顺势补充:
      “不光考试的时候开屏蔽,平日里晚自习、学生会开会的时间段,也会间歇性开启,外部信号时断时续。外勤想悄悄传点现场信息出来都费劲。”

      祁辙手指敲了敲桌面,思索片刻。
      “周测期间学校戒备更严,不要强行派人潜入。”

      时间跳转至第二天上午,第一场语文考试刚刚结束。

      学校一楼半开放式的走廊,通风廊架漏下明亮的日光,来往考生喧闹的脚步声从教学楼里面一阵阵涌出来。

      林舟站在廊下,脸色阴沉,面前摆着一只大号塑料收纳箱,箱子里面满满当当堆着二十几部收缴上来的手机。

      五名学生会成员垂手站成一排,全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一群废物。”
      林舟的声音压得很低,裹挟着火气,“我在上面跟外面警方斗智斗勇,周旋博弈,你们倒好,就连搜手机这种事都能搜露!这样显得我小叔都买的检测门很没用啊”

      走廊偶尔有路过的学生,远远瞥见这阵仗,都下意识绕着走,不敢靠近。几名学生会的孩子肩膀微微绷着,不敢抬头直视他的目光。

      箱子里各式各样的手机壳反光刺眼,是方才周测入场搜查的战果。

      “周测开了信号屏蔽器都还能藏住机子”林舟抬脚轻轻踢了踢塑料箱的边角,“今天晚上全部留下来复盘,重新过一遍搜查要点。谁再出纰漏,自己去学生处领处分。”

      训话还没有结束,队伍散开来,李昭裹着纱布的小臂藏在校服袖子里,从走廊边上缓步路过,她目光扫过那只塞满手机的塑料收纳箱,余光瞥了一眼脸色依旧难看的林舟,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自己能够听见。
      “看来今天晚上又要开会喽。”
      语气听不出是抱怨还是戏谑。
      “嗯?”
      林舟耳尖一动,猛地朝她这边扫过来一眼。
      李昭立刻收回视线,神色恢复平淡,混在考完试涌动的人流之中,顺着走廊往前走,仿佛方才那句小声嘀咕从未说过。
      镜头切换至法院。

      肃穆的法庭大厅,高高的玻璃窗滤进惨白的天光。旁听席零零散散坐着不少人,有报社来的记者,学校委派过来的代表,还有几名神色紧绷的警员,沈叙恪与祁辙也坐在旁听席位的后排。

      木质法槌静静摆在审判长的桌前,空气压抑又沉闷。

      刘绕戴着手铐,在法警的押送下走入被告席。少年身形单薄,脸色灰白,眼神空洞涣散,整个人没有丝毫反抗的劲头,安安静静站定。之前祁辙提到过的家族遗传精神病史,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卷宗厚厚一叠被推到桌面,起诉书上一条条罪名清晰罗列。所有口供全部指向他本人,把林舟、学生会的痕迹洗得干干净净。

      周恺坐在侧边,手里拿着笔记本,目光一刻不离被告席。他提前核对过材料,刘绕的供述逻辑完整,可多处细节和警方掌握的现场物证存在微妙的矛盾。

      审判长清了清嗓子,庭审正式开始。

      沈叙恪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住站在被告席上的刘绕。
      法庭之内,空气凝重得近乎凝滞。

      辩护律师站起身,面向审判席高声辩护:“被告存在家族遗传性精神病史,应当认定为精神病发病状态下作案,请求法庭予以考量。”

      法官垂眸翻阅手里厚厚的案卷,指尖点过几页笔录,语气冷静而客观。
      “可案卷证据显示,被告主动前往锅炉房获取铁丝,从被害人身后实施勒扼,整套作案步骤带有明确预谋,实施犯罪时意识清醒。并且到案之后,被告全程自愿认罪,供述前后相对稳定。”

      旁听席后排,沈叙恪的指节不自觉收紧。
      刘绕把所有罪责全部扛在自己身上,可警方掌握的线索分明指向背后还有学生会、林舟以及那批神秘药剂。但现在没有直接证据可以当庭提交,一切猜想都只能压在心底。

      刘绕站在被告席,手铐反射出冷光,脸上没有任何辩解的神色,目光空洞地望向前方,既不反驳律师的辩护,也不对法官的论断作出回应,仿佛整件事都和自己无关。

      祁辙坐在一旁,眉头紧锁。刘绕这份认罪太过完整,恰恰就是最大的疑点,可没有突破口,再多怀疑在法庭上都站不住脚。

      “无期徒刑。”

      法槌重重落下,清脆的声响回荡在整间法庭。

      听到判决结果,刘绕没有崩溃,也没有挣扎。就在法警上前,准备将他带离被告席的那一刻,他猛地扭过脑袋,越过旁听席密密麻麻的人影,视线精准锁定后排的沈叙恪,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嘶吼。

      “我不后悔!我是从福利院出来的!”

      这句话本身是假话,他明明尚有在世的父母,只是对他不管不顾、置之不理。倘若他真的是福利院出身,警方根本不可能调取到他家的遗传精神病史记录。

      他还想继续往下说,后半截关键的话语卡在喉咙,来不及吐露。两名法警立刻上前架住他的胳膊,半拖半拽,将人强行带离法庭,呼喊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通道尽头。

      法庭之内一片哗然,旁听席响起一阵细碎的议论声。

      沈叙恪坐在座位上,浑身一僵,眉头死死拧在一起,脑海反复回放刚刚刘绕那声大喊。

      “福利院……他是想要提醒我什么。”

      祁辙侧过头,低声:“档案清清楚楚写着他父母健在,只是长期疏于监护,根本不是福利院出来的孩子。他故意当众撒这个谎,不会毫无缘由。”

      沈叙恪的脑海瞬间串联起一堆碎片。之前周恺汇报,林舟实际居住地点就是福利院,并非和他小叔一同生活。

      刘绕故意在法庭这种公开场合抛出“福利院”三个字,冒着被戳穿的风险,就是要把这个关键词,强行塞给自己。

      “重点不在刘绕本人,”沈叙恪压低嗓音,“他是在暗示,指向福利院。”

      法官宣布暂时休庭,旁听的人群陆续起身离场。
      庭审散场,人群三三两两涌出法院大门,正午的阳光刺眼,柏油路面泛着白光。

      祁辙跟沈叙恪并肩走下台阶,神色依旧凝重。
      “可是福利院我们早就全部排查过一遍,里里外外都搜了,什么物证、线索都没挖到。”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那位校长在外把自己包装成热心公益的慈善家,名下像这所管理严苛的私立学校,足足有好几所。”

      沈叙恪垂着眼,脑子里反复回响方才刘绕在法庭上嘶吼出的那句话。
      “卷宗和走访记录,回去我要再重新看一遍。”

      话音刚落,口袋里的手机骤然震动起来。屏幕跳动,来电备注是后妈。

      沈叙恪划开接听键。
      “小恪,忙不忙?今天中午回家吃饭吧,你妹妹想见你。”后妈温和的声音从听筒传出来。

      沈叙恪指尖捏着手机,心头一阵复杂。一边是福利院、校长、废弃康复医院重重悬案压在身上,另一边是家中刚刚苏醒、受过伤害的许铮晏。

      祁辙站在一旁,安静等他回话,眼神示意他可以先处理家事。

      沈叙恪微微侧过身,走到路边避开往来人流。
      “我这边案子脱不开身,手上还有一堆事。铮晏……她状态还好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住,后妈语气带着明显的迟疑。
      “还好,只是……”

      沈叙恪心猛地一沉,脚步下意识绷紧:“只是什么?”

      听筒里传来轻微的门锁咔嗒声响,后妈应当是走进卧室,反手把房门锁上,压低了声音,生怕外面有人听见。

      “昨天晚上,她本来还安安静静跟那只小鸡崽玩得好好的,一转眼,突然就把那只小鸡捏死了……”

      空气隔着听筒都透出一股寒意。

      沈叙恪站在法院门外的人行道上,正午的日光落在身上,却只觉得后背发凉。刚刚从压抑的庭审走出来,又听见家里传来这样的消息。许铮晏之前被注射过不明药剂,昏迷许久才苏醒,精神状态本就不稳定。

      祁辙就在几步之外,看见沈叙恪脸色骤然变差,察觉到事情不对。

      “有没有伤人?她自己有没有受伤?”沈叙恪放轻声调追问。

      “人倒是没事,事后她自己坐在地上发呆,也不哭,什么话都不肯说。”后妈声音带着疲惫,“我没敢告诉许父,怕他又要讲高考、讲出国那些话刺激她。”

      沈叙恪闭了闭眼,脑子里交错闪过许铮晏、李昭、法庭上的刘绕,还有那所高压封闭的私立中学。药剂带来的损伤,远不止昏迷那么简单。

      “我尽量抽时间回去。家里多留意,不要刺激她,危险的小东西、尖锐物件尽量收起来。”

      挂断电话,沈叙恪神色沉重转向祁辙。
      “铮晏出事了。”他声音有些沙哑,“苏醒之后,精神状态比我们预想的要糟糕得多。”
      祁辙没有直接拉开车门上车,看出沈叙恪此刻心绪纷乱,索性带着他沿着法院墙外的人行道慢慢散步躲开车流。正午阳光炽烈,行道树投下斑驳零碎的阴影。

      “怎么回事?”祁辙低声问道。

      沈叙恪攥紧手机,指尖还残留着通话带来的滞重感,缓缓开口。
      “铮晏昨天夜里,好好玩着那只小鸡崽,毫无预兆直接把它捏死了。”

      祁辙脚步一顿,眉头紧紧蹙起。
      “药剂的后遗症?”

      “不好判断。人没有受伤,也没有攻击旁人,事发之后就只是坐着发呆,没有哭,也没有情绪宣泄。”沈叙恪嗓音压得很低,“之前昏迷太久,大脑到底受了多大影响,医院报告也写得模棱两可。”

      两人缓步往前走,法院门口零星还有记者与旁听民众陆续散去。

      “一边是刘绕在法庭拼死抛出福利院的提示,线索堵死;另一边家里,受害者的精神还在持续崩坏。”沈叙恪呼出一口闷气,“校长披着慈善外壳,手握数所私立寄宿学校,福利院、废弃康复医院,全部和他有所牵扯,可我们拿不到实打实的证据。”

      祁辙思索片刻:“福利院当初排查,是按照常规搜查流程走的。刘绕特意当众喊出这个词,不会是无的放矢。说不定不是建筑本身藏证据,而是住在福利院的人,某个人身上藏着信息——譬如林舟。”

      沈叙恪脑海闪过林舟的资料,对外登记的居住地点正是福利院。

      “我回去要把福利院全部走访笔录重新通读一遍。”
      正午行道树的树荫铺在人行道地面,沈叙恪和祁辙还在低声交谈。

      不远处,李昭背着书包,手里攥着一只冷饮冰杯,脑袋埋得很低,目光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一边走一边滑动。她完全没有注意到前方站着两个人,直到脚下踩到地面投下的两道黑影,才骤然顿住脚步,猛地抬起头。

      “对不起对不起!”

      她下意识开口道歉,一时没认出面前这两位就是昨夜见过的警察。身上穿着学校短袖校服,原先缠在小臂的纱布已经拆掉,一道狰狞狭长的伤口赤裸裸露在白皙的小臂皮肤上,边缘结着暗红的痂。冰杯外壁凝出水珠,顺着杯身滴落在柏油路面。

      沈叙恪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那道新鲜伤疤上,神色一凛。昨晚还包扎妥当的伤口,纱布怎么不见了。

      听见熟悉的声音,李昭瞳孔微微一缩,这才看清眼前人的脸,道歉的话卡在嘴边。她万万没有想到,会在法院门外偶遇沈叙恪,旁边还站着祁辙。

      祁辙扫过她手臂的伤口,又看了看她肩上沉甸甸的书包。
      “你怎么会来这里?周测不是还在进行?”

      李昭捏紧手里的冰杯,杯身冰凉,指尖微微发僵。
      “现在早就中午放学了。”她含糊带过,下意识把受伤的小臂往身后藏了藏,“我以为你们还在局里。”

      沈叙恪目光紧锁她小臂那道狰狞的伤疤,语气沉下来:“我问你,纱布去哪了?”

      李昭眼神微微躲闪,透着几分心虚,胳膊下意识往侧边缩了缩。
      “拆……拆掉了。今年秋老虎太凶,裹着纱布闷,化脓还得我自己处理。”她说完就打算转身离开。
      “对了,提醒一句,今晚技术人员九点半之后再上门,我晚上还有点事。”

      她抬脚就要迈步,沈叙恪伸手轻轻拽住她肩上的书包带,拦住人。
      “那你中午跑到法院这边来干什么?”

      李昭被拽得停下脚步,晃了晃手里还挂着水珠的冰杯,理直气壮。
      “取快递啊。均价八毛一包的压缩饼干商家给发的邮政,法院旁边刚好就是邮局。”

      祁辙站在一旁,闻言微微一怔,看去,李昭小臂裸露的伤口结痂泛红,在正午阳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沈叙恪松开手,眉头拧得很紧:“伤口不要随便碰水,尽量找东西简单遮盖。九点半我们记下来了,记住,U盘千万不要交给任何人。”

      “知道啦知道啦。”李昭摆了摆手,背着书包,快步朝着邮局的方向走去。冰杯的冰水不断往下滴落,在柏油路上留下一小片深色水渍。

      祁辙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低声开口:“这孩子,行事永远让人捉摸不透。”
      时间跳转至沈家,中午一点多。

      门锁咔哒转动,沈叙恪推门进屋。客厅餐桌上摆好了做好的饭菜,碗筷整齐摆放,一桌菜肴却一动未动,一家人全都没有动筷子。

      “我回来了。”沈叙恪换好鞋子,看见眼前这幅景象,不由得露出疑惑的神色。

      后妈坐在沙发边上,眉宇间满是疲惫。
      “你爸自己不肯吃,我和你妹妹也没什么胃口。”

      屋内安安静静,听不见一点响动。许铮晏蜷缩靠在沙发角落,安安静静垂着头,一言不发,往日鲜活的锐气荡然无存。地上看不见昨天那只小鸡崽的踪影,只剩空荡荡的小纸箱摆在墙角。

      书房的门紧闭着,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许父翻动文件的沙沙声响,他把自己关在书房,拒绝出来就餐。

      沈叙恪放下随身的公文包,缓步走到沙发旁边,目光落在许铮晏身上。一想到后妈电话里说的事,心口沉甸甸往下坠。

      “铮晏。”他轻声唤了一声。

      女孩只是微微抬眼,目光空洞地扫了他一下,很快又重新垂下眼皮,没有出声回应。

      后妈压低声音凑到沈叙恪身侧,避开许铮晏的耳朵:“昨天那件事之后,她就一直这个样子,不吵也不闹,问她什么,她都不肯开口。你爸要是知道,免不了又要念叨高考、留学,我不敢跟他说实话。”
      沈叙恪在沙发边蹲下,尽量放柔声音看向许铮晏。
      “案子快破了,再等上两天。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许铮晏睫毛颤了颤,依旧没有回话,只是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沙发布料。

      就在这时,李妈轻步从走廊走过来,神色有些为难。
      “先生叫你去书房一趟。”

      书房的门板紧闭,隔着门板都能感受到里面压抑的气氛。后妈面露担忧,悄悄扯了一把沈叙恪的胳膊,用眼神示意他多担待一点,许父现在心情很差。

      沈叙恪轻轻点头,起身。他回头看了一眼状态萎靡的妹妹,心底满是无奈,抬脚走向书房。抬手叩了叩厚重的木门。

      “进来。”里面传来许父冷淡的声音。

      他推开门走进去,书房窗帘半掩,光线偏暗。许父坐在宽大书桌后面,面前摊开一堆海外院校的资料,指尖按压着眉心。

      “你天天泡在警局,家里的事你还管不管?”许父抬眼看向他,语气带着压抑的火气,“铮晏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你还在外面奔波查案子。高考、出国留学的规划全都被打乱。”
      沈叙恪本就没什么交谈的兴致,周身神色冷淡,站在离书桌几步远的位置,并不往前挪动。

      “你走过来一点能怎么?”许父火气往上翻涌,可等沈叙恪缓步走上前,他望着对方疲惫的眉眼,又重重叹了一口气,怒火压下去大半。
      “我知道,你最近在查那处废弃康复精神病院旧址。”

      沈叙恪瞳孔骤然一缩,立刻追问:“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地方?”

      许父伸手,从书桌抽屉里抽出一卷泛黄卷边的蓝图,纸张存放多年,边缘已经发脆。
      “早些年我想捞一笔,找了几个弟兄,带着手下干土木工程接下过这个项目。”

      他伸手哗啦一下,把整张工程图纸平铺摊开在桌面上。
      “当年那院老板的要求格外古怪。所有房间一律安装窗户,但全部要用纯黑塑料膜,拿钉枪死死钉牢在窗墙内侧,要把外界光线完完全全隔绝在外,一丝天光都不许漏进去。”

      图纸上清晰标注出房间格局、窗户点位,还有备注栏一行潦草字迹,写着遮光处理,全室避光。

      许父说完,缓缓背过身子,肩膀微微垮下来,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自嘲。
      “爸老了,脑子里还守着从前那套钻空子捞好处的老想法,想来,也确实总弄得你们小辈厌烦。”

      书房光线昏暗,窗帘半掩,图纸上密密麻麻的建筑线条静静铺开。沈叙恪低头盯着图纸,不知道怎么的,原先的思想开始在此刻疯狂的涌现。

      “当年施工的时候,你有没有见过院内有学生模样的少年少女出入?”沈叙恪的声音压得很低。

      许父摇了摇头:“工程只负责土建改造,完工之后我们队伍就撤场,后续内部运作我们一概接触不到,只记得那老板出手阔绰。”
      许父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指尖摸出打火机,点燃一根香烟,淡淡的烟雾在半暗的书房缓缓升腾。

      “去吧。铮晏也是我的女儿,我怎么可能不心疼。”

      沈叙恪站在原地,面上依旧是那副惯常冷静淡漠的模样,神色看不出太多起伏。可心底却莫名泛起一丝触动。长久以来,在他眼里许父满脑子只有前途、高考、出国,凡事优先权衡利弊,一味看重世俗的得失。他一直以为对方只计较女儿的未来前程,看不见孩子精神上承受的伤害。

      直到此刻,才听出话语底下藏着的无力与担忧。

      书桌之上,那张泛黄的康复医院蓝图还静静摊开,黑色遮光处理的备注刺人眼球,残酷的真相压在两人之间。

      “我会尽力把伤害她的人揪出来。”沈叙恪低声说了一句。

      许父没有回头,只是隔着缭绕烟气微微摆了摆手。

      沈叙恪轻轻带上书房的门走回客厅。客厅里,许铮晏依旧蜷缩在沙发角落,安安静静,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桌上的饭菜早已彻底凉透。后妈抬眼望过来,眼神里带着询问。

      沈叙恪摇了摇头,没有多讲书房内的谈话,打了声招呼就转身出门。

      下午,待刺耳的铃声消失,学生们背上书包涌出校门,周测全部结束,放学的喧闹渐渐席卷整栋教学楼。

      夕阳斜斜垂落,暖融融的落日光线洒在一楼半开放式的外廊。李昭靠在廊柱边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舒服……”

      晚风拂过裸露的小臂,那道还未长好的狰狞伤疤,在落日下格外显眼。她抬手掏出手机扫了一眼屏幕,屏幕上清晰显示:5点42分。

      她眼睛微微一亮。
      “去小黑市看看~”

      说罢转身,避开主楼道人流,顺着围墙边的通道,径直朝着教学楼的后方走去。

      所谓小黑市,是学校学生之间私下形成的隐秘角落。避开老师与学生会公开巡查,在这里可以交易零食、违禁小物件,也能交换外界很难弄到的消息。林舟虽然掌管学生会搜查手机,但这片角落一直没有被彻底铲除,不少学生会内部人员,私底下也会过来走动。

      书包带子斜挎在肩上,里面装着刚取回的邮政快递,是一大包还没拆开的压缩饼干。她脚步轻快,一路上避开三三两两结伴离开的同学,拐过教学楼后侧的阴影区域。
      李昭伸手探进书包侧面的小隔袋,摸出一个包装完好的饭团,捏在手里。
      “今天让我吃点好的。”

      她已经走到黑市入口,教学楼后方的墙角,几丛灌木挡去大半视线,三三两两的学生正揣着东西从里面结伴往外走。看见李昭,几个人打趣地吹了声口哨。

      “哟,李部长,今天终于舍得吃碳水了?平时不都是啃压缩饼干对付。”

      李昭撕开饭团外包装,鼻尖飘来米饭的香气,毫不在意旁人的调侃。
      “都从鬼门关走了一趟了,总不能顿顿八毛一包过日子~”

      她咬下一大口,含糊不清说道,目光往黑市深处望过去。狭窄的夹缝之间,不少学生蹲在地上,悄悄交换耳机、零食、校外的杂志,还有一些不敢拿到明面上流传的小道消息。
      李昭穿过三五成群扎堆闲聊交易的学生,避开满地散落的包装袋,径直走到黑市最靠里的位置。

      她看向靠墙低头刷手机的男生,开口问道:“玉米在不?”

      男生抬眼瞥了她一眼,指尖划了下屏幕:“在呢,我还以为你过来是买零食。”

      他抬手指向左手边,两片旧铁皮临时搭出来一处狭小隔间,外面严严实实裹着一层厚布帘子,把里面遮得密不透风。
      “程然,稀客。”

      “谢了。”李昭伸手摸出口袋里一个小小的自封袋,袋子里装的是槟榔,她捏在手里皱了下鼻子,小声嘟囔,“真搞不懂,你们男生怎么就爱吃这东西。”

      布帘缝隙漏出一点微弱的手机屏幕亮光,隔间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翻动物件的声响。夕阳已经沉到教学楼背后,教学楼后方这片角落迅速浸进暮色,周遭学生来来往往,说话声压得很低,处处都是见不得光的私下交易。

      她抬手把那包槟榔从帘子缝隙递了进去。
      布帘里面传出程然的声音。
      “李昭,你进来呗。”

      两人私下关系要好。李昭弯腰撩开布帘钻了进去,布帘落下,外面的人声与暮色一并隔在外面。狭小铁皮隔间里弥漫开浓重的薄荷气息。

      “一股子薄荷味。”她随口吐槽,顺势坐到石块垒出来的简易坐台上面。

      布帘严严实实垂落,外界的天光几乎全部被隔绝,只有帘子一道细细的缝隙漏进一缕微弱的黄昏余光,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亮线。铁皮壁薄薄一层,外头学生的说笑声朦朦胧胧传进来。

      狭小空间光线昏暗,程然手里把玩着方才递进来那包槟榔。李昭裸露的小臂搁在膝盖上,那道结痂的伤疤,在微弱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

      “周测刚结束,不好好回家,跑黑市深处找我,有事?”程然压低声音开口。
      “当然有事。”李昭清了清嗓子,压低音量。
      “你不是爱收藏旧报纸,还有各类老工程图纸吗?跟我透点消息,郊区东边那所废弃康复精神病院,有没有什么隐秘通道。”

      程然眉头一挑,面露不解,伸手在身侧的布包里翻找起来。
      “你跑那破地方干什么,距离这边可不近。上次我去隔壁市路过那一片,开车过去都要足足半小时。”

      哗啦一声,他从包内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旧蓝图,纸张边角磨损泛黄。

      李昭随口搪塞,肩膀微微一耸:“就是闲得慌呗,我可没有你那份毅力,放学能在小卖铺耗上半个小时。”

      铁皮隔间之内,仅有帘缝漏进一缕细弱的光线。程然把蓝图摊开在石块堆砌的地面上,薄荷槟榔的气味混杂着旧纸张的霉味漫开。图纸上面勾勒出整座废弃医院的整体结构,除了正门、常规楼道之外,图纸边角用铅笔浅浅圈出了一条不起眼的地下通风廊道。

      “这里。”程然指尖点在那处标记,声音压得极低,“当初修建的时候预留的通风检修通道,入口藏在后山的灌木丛底下,明面上的大门全部焊死封牢,外人基本找不到这个口子。”
      “就没有体面一点的路子?”
      李昭皱了皱眉,抬眼有些鄙夷的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同学,程然嗤了一声。
      “办法当然有,就看你怕不怕黑。”

      他随手扯过一张皱巴巴的废纸,掏出笔在纸上潦潦画画。
      “那片山的公路边上,有一口早就废弃的蓄水井。井底下连通的通道空间很大,钻进去一路往前走,直接就能抵达医院内部的总水房。”

      他画工实在潦草,线条歪歪扭扭,圆圈、折线胡乱堆在纸面。李昭盯着纸上的涂鸦看了半天,完全理不出方位,越看越迷惑。

      “你就不能把那张蓝图摊开给我好好看一眼?”

      狭小铁皮隔间里,只有布帘缝隙漏进来一丝薄光。外面黑市的人声断断续续飘进来,薄荷的气味混着旧纸张淡淡的霉味。

      程然把手里的笔一丢,伸手将方才那张泛黄的完整蓝图重新拽过来,平铺在石块地面。图纸铺开,庞大的建筑轮廓一览无余,蓄水井的位置、地下输水廊道、总水房,一条条管线清清楚楚印在纸上。

      “喏,自己看。”程然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提醒你一句,那地方荒了很多年,井里又潮又暗,积水没退干净,而且没人知道里面会不会有别的东西。你可别脑子一热自己闯进去。”
      “那得看我什么时候有空再说。”李昭直起身子,缓缓站起身。

      狭小铁皮隔间里光线昏暗,蓝图依旧摊在石块垒起的地面上。一想起林舟,她脸上露出几分厌烦。
      “今天晚上林舟要求全体学生会成员开会,真是遭罪。”

      说完,她简单同程然道别,伸手撩开厚重的布帘。
      外头暮色已经彻底落下来,黑市之内依旧人影攒动,学生压低声音交谈,零碎的喧闹瞬间涌了进来。晚风扫过她裸露的小臂,结痂的伤口传来一阵微微刺痛。

      程然在身后叮嘱:“死了记得给我发消息,我可以过去给你祷告”
      “滚”

      时间跳转至晚上六点,中档居民小区,楼宇之间已经亮起成片暖黄的住户灯光。

      李昭待在家中,百无聊赖地来回踱步,最终拿起手机拨通号码。听筒接通,她直接开口。
      “喂,沈副队,你现在派人过来呗。”

      学生会的全员会议不知何故提前到了七点,她必须赶回学校参会,只能临时赶回家里收拾随身物品,时间一下子变得紧迫。

      电话那头的沈叙恪十分意外:“你从哪弄到我的电话号码?”

      “找的刘歆要的啊,她嫂子不是你手底下的人吗。”李昭语气轻轻松松。

      “我现在就安排人过去。”沈叙恪说完挂断通话,转头看向身侧正翻看案卷的周恺。
      “陈莫桐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

      周恺伸了个懒腰,手上没有停下翻阅卷宗的动作。
      “当时也就昏迷了短短几个小时。杨副局心疼她新婚才六个月丈夫就死了,还因为工作忙,尸体都是让别人帮忙带回来的,就给批了一周的休假。”

      顿了顿,周恺神色严肃起来。
      “对了,你让我们重点盯防的那个姓李的姑娘,恐怕是真的出了些状况。”

      沈叙恪身体微微前倾:“说。”

      周恺点开手机,调出今早拷贝下来的小区单元楼监控录像,录制时间显示清晨六点半。
      屏幕画面里,李昭死气沉沉走出单元大门,漫无目的站在楼下。看见落在地面的麻雀,就上前故意吓唬;见到流浪猫,又出声呼唤,猫咪不理睬她之后,她便默然转身离开。短短一小段录像,情绪来回跳转,行为怪异,处处透着精神状态的不稳定。

      “你看这些举动。”周恺把手机推向沈叙恪面前,眉头紧锁,“真的不需要建议她去正规医院做个检查吗?”

      沈叙恪盯着屏幕里面的画面,又想起那份学校心理评估报告,还有小臂上那道迟迟没有妥善护理好的伤口。一边是手里攥着能够扳倒林舟的关键证据,另一边,这个少女的精神状态时时刻刻都暗藏风险。

      “技术科马上上门取证。”沈叙恪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取证结束之后,委婉跟她提就医这件事。同时外勤继续盯紧,今晚学生会提前开会,不知道林舟又要布置什么。”
      祁辙从荼水间冒了出来,然后几步走到沈叙恪身旁,不知哪来的兴致,伸手顺手揉了一把沈叙恪的头发。
      “恪恪。”

      坐在一旁的周恺抬眼撞见这一幕,整个人都愣住,眼睛微微睁大,内心一阵惊呼:我去,警局活阎王的头发他都敢上手摸?

      沈叙恪早就对祁辙这突如其来的小动作习以为常,没躲开,也没计较,神色依旧沉静。

      “刚刚陈余已经和上级签好方案,凌晨一点,开始对废弃康复医院实施突击搜查。”祁辙收回手,正色通报行动安排。

      沈叙恪闻言点头,伸手拉开办公桌抽屉,将那卷从家里带回来的泛黄蓝图取出来,摊在桌面上。纸张边缘磨损发脆,上面清清楚楚标注着全部房间、窗户遮光改造、地下管线的布局。

      “对了,我父亲交给我的这个,或许能派上用场。”

      周恺看着摊开的工程图纸,又回想刚刚祁辙揉沈叙恪头发那一幕,表情还没完全缓过来,磕磕绊绊开口:
      “你们……你们两个……”

      祁辙瞥了他一眼,全然不在意方才出格的举动,指尖沿着图纸上建筑主体轮廓划过。
      “有这份土建原图,我们不至于盲目摸索。所有警力集中布控医院正门以及围墙几处已知缺口。”

      沈叙恪目光扫过整张蓝图,脑海中只留意院内房间结构,并未发现那处隐秘的入口标记。
      “李昭手里还握着霸凌录像证据,她今晚要参加学生会七点的紧急会议,那边也不能松懈。”

      祁辙指尖点着桌面上泛黄的蓝图,眉头紧紧拧起,语气满是头疼。
      “上头的搜查令,因为上星期刘歆那桩事被校方抹黑,审批一直卡着下不来。我们现在的权限,只能守在学校大门口,不能入校开展搜查。”

      说完他话锋一转,故意撩起制服下摆,后腰处一块青紫色的磕碰伤痕露了出来,那是早前在医院时沈叙恪推他留下的旧伤。
      “再说,上次你推我那一把的伤还没完全好,要不帮我揉揉?”

      沈叙恪眼皮都没抬,手上还在核对行动人员名单,语气平淡,没有呵斥也没有回绝。
      “回来再弄。”

      简简单单四个字,算是应下了。

      一旁的周恺把这一幕完完整整看在眼里,浑身一僵,一刻也不想继续待在这间办公室。
      “我出去一下。”

      话音刚落,他快步转身冲出办公室,一路走到警局大院。冷风扑面而来,他掏出打火机点燃香烟,火苗窜起的瞬间,又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试图确认眼前这一切不是幻觉。香烟还没吸上一口,就被他捏灭在手心。

      办公室内,祁辙得到答复,嘴角悄悄勾起一点笑意,重新把衣服扯好,回归严肃状态,手指重新落回蓝图上。

      “搜查令拿不到,进不去学校内部,我们全部的重心,就放在凌晨废弃医院的突袭。”
      6点42分
      中档小区的住宅屋内,客厅的顶灯散出柔和的白光。技术科两名工作人员刚刚完成证据拷贝,U盘内的视频已经做好备份。

      李昭站在落地镜前,手里握着一把梳子,慢悠悠梳理着头发,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小臂那道还未愈合的伤疤裸露在外。她头也没完全转过来,对着身后正在收拾设备的警员开口提醒。

      “你们可别想着偷偷给我装窃听之类的玩意儿。要是往我身上扔什么设备,林舟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太清楚学生会内部的规矩,每次全员大会入场,都会进行粗略搜身,身上多出任何陌生物件,立刻就会暴露。

      一名技术警员停下手里的动作,如实回应:“你的人身安全,交给在外蹲守的外勤。不必担心其他的。”

      “那拷贝完就抓紧走吧,我马上要回学校开会。”
      李昭放下梳子,伸手拿起椅背上的校服,往身上套,顺手还拿起手机开始打车。
      屋内,技术科的两个人还在桌边收拾仪器线缆,包装袋哗啦作响,还没有出门。

      李昭捏着手机站在玄关,眉头微微皱起,盯着打车软件的页面低声嘟囔。
      “不是,怎么都这么贵啊?”

      屏幕上,回学校最短距离1.7公里,页面显示预估车费整整三十二块。

      两名正在收拾设备的技术人员闻声顿住动作,同时转过头,脸上挂着大大的问号。
      “?”

      不过短短一千多米的路程,步行二十分钟就能到,就算普通打车也用不上这么高的价格,晚高峰溢价直接把价钱抬了上去。

      李昭指尖在屏幕上来回划动,反复刷新页面,小臂上那道结痂的伤疤随着抬手的动作露出来。她包里囤的全是八毛一包的压缩饼干,看着这个车费价格,实在舍不得下单。

      “晚高峰溢价,路上堵,平台加价了。”其中一名技术员顺口解释。
      “可恶的资本家……”

      李昭愤愤吐槽一句,抬手将刚刚梳顺的头发一把扎成马尾。时间已经逼近七点,她放弃打车,打定主意直接跑步赶回学校。

      等两名技术科人员拎好设备包踏出她家房门,还没来得及按电梯,就看见李昭转身扑向安全通道,压根不等电梯,一脚跨入楼梯间,脚步声噔噔噔飞速往下,一层一层飞快跑远。

      楼道的声控灯被她的脚步一路踩亮,又在她跑过之后缓缓暗下去。

      两名技术员站在楼道口,望着空荡荡的楼梯入口,不由得面面相觑。
      “体力这么好,遥想我当年学生时代,也像她这样风华正茂……”

      两人站在原地,满眼羡慕。
      镜头切至学校主楼六楼,宽敞的阶梯会议室。天花板的日光灯通体亮着,冷白的光线铺满层层叠叠的座椅。

      李昭扶着门框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额角布满细密汗珠,马尾辫都跑乱了。
      “妈的,累死我了。”

      她抬手瞥了眼手机屏幕,距离七点正式开会,居然还剩七分钟。

      视线扫过全场,会议室里已经零零散散坐了六十多号学生会成员,人声嗡嗡低响,交头接耳的细碎话语此起彼伏。不少人身上都别着银白色的学生会袖章。

      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快步穿过过道,走到第一排文宣部部长的座位,重重坐了下去。座椅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小臂那道没有纱布遮盖的伤疤,随着她放下胳膊的动作,暴露在灯光之下,旁边几名邻座的学生会成员余光瞥见,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

      周围的人低声闲聊,有人在猜测今晚临时提前的全员会议究竟要宣布什么。李昭表面漫不经心,指尖却悄悄攥紧。
      参会的学生会成员仍在源源不断涌入阶梯会议室,座椅渐渐被填满,嗡嗡的交谈声越来越喧闹。

      距离会议正式开始还剩两分钟。

      林舟推门走上主席台,一张脸阴沉得厉害,周身气压压得很低,粉底已经将左面部那道蜈蚣似的刀伤严严实实遮盖住,看不出半分痕迹。他径直走到主位坐下,低头慢条斯理整理桌上的文件资料。刘歆跟在他身后缓步走入,安静落座在他身侧。

      台下第一排,李昭正侧过头,和身旁的几位部门部长拆开小包零食互相分递,瞥见台上林舟的神色,心里暗自鄙夷,小声嘀咕。
      “这家伙,今天是没抢到饭吗,脸色差成这样。”

      转瞬便抛到脑后,捻起一块零食塞进嘴里:“别管了,咱继续吃。”

      会议室的最后几排,几名学生缩在座位上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短发女生皱着眉望向台上:“会长今天怎么脸这么沉,周测没考好?”

      “人家都高二了,今天只有高一进行周测。”长发女生抬了抬下巴,眼神示意主席台脚边的纸箱,“看见他脚边那箱子了吗,里面二十多部手机。”

      短发男生顺着方向望过去,一脸不解:“看见了,高一五百多号学生,就搜出来二十几部手机,这个比例比历次考试都要低,按理来说他该高兴才对。”

      长发女生憋得肩膀微微发抖,死死掐住自己大腿,才勉强把笑声咽回去,捂着嘴用气音说道:“那二十几部全是从同一个考场搜出来的……”

      话音落下,旁边几个人都愣住,慌忙低下头死死憋笑,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主席台上冷白的灯光洒落,林舟抬眼,冰冷的目光扫过台下熙攘的人群,会议室里细碎的说笑声,一点点安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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