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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新的阴谋   顶层阁 ...

  •   顶层阁楼的窗帘依旧半掩,屋内还残留着淡淡的烟草味道。几名学生会成员神色惶惶,楼下传来阵阵警员跑动、对讲机呼号的声响,隔着楼板清晰传上来。

      一名少年攥紧自己的校服袖口,声音发颤,看向站在窗边的林。
      “会长,我们不跑吗?”

      林垂眸看着楼下主楼大厅的动静,听见这句话低低笑了一声,抬手把燃到末尾的香烟狠狠扔在地面,鞋底碾灭猩红的火星。

      “跑?”他语气带着浓重的自嘲,“我又能跑到哪里去?”

      他抬手,一把扯下手臂上学生会的银色袖章,随手丢在满地杂物之中。又抽出来一张卫生纸,用力在自己的左脸上反复擦拭。

      片刻后,他把那张沾染着粉底污渍的纸巾随手丢下。

      一道狰狞的刀疤毫无遮掩地暴露出来,伤疤横跨半张左脸,沟壑凹凸,如同一条蛰伏攀爬的蜈蚣,从颧骨一直蔓延到下颌,和平日里那副干净体面的学生会长模样判若两人。

      身旁剩下的几名学生会成员全都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他们很多人,也是第一次完整看见这道没有妆容遮盖的伤疤。

      林面不改色,整理了一下校服衣领。
      “走,我们出校门。”

      他率先迈步,朝着通往一楼的楼梯走去,步伐从容,完全没有逃窜的慌乱。身后一群学生会成员彼此对视,只能跟在他身后,顺着楼梯往下走。

      楼下,警方的封锁网已经全部铺开,冰冷的警灯在玻璃门外不停闪烁。他没有选择躲藏,径直朝着戒备森严的主楼大厅出口走去。
      整栋主楼里到处都是警员的脚步声,对讲机此起彼伏的呼叫声回荡在走廊,大部分警力都扑向阁楼、教室各个角落,忙着搜查取证、核对留校人员名单。

      林走在最前面,左脸那道蜈蚣般狰狞的刀疤明晃晃露在外边,他神色淡然,仿佛脸上可怖的伤痕与自己无关。身后紧跟着一众学生会成员,不少人身上还带着尚未处理完毕的擦伤,垂着头,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一行人顺着楼梯缓步往下,在楼梯转角,正好和忙着赶往顶层勘验现场的一队警员擦肩而过。

      警员们手里拿着物证袋、手电筒,全部心思都放在冲上阁楼搜集证据,目光扫过这群校服学生,只当成是周日放学准备离校的培优班学生,没有任何人停下脚步盘问,甚至没有人多看一眼林脸上那道骇人的伤疤。

      双方擦肩而过,肩头几乎险些相撞。

      林眼皮都没有抬,脚步丝毫未乱。

      等这一队警员匆匆踏上向上的台阶,他们一行人已经走到一楼大厅的侧通道,距离学校大门,只剩最后一段短短的过道。

      不远处,沈叙恪、祁辙还在大厅正中,安排人手整理刚刚抓捕刘歆的相关笔录,背对着这条侧通道。
      走到侧通道昏暗的拐角,林停下脚步,低声回头问道。
      “东西都收拾好了吧?”

      跟在身后的一名学生会成员连忙上前,拉开黑色密封收纳袋的拉链。袋内整整齐齐收纳好了方才阁楼里的证物:那团擦过粉底、沾着肤色膏体的纸巾,烟蒂,还有扫拢起来的细碎烟灰,全部被妥善收进袋中,连一点碎屑都没有遗漏。

      “好了。”少年压着声音回话。

      现场所有能够指向林的痕迹,已经被他们全部带走,阁楼上面,只会剩下一片干干净净的空屋子。

      林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言语,转身带领一众人拐向通往地下室的通道。

      地下室光线昏暗,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空旷地下车库停放着几辆教职工私家车,车库出口连通校外的辅路,并不在警局封锁的正门范围之内。

      一群人身穿校服,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穿过地下车库的立柱阴影,脚步平稳,没有半分逃窜的慌张。

      正门方向警笛轰鸣,大批警力死死把守住学校主楼大门,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主楼内部,谁也没有料到,目标根本不从正门突围,已经顺着地下车库的通道,悄无声息离开了城郊私立中学。

      密封袋子被其中一名成员紧紧抱在怀里,里面装着足以定案的物证,此刻却被凶手一方牢牢掌握。

      等祁辙派出去搜查阁楼的警员推开阁楼大门的时候,房间里只剩下散落的废弃作业本,烟头、擦拭疤痕的纸巾、烟灰,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

      对讲机传来搜查警员错愕的汇报:“祁队!阁楼搜查完毕,没有发现任何有效物证!”

      祁辙听到回复,心头猛地一沉,猛地转头望向大厅出口。
      对讲机里阁楼搜查无果的汇报还在回响,走廊里警员还在陆续收尾。祁辙抬手快速布置指令,后腰旧伤一阵阵抽痛。

      “一队人留下来,继续在学校细致复勘,守住各个出入口。剩下的,跟我回局。”

      沈叙恪闻声侧过身,眉头紧紧蹙起,锐利的目光落在祁辙身上,语气带着不解:
      “不查了?”

      阳光透过大厅的玻璃门照进来,警灯依旧在门外交替闪烁。刘歆已经被押上警车,江涛惨死看守所,关键物证被对方全部带走,林舟一伙人不知所踪,学校内部的线索已经被对方清扫得干干净净。

      祁辙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眼底布满红血丝。
      “阁楼现场已经被清理干净,没有痕迹。我们手上目前唯一能撬开缺口的人,只有刘歆。耗在这里盲目地毯式搜捕,只会白白浪费时间。先回去审讯刘歆,从她嘴里挖出林舟的动向。”

      他顿了顿,视线望向空荡荡的地下车库通道方向,心底沉甸甸的。
      “对方走地下车库离开了,现在全城布控已经铺开,各个路口卡点全部就位。我们外面布下的网还在,人跑不远。”

      沈叙恪下颌紧绷,看向空旷的校园。明明距离抓住林舟只差一步,却眼睁睁看着对方销毁全部物证脱身。
      “福利院那边呢?”

      “警力已经赶过去了。”祁辙回答,“但我们心里都清楚,以林舟的心思,福利院大概率只是幌子。”

      杨副局长的车停在校门外,此刻也走了进来,脸色凝重:“就按祁辙的安排办。留一部分警力驻守学校,其余人员撤回。记住,审讯刘歆务必把握分寸,她刚刚丧亲,情绪极不稳定,不能再出任何纰漏。”

      沈叙恪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接连的失误堆叠在一起,所有希望,全部押在了审讯室里的刘歆身上。

      “走,回局。”
      地下车库出口外围,大批警员严阵以待,警车隐蔽停靠在道路两侧,队员分散潜伏,目光死死盯住车库出口,所有人都笃定林舟一伙会从这里出逃,布下天罗地网静静等候猎物现身。

      可地下车库内早已空空如也。

      林带着剩下的学生会成员,压根没有走向车库对外的出口。他熟稔地绕开所有监控探头的拍摄范围,贴着楼房墙体的阴影穿行,径直朝着教学楼后门的方向挪动。

      身旁一名少年压着疑惑小声发问:
      “会长,我们不是要直接出校门吗?”

      林竖起手指抵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眼神冷冽。他伸手随手拽出身边两名学生会成员。
      “记住,你们两个就在这片区域假装巡逻。”

      两名少年连忙点头应声,不敢多问,转身朝着与操场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开,故意制造动静,用来迷惑守在车库出口外面的警方。

      剩下的人紧紧跟随着林的脚步,穿过教学楼后门,踏入开阔的操场。

      周日中午,操场空旷寂寥,只有寥寥几个留校学生远远走动。高高的看台投下大片浓重的阴影,恰好可以遮蔽他们的身形。

      车库外面埋伏的警员还在苦苦蹲守,全部注意力都钉死在地下车库大门,完全想不到,目标早就放弃这条路线,已经来到了校内操场。

      林抬眼望向操场围墙,围墙外侧便是城外的公路。一名学生会成员压低声音,心底满是惶惑,开口追问。

      “会长,那我们之后去哪?”

      林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带着自负的笑意。
      “要不然说我当上了会长。”

      他迈步走到操场角落那座废弃老旧报亭跟前,外壳铁皮锈迹斑斑,早就停止使用。他屈起手指,叩了两下铁皮墙板。

      敲击声落下,报亭后方的夹缝里,呼啦涌出来一伙校外闲散人员,早早等候在此,显然早已被收买妥当。

      林偏过头,对着身后剩下的学生会少年吩咐。
      “学生会的,把这批人带回去。警察要是上前盘问,就说你们奉命出来排查校外闲散人员。”

      交代完毕,他不再停留,孤身转身,顺着围墙边的阴影,径直离开,很快消失在树丛的阴影之中。

      留下来的学生会成员面面相觑。一边是凶神恶煞的校外混子,一边是到处搜捕他们的警察。少年们攥紧拳头,只能硬着头皮,上前佯装看管这群人,朝着主楼方向往回走。

      车库出口埋伏的警员依旧全神贯注盯着车库大门,丝毫没有察觉,一部分目标已经大摇大摆重新往校园内部折返,用这套说辞,给自己披上一层合理的外衣。

      真正的主谋林舟,已经彻底脱离了学校这片包围圈,消失在城外纵横交错的街巷里。

      局里的审讯室,陈莫桐还在医务室休养,刘歆正独自坐在冰冷的铁椅上,所有人还寄希望于从她口中撬开突破口,却不知道林舟已经跳出了整张抓捕大网。
      矮树丛的荒草刮过校服裤脚,细碎的草叶勾住布料。林弓着身子,借着围墙墙角茂密杂草的掩护,悄无声息翻出学校地界。

      一条郊野公路横亘眼前,路面车辆稀疏。他快步穿过马路,一头扎进对面黑压压的树林。林间小路铺满腐烂的落叶,踩上去发出沙沙闷响,他熟门熟路穿行在树木之间,很快抵达树林深处一栋废弃的平房。墙体斑驳脱落,门窗朽坏,荒藤爬满整面墙壁,是他提前备好的藏身落脚点。

      进到空荡荡的屋内,尘土在从破窗漏进来的天光下漫天飞扬。林随手掸掉肩头沾到的草屑,低声嗤笑,笑声在空房间里回荡。
      “一群警察,真以为这样就能抓住我。”

      他抬胳膊,从校服袖子内侧摸出藏匿的手机,屏幕亮起,拨出一通越洋电话。

      听筒接通,那边传来遥远的嘈杂背景音,隐约夹杂异国语言的声响。
      “小叔,事情都解决了,刘歆已经跟我串好口供。”

      电话另一端,校长的声音慢悠悠传过来,带着几分赞许。他人身在俄罗斯,身侧沙发上斜躺着的,正是这桩案子背后的药厂老板,酒杯碰撞的脆响隐隐透过听筒传过来。
      “不错,我的小侄子。等我过两天回国,再来处理剩下的尾巴。”

      林靠在斑驳冰冷的墙面上,指尖摸出烟点燃,火星在昏暗屋子里明明灭灭,左脸那道蜈蚣一般的刀疤,在微光下显得愈发狰狞。他吐出口白雾,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

      “反正现在所有罪名都可以推到我头上。就不用麻烦你回国了吧?”

      电话那头短暂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听筒那头爆发出一阵爽朗又带着几分阴鸷的大笑,笑声带着轻微的电流杂音传到这间破败的荒屋里。

      “哈哈哈哈哈……你看看,这就是我的侄子。”

      校长的声音抬高几分,分明是对着身侧斜倚在沙发上的药厂老板在炫耀。玻璃杯相碰,叮的一声脆响,酒液晃动的细微声响一并传了过来。

      “如今国外那边货源也不紧缺,继续往外走货风险太高。剩下那些还知情的人,等我回国之后再来清理干净。”

      他和身旁的药厂老板重重碰杯,酒水碰撞荡漾。末了,语气放缓,带着长辈哄劝的意味,轻飘飘丢下一句:“乖哈。”

      通话直接被挂断。

      手机屏幕骤然暗下。

      林舟捏着手机,站在满是尘土的废弃房屋当中,窗外的树林风声簌簌作响。香烟夹在指尖,烟雾缓缓升腾,模糊了他半张脸,左脸上那道横贯颧骨的刀疤,在从破洞窗户漏进来的灰白天光下,凹凸的纹路看得一清二楚。

      他垂眸盯着黑屏的手机,唇角那点淡淡的笑意一点点敛了下去。

      他抬手把烟递到唇边深吸一口,白雾从鼻腔吐出来,低声自语。
      “清理知情的人。”

      通话结束的忙音在听筒里滋滋作响。

      林舟狠狠把手机攥在掌心,指节泛白,压抑的怒火在胸腔翻涌,低声咬牙咒骂。
      “好得很,自己躲到国外逍遥。”

      校长躲在千里之外的俄罗斯,享受安稳,所有的烂摊子、灭口的风险,全部扔给他一个人在国内兜底。

      昏暗废弃的旧屋中,窗外树林的风声呜呜穿过破损的窗棂。他脸上那道刀疤随着面部紧绷的肌肉,显得愈发狰狞可怖。

      他眼底浮起一种近乎癫狂的冷光,低声喃喃。
      “反正我手里那套邪教组织快要成型了。那群傻学生再多弄几起自杀案件再好不过。”

      无数被精神裹挟、被学校各种非人道制度压制的留校学生已经被他潜移默化洗脑,只要稍加煽动,悲剧就会接连上演。

      “最后鱼死网破。”

      他猛地抬手,将还燃着明火的香烟狠狠摔在布满尘土的水泥地面,鞋底用力碾灭跳动的火星。烟头残余的青烟袅袅消散。

      城郊私立中学地下车库出口外。

      蹲守许久的警员正高度紧绷,目光死死锁着车库卷帘大门。只见方才被林安排出去的那两名学生会巡逻成员,连同押着校外混混的一众学生会少年,一行人堂而皇之从教学楼方向走出来,装作正在盘查闲散人员的模样。

      埋伏在外的警员瞬间一拥而上,哗啦一片将整伙人团团围住,手铐反光一闪。

      小李伸手按住一名少年的肩膀,看清这群人的面孔,瞬间反应过来,牙根咬紧,低声骂道:“妈的,我们被耍了!”

      他连忙掏出对讲机拨通电话,指尖动作急促。

      镜头切回市局,审讯室厚重的铁门外。

      惨白的廊灯映在墙面,空气压抑。祁辙一手撑着墙壁,后腰旧伤持续传来钝痛,他压低声音叮嘱身旁的沈叙恪。

      “记着,不要问过激问题”

      “我知道。”沈叙恪微微颔首,指尖捏着厚厚的案卷,眼底满是审慎。

      就在沈叙恪抬手,准备推开审讯室房门的一瞬间,祁辙口袋里的手机骤然尖锐地震动起来。

      他皱起眉,接起电话。
      “喂?”

      听筒那头立刻传来小李急促嘈杂的汇报,背景还混杂着现场的人声:“祁队!抓到一批学生会成员和校外闲散人员!林舟不在里面!他根本没有走地下车库出口,我们全部中了调虎离山计!”

      祁辙脸色骤然沉下去,握着手机的指节骤然收紧。

      沈叙恪站在一旁,看见祁辙瞬息万变的神色,心头猛地往下一沉,还没有推开的审讯室门,停在了半寸之外。
      审讯室内惨白的冷光灯直直打下来,光线刺得人眼睛发疼。

      刘歆安安静静坐在审讯椅上,手铐扣住她的手腕,轻轻抵着桌面。她神色平静淡漠,眉眼之间看不见半分失去兄长该有的悲痛,既没有落泪,也没有愤怒,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漠然,仿佛死去的人与自己毫无干系。

      门外刚刚听完电话的祁辙快步推门跟进来,脸色凝重。

      沈叙恪把案卷重重搁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直视女孩的双眼,压着连日积压的焦灼与挫败,开口发问,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重量。
      “林舟在哪?!”

      刘歆抬眼,不闪不避迎上他的视线,唇角极淡地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我不知道。”她语气平平,听不出起伏,“出事之后,我就一直在医院,今天回学校,只是为了拿几本作业。我和他来往不多。”

      祁辙靠在桌边,牢牢观察着刘歆脸上每一丝细微的神情。她这份过分的平静,处处透着不对劲。

      审讯室的单面玻璃外面,周恺隔着玻璃,紧紧盯着屋内的一举一动。
      冰冷的审讯椅金属扶手泛着寒意,刘歆微微转动着手腕,手铐碰撞发出细碎的轻响,神色带着几分有恃无恐。

      “你们也不能强制拘留我吧?”

      祁辙眉头死死拧在一起,脸色沉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她。
      “那你为什么要装疯?”

      “我那是真疯了。”刘歆不慌不忙地回怼,语气平淡,“林舟那天派人去过医院。”

      沈叙恪指尖按在案卷上,眼神锐利,立刻抓住漏洞追问:“什么时候?我们调取过医院全部监控,并没有看见任何可疑人员出入你的病房楼层。”

      “我非常肯定。”刘歆抬眼,语气笃定,“我到走廊外面散步的时候,看见墙缝里面放着密封袋,袋子里装着药片,一定是林舟的人来过。”

      祁辙追问:“凭什么这么确定?”

      “那药片就是那家药厂出产的。我就算没有吃过,总见过。”

      说话间,她垂下目光,指尖无意识开始反复抠着左手腕上还没愈合的血痂,结痂被抠得松动,淡淡的血丝慢慢渗了出来。

      看见这个动作,沈叙恪几乎是出于本能脱口而出,语气带着一丝下意识的制止,像是管束自家妹妹一般:
      “别动,会留疤。”

      话音落下,审讯室瞬间安静一瞬。

      沈叙恪自己也微微一怔,意识到这句提醒不合时宜。

      单面玻璃外的周恺屏息看着屋内。刘歆也顿住手指,抬眼瞥向沈叙恪,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随即又迅速被漠然覆盖。

      祁辙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口沉沉往下坠。
      监控查不到来人,唯一的物证只是一枚墙缝里的药片,还是出自刘歆单方面的口述。没有影像,没有人证,这套说辞,虚实难辨。

      “药片呢。”祁辙沉声发问,“你有没有把那枚药片保留下来?”
      刘歆顺从地停下抠挠血痂的手,手腕处已经沁出点点暗红的血珠,她垂落手臂,靠回审讯椅的靠背,语气轻飘飘。

      “我吃了,之后就疯了。”

      祁辙翻开手里的医疗抢救卷宗,纸张哗啦一响,目光锐利地看向她。
      “可你当初撞墙送医的抢救报告,体内并没有检测出任何药物成分。”

      这句话砸下来,审讯室的空气骤然收紧。

      刘歆抬眼,眼神骤然变得尖锐,直接反将一军,语气带着刺,直直怼了回去:
      “那你们在许铮晏的体内检测出来被注射的东西了吗?”

      一句话,顿时让祁辙的话语卡在喉咙。

      三天前两所自杀事发生后被学生会拽走进行注射的许铮晏,林舟所用的注射药剂十分特殊,代谢速度极快。尸检都谈不上,人还活着,可几次抽血检验,都捕捉不到确凿的药物成分。
      这句话落,沈叙恪浑身猛地一震,指节死死攥紧,案卷边角被捏得弯折。
      刘歆很清楚细节,甚至能胸有成竹的赌现在当事人还在昏迷中。
      祁辙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声音依旧沉稳:“许铮晏的案子我们一直在追查。你现在说你吃下了药厂的药片,没有物证,这套说辞站不住脚。”

      刘歆靠在冰冷的审讯椅上,手铐轻轻碰撞金属扶手,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带着摆烂般的漠然。

      “既然这套说辞站不住脚,那我也没有办法。”

      话锋忽然一转,她状似随意地开口,像是闲聊一般抛出另一个问题。
      “对了,我嫂子呢?”

      沈叙恪指尖抵着桌面,胸腔里还盘旋着方才听到许铮晏名字带来的钝痛。陈莫桐的年纪,和自己昏迷在病床的妹妹相差无几,相似的年岁像一层化不开的滤镜,时时刻刻在拉扯他的心神。

      他顿了一瞬,声音略微放轻。
      “还在局里医务室躺着。”

      祁辙侧过头瞥了沈叙恪一眼,敏锐捕捉到他神态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他心里清楚,那层滤镜一直在影响沈叙恪的判断。

      刘歆听到答复,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算计,很快又掩了过去。
      “原来是这样。”她慢悠悠说道,“她知道很多事,你们不去问问她?偏偏抓着我逼问。”

      单面观察玻璃外,周恺攥紧了记录本。刘歆在刻意转移话题,试图把审讯的重心引向还在受伤休养、神志尚且不稳的陈莫桐身上。

      祁辙往前微微倾身,打断她的话:“陈莫桐头部受撞击,刚刚晕厥苏醒,身体状态不适合接受讯问。回到正题,墙缝里那包药,除了药片,包装袋你还有印象吗?什么颜色,什么材质。”
      刘歆抬了抬眼皮,语气平淡得近乎无赖。
      “是个小小的牛皮纸袋子,我早就吞下去了,跟药片一块儿。”

      说完之后,她干脆闭上嘴,不论祁辙、沈叙恪再抛出什么问题,一概垂眸置之不理,摆出闭口不言的姿态。

      审讯室内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微弱的嗡鸣。

      祁辙指尖叩了叩桌面,后腰旧伤持续传来钝痛,耐着性子开口:“你就打算跟我们这么耗着?”

      刘歆毫无反应。

      沉默僵持几秒,沈叙恪忽然开口,没头没尾抛下一句:“刘歆,你很聪明。”

      “??”刘歆猛地抬眼,眼里满是错愕,完全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句评价。

      沈叙恪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目光牢牢锁死女孩的脸,声音压低,字字清晰地砸过去。
      “你明明清楚,学校宿舍304死者李舒,还有居民区403的遇害者,两起案子死者口中,都发现了印有神秘符号的纸条。桩桩件件的物证,全部指向你们学生会私下运作的邪教。”

      他再凑近几分,压迫感扑面而来。
      “你身为学生会二把手,怎么可能毫不知情?”

      单面观察玻璃的另一侧。
      熬了许久,几乎快要坐着打瞌睡的周恺瞬间精神一振,身体猛地往前一探,心里暗暗惊叹:我去,沈副牛逼。

      审讯椅上的刘歆脸上那副游刃有余的漠然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短暂慌乱过后,她又飞快敛去神色,咬住牙关,重新垂下眼帘,依旧选择拒不答话。可微微发抖的指尖,已经出卖了她内心的动摇。
      审讯室冷光刺目,空气紧绷。沈叙恪保持身体前倾的姿态,语气没有厉声呵斥,反而带上了几分他在家审问自己妹妹有没有抽烟时那种沉静、步步紧逼的腔调。

      “当时,是你领了校长的指令,把我跟祁辙引到大厅门口。”

      他目光死死盯住刘歆的眼睛,一字一句追问。
      “你故意带着身后那群学生会成员,当众说出那句‘往生永格’,你是故意说给我们听的,对不对?”

      听见这四个字,刘歆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原本强撑出来的镇定又碎了。她嘴唇抿成一道惨白的线,不想回应,可心跳已经乱了节奏,手腕上的手铐随着细微的颤抖,发出咯哒一声轻响。

      祁辙坐在一旁,不动声色观察她所有细微的肢体反应。

      单面玻璃外,周恺屏住呼吸,身子几乎贴到玻璃上,心里暗道好家伙,这套问话方式,直击对方刻意忽略的细节。

      沈叙恪没有催促,就那么静静看着她,如同从前面对拒不坦白的许铮晏一般,等待她的答复。

      “说话。”他低声道。

      刘歆把头偏向一侧,避开他的视线,牙关咬得腮帮子微微发紧,依旧硬扛着不肯开口,可眼底已经再也维持不住之前那副游刃有余的漠然。
      刘歆嘴唇翕动,刚吐出一个字:“我……”

      话音还没来得及继续往下,便被沈叙恪干脆利落地打断。

      “而且大前天,你第一次来到警局接受问询之后,明明清楚我们已经布下人手跟踪监视你的行踪,你依旧主动去见了江屹。甚至就在警员准备上前实施抓捕的瞬间,你还对着执勤的警员挑了挑眉。”

      沈叙恪深吸一口气,身体越过审讯桌向前,隔着桌面将双手稳稳按在刘歆的肩膀上,力道克制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压迫感。冷白色的灯光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

      “你从头到尾,都在故意引导我们。”

      全部谋划被一层一层扒开,那些藏在故作顺从、故作疯癫外壳之下的算计,被完完整整摊在灯光底下。

      刘歆浑身一僵。

      一瞬间,她脸上竟然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遇见知音的欣喜与赞赏。居然有人能够看穿她所有刻意演出来的戏码,看懂每一个小动作背后的目的。那抹神色转瞬即逝,她又立刻压下这份异样的情绪,敛去眼底微光,垂下眼睑,摆出一副静待下文的模样,想要听听沈叙恪还能推导出多少真相。

      肩膀上传来手掌的重量,手铐的金属冰凉硌着手腕,她没有挣扎,呼吸却悄然乱了。

      坐在侧边的祁辙敏锐捕捉到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神情,心头微微一凛。这女孩已经深陷那套邪教的思维之中,被戳穿诡计,非但没有恐慌,反倒生出几分惺惺相惜。

      单面玻璃之外,周恺攥着笔停在记录本上空,大气都不敢喘。

      沈叙恪的目光牢牢锁着她,不肯放过她脸上分毫变化:“你故意给我们抛出部分线索,看着我们顺着你铺好的路去追查,真正的核心,却一直被你死死捂住。告诉我,林舟下一步打算干什么。”

      刘歆抬眼,毫无惧色地直视沈叙恪的双眼,漆黑的瞳孔在冷光灯下透亮又执拗。她微微抬了抬双手,手铐链条哗啦一声轻响,刻意掂了掂腕间冰冷的金属镣铐。

      “可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她的语调不高,带着几分嘲弄。
      “就因为你现在可以把我困在这里?”

      “刘歆。”

      祁辙出声喊她的名字,语气沉得厉害,他身体微微前倾,试图将对峙的气氛拉回正轨。

      沈叙恪按在她肩膀上的手掌缓缓收回,直起身。林舟毁灭式的底牌藏得极深,就连作为二把手的刘歆,对此都一无所知。

      “你可以选择不开口。”沈叙恪的声音沉稳,“但城郊私立中学那套邪教还在运转,继续放任下去,一定会再出现受害者。这些后果,你也要一并承担。”

      刘歆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依旧不接话。她清楚校内会继续出事,但林舟心底那套玉石俱焚的疯狂打算,她完全没有概念。

      单面观察玻璃外面,周恺握着笔,眉头紧锁。审讯撕开了不少伪装,可关键口供依旧缺口巨大。

      市局大楼之外,树林深处那栋废弃老屋。
      林舟独自待在满是尘土的房间,指尖把玩着手机,脑海里盘旋着只属于自己的鱼死网破的全盘计划。这件事,他没有告诉任何手下,包括刘歆。
      金属手铐随着她抬手的动作,哗啦作响。刘歆脸上挂着浓浓的嘲讽,语气淡漠得近乎冷血。

      “我需要承担什么?我人现在已经不在学校,也没有任何渠道跟外面的人通讯。以后就算再有人出事,那也是他们自己的事。所有罪责,全部都可以算到林舟头上。”

      她把一切摘得干干净净,将自己撇在案件漩涡之外。

      这句话重重砸落,审讯室内的空气瞬间紧绷。

      沈叙恪的肩背骤然绷紧,胸腔压抑的怒火、连日办案的挫败、妹妹昏迷在医院的郁结一股脑翻涌上来,眼底翻起一层戾气,情绪明显失控,身体下意识往前又踏出半步。

      隔着单面玻璃观察全程的周恺一眼捕捉到沈叙恪状态不对劲,心头猛地一紧,立刻抓起对讲,急促低声喊道:
      “快,关掉审讯录音监控!”

      机器嗡鸣的声响短暂卡顿。
      录音设备停止工作,监控画面被临时切断。

      祁辙见状立刻伸手,一把拉住沈叙恪的胳膊,硬生生将他拽着往后退开半步,压低嗓音劝道:“沈叙恪,冷静点。”

      冷光灯依旧惨白地打在刘歆身上。
      她看见对面二人的反应,嘴角那抹嘲讽的笑意变得更加明显。

      沈叙恪挣开祁辙拽着他胳膊的手,胸膛剧烈起伏,眼底压着难以掩饰的气愤与厌恶,直直盯着审讯椅上的刘歆。

      “这就是你对待生死的态度?”

      刘歆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大大方方地承认,语气平直,说的全是心底真实的想法。
      “没错。我甘愿接受你们的批评,但是,我听不进去。”

      她一副全然油盐不进的模样,道义、人命的重量,对她而言仿佛已经变得十分淡薄。

      祁辙后腰旧伤一阵阵作痛,他心里清楚,再继续耗在这里,局面会彻底失控,再过一会儿,连自己都未必拦得住沈叙恪。他转头朝着门口扬声。
      “小李,你进来接替讯问。我带沈副队出去抽根烟。”

      门外的警员闻声推门走入,接替落座在审讯桌旁。

      祁辙伸手,半扶半拉地带着情绪尚未平复的沈叙恪走出审讯室,厚重铁门“咔嗒”一声在身后合上,将那片惨白刺人的冷光隔绝在内。

      走廊灯光偏黄,空旷寂静。周恺站在墙边,神色凝重,手里还捏着刚刚关闭设备的遥控器。
      长长的警局走廊,顶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墙面泛出冷硬的灰白色。祁辙把沈叙恪带到走廊靠窗的位置,窗外晚风卷进来,稍稍吹散审讯室里压抑的戾气。他摸出烟盒,抖出一根递过去。

      “冷静一点。居民楼403那桩案子,已经结案了。”

      沈叙恪猛地抬眼,眉头紧锁,满是错愕。
      “结了?”

      祁辙指尖捏着香烟,神色复杂,后腰的钝痛还在不断侵扰,声音压得很低。
      “杨副局长把这起案子划拨给陈余那一组,他们昨天刚刚办结,对外定性为自杀。”

      “自杀。”沈叙恪低声重复这两个字,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死者口中那枚带着邪教符号的纸条,城郊私立中学学生会、药厂之间千丝万缕的勾连,全部被一笔划进自杀的结论里。

      周恺也走了过来,站在二人身侧,听见这番话,脸色瞬间沉下去。所有人心里都清楚,403的死者绝不是自杀,可上面已经敲定结案结论,卷宗就此封存,再想要重新启动侦查,难如登天。

      祁辙点燃香烟,淡淡的烟雾升腾散开。
      “我知道这里面不对劲。但现在舆情压在头顶,看守所江屹遇害,学校风波闹得沸沸扬扬,上面要一个能够对外交代的结果。”
      走廊的尽头传来鸟翅扑腾的轻响。
      王局长手上架着一只羽毛艳红的金刚鹦鹉,慢悠悠踱步走过来,鹦鹉时不时低低咕咕叫两声。他目光扫向审讯室紧闭的铁门。

      “里面那个小姑娘怎么还扣着?”

      他伸手接过祁辙递来的烟,指尖捻了捻烟卷,神色带着几分现实的考量。
      “眼下没有实打实的物证能够直接钉死她,抓紧时间审讯。强制拘留的法定时限不是儿戏,到点就得放人。”

      沈叙恪皱紧眉头,下意识上前半步还想争辩。
      “可是……”

      话才起头,便被王局长压低声音打断,他侧过身,避开不远处路过警员的耳朵,语气带着警告。

      “虽说刘家已经没有亲属出头。可你以为陈莫桐背后家里就没人?”

      他声音压得极低。
      “她姑父是省局局长。要是让那边知道自家侄女受这般对待,我这个位置都要往下掉点。”

      红色金刚鹦鹉站在他手腕,歪着头,听不懂人话,发出一声尖锐的啾鸣。

      走廊里瞬间陷入沉默。

      祁辙捏着打火机的手顿住,眼底掠过一丝无奈。案情错综复杂,证据链条残缺,外面还有层层人情与体制压力压在头顶。

      沈叙恪喉头一哽,满腔的推理、疑点,全都被这现实的桎梏堵在了喉咙里。明明心里清楚刘歆身上藏着大量秘密,可时间、证据、上层关系,每一样都在束缚着手脚。

      周恺眉头紧锁,上前半步,语气满是焦灼。
      “可该查的地方我们全都摸排遍了,眼下就只有她这一个突破口。校长人已经去往俄罗斯,对外公开说辞是出国洽谈商业合同……明摆着躲在境外。”

      祁辙指尖夹着还未点燃的香烟,垂眸陷入思索,低声喃喃自语。
      “那林舟,真的心甘情愿留下来,独自扛起所有罪责当这个替罪的罪人吗?”

      沈叙恪抬眼,眼底还残存着审讯时未散尽的执拗,向前一步,依旧想要奋力争取。
      “局长,刘歆一定掌握内情。再多给我半天时间,我一定可以……”

      王局长直接抬手,出声将他的话硬生生打断,连带着手腕上那只艳红的金刚鹦鹉扑了扑翅膀。

      “沈副队。今天下午三点多,医院打来过一通电话,你的妹妹许铮晏醒过来了。”

      沈叙恪浑身骤然一僵,呼吸猛地一顿。

      “人可以正常交流说话,但是只要话题一沾到城郊私立学生会相关的内容,她就闭口绝不再多说半个字。”

      说着,王局长从上衣口袋摸出一颗瓜子,递到手腕边,金刚鹦鹉伸喙咔嚓嗑开瓜子壳。

      “手头案子,交由别的组员接手。你现在回家,好好开导你妹妹。”

      走廊的灯光冷冷落在沈叙恪身上。盼了许久的苏醒终于到来,可妹妹同样对案件关键信息守口如瓶。
      “回去吧,看看能不能问出点什么”
      祁辙看着沈叙恪发白的侧脸,默默拍了拍他的肩膀。

      暮色沉沉,高档小区单元楼前的停车位,路灯投下一圈昏黄光晕。

      沈叙恪斜斜靠在冰冷的轿车车门上,指尖火苗一闪,点燃一支香烟。淡青色的烟雾缓缓升腾散开。

      审讯室里刘歆那副漠然冷血的神情、她掂着手铐时嘲讽的眼神,还有王局长方才在走廊上那番话,一幕幕在脑海里面反复回放。所有疑点清清楚楚摆在眼前,可证据、时限、各方压力层层桎梏,明明距离真相很近,却偏偏寸步难行。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胸腔里积压着一团化不开的郁结。几口之后,他抬手把还剩大半的烟扔在地面,鞋底碾灭猩红的火星。

      抬手拉开后座车门,车内光线昏暗。他弯腰,从后座拎起好几提包装精致的补品。

      许铮晏已经苏醒,却对学生会的相关事情闭口不提。可一想到妹妹遭人掳走注射药物,昏迷许久才刚刚醒来,他心底又泛起一阵钝痛。

      指尖按下密码锁,“嘀”的一声轻响,家门应声弹开。

      屋内暖黄色的落地灯光铺满客厅,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药膳香气。后妈坐在布艺沙发边,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清汤,正小心一勺一勺喂给身旁的许铮晏。女孩面色依旧苍白,眼神淡淡的,安静靠在沙发软垫上,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听见开门动静,家里雇的保姆李妈连忙快步走上前来,伸手接过沈叙恪手里沉甸甸的几提补品,轻声应了一句,便提着礼盒往储物间收拾。

      沈叙恪换好拖鞋,快步走到沙发跟前。
      “怎么样了。”

      他伸手接过后妈手中的汤碗与汤勺,顺势接替下喂汤的动作。碗壁传来温温热热的触感,他垂眸看向自己的妹妹。

      许铮晏抬眼望了望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自从出院回家,只要话题沾上周城郊私立中学、学生会的过往遭遇,她就会彻底闭口,把所有事情全都闷在心底。

      后妈站起身,轻轻叹了口气,退到一旁,压低声音:“身体恢复得还算过得去,就是不爱说话,常常坐着发呆。医生说,之前那剂药物对神经的影响,还需要时间慢慢调养。”
      温热的瓷碗握在掌心,沈叙恪看着沙发上面色苍白的许铮晏,心底默默想着。
      她才高二,还来得及。

      他心里盘算,给妹妹留足一整年的时间休养调理,等熬到成年,就能像别的普通少年人那样,卸下噩梦,好好地、开开心心过日子。

      就在这时,玄关密码锁传来“嘀嘀”的解锁声响。许父推门走入家中,西装外套还带着外面夜晚的凉意,恰好听见沈叙恪心里所想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当即开口反驳,语气现实又冰冷。
      “还有一年就要高考了,来不及。”

      刚从储物间整理完补品走出来的保姆李妈连忙上前,躬身接过许父手里沉重的电脑包,转身放到玄关柜上。

      原本还稍稍看着哥哥的许铮晏,动作瞬间僵住,握着靠垫的手指猛地收紧,眼神黯淡下去,方才那一点点微弱的兄妹间的互动,就此戛然而止。

      客厅气氛一下子凝滞下来。

      后妈见状,察觉到气氛紧绷,连忙上前打圆场,语调从容闲适。
      “高考倒也无所谓,铮晏之后是要出国留学的。”

      贫富之间截然不同的眼界在此刻展露无遗。

      许父是入赘的,后是靠着沈母遗留下来的大笔家产才迎娶了这位同样出身富庶家庭的后妈,心里想的只有高考后才有好的出路;但是对于富人家而言,高考并不是唯一出路,出国读书是唾手可得的备选。

      沈叙恪捏着汤勺的手微微一紧。他想要的,是妹妹心灵的痊愈;可在父亲眼里,只看得见前程与规划。

      听见父亲轻飘飘的那句话,沈叙恪心头一股火气猛地窜了上来。

      他心底暗自愤懑:父亲虽说是入赘沈家,但靠着母亲留下的沈家权势,还是在富人圈子周旋浮沉了不少年,骨子里的眼界却依旧停留在从前,留在普通人那套功利的想法里。只盯着学业前途,全然看不见女儿精神上遭受的重创。

      他干脆将手中还盛着汤药的瓷碗轻轻搁在茶几桌面上,汤勺碰到碗沿发出一声轻响。俯身坐到沙发上,伸手轻轻拢住许铮晏的肩膀,低声安抚着情绪骤然低落下去的妹妹。

      许铮晏身子微微一颤,没有躲开,却也依旧没有抬头,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的情绪。

      许父见沈叙恪当众反驳自己,脸色沉下来,鼻腔里重重冷哼一声,懒得再多争辩。他扯了扯身上的西装衣襟,转身,径直走向书房,门板“咔嗒”一声合上,把客厅这一幕隔绝在外。

      客厅里只剩下落地灯柔和的光晕。

      后妈站在一旁,脸上带着几分尴尬,轻轻叹了一口气。保姆李妈安静立在角落,不敢插话。

      沈叙恪手掌轻轻拍着妹妹的后背。他一心只盼许铮晏能够走出那场噩梦,可在父亲的权衡之中,孩子的伤痛,永远要排在前程规划的后面。
      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骤然打破客厅里沉闷安静的气氛。

      李妈闻声快步走到玄关,转动门把手将门打开。密码门外站着一名利落短发的女生,手上提着包装精致的甜品礼盒,眉眼平静,身上还穿着城郊私立中学的校服外套。

      “听闻许铮晏同学醒过来了,刘副会长特地叫我前来慰问。”她把手中的礼盒微微往前一递,态度礼数周全。

      来人正是学生会文宣部部长,李昭。

      客厅里的几个人全都顿住。

      沈叙恪搂着许铮晏肩膀的手瞬间僵住,眼底的温度一下子冷了下去。万万没有想到,刘歆人刚让同事从局里面放出来,竟然直接安排手下上门,明目张胆地来到家里探望。

      靠在沙发上的许铮晏听见“刘副会长”四个字,身体猛地一抖,脸色刹那间褪得更加惨白,下意识往沈叙恪身侧缩了缩,指尖死死攥住沙发布料。

      后妈也面露诧异,往前半步看向门口。

      李昭脸上挂着毫无破绽的温和笑意,捧着甜品礼盒站在玄关,目光越过李妈,直直落在客厅沙发上的许铮晏身上。

      “一点小甜品,算是学生会的一点心意。”

      沈叙恪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周身气氛瞬间冷了几分。但他强压下翻涌的怒意,没有自作主张直接把人撵走。他清楚,受过伤害的人,意愿应当被放在第一位。于是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身侧的许铮晏身上,将选择权交到妹妹手上。

      许铮晏浑身依旧绷得紧紧的,脸色苍白,肩膀微微发颤,沉默片刻之后,极轻极浅地点了一下头。

      看见妹妹给出许可,沈叙恪眉心依旧拧着,对着玄关处的李昭沉声开口:“进来吧。”

      李昭眉眼弯弯,提着甜品礼盒跨过门槛走进屋内,系在腰间的校服外套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她的视线第一时间就锁定沙发上的许铮晏,礼貌地将礼盒放到茶几上,精致的甜品包装,在暖光之下看着格外考究。

      后妈站在一旁神色紧绷,李妈默默退到侧边。

      许铮晏往沈叙恪的方向又靠了靠,垂着眼帘,始终不与李昭进行眼神对视。谁也说不清,她点头,是真心愿意收下慰问,还是迫于学生会长久以来带来的心理威压。

      沈叙恪的手虚虚护在妹妹身后,一刻都没有放松对李昭的观察。
      李昭坐到她对面把腰间的校服外套取下,叠好后放到膝盖上,只穿着校服半袖;她眉眼弯弯,笑意得体柔和,看向蜷缩在沙发上的许铮晏。
      “许同学,身体恢复得还好吗?”

      许铮晏缓缓扭过脑袋,避开李昭直视的目光,没有回答她的问话,反而转头望向身旁的沈叙恪,声音微弱干涩,这是她回家之后难得主动开口说话。
      “哥……我想吃里面那个小蛋糕。”

      沈叙恪心底骤然一喜。连日以来妹妹始终闭口沉默,如今总算愿意出声表达诉求。可喜悦转瞬就被浓重的顾虑压住,药厂的药物、层出不穷的下毒手段在脑海一闪而过,他盯着那盒包装精美的甜品,迟疑着,不敢轻易让妹妹入口。

      李昭观察力十分敏锐,一眼便看穿了沈叙恪心底的戒备,从容笑着开口提醒后妈。
      “阿姨,这里面是冰淇淋蛋糕,放在常温环境下很快就要融化了。”

      后妈闻言点点头,伸手接过礼盒,拆开外包装。出于待客的礼数,先切下一块,递到李昭手中。
      “那咱们现在就吃。”

      “谢谢阿姨。”李昭道谢,虽然说讨厌甜食,但是此刻也不好推脱,握着餐叉,礼貌地小口咬下一块蛋糕,神态自然,看不出半点异样。

      沈叙恪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她身上,盯着她吞咽的动作。对方先食用,至少能暂时排除立刻发作的急性毒物,可慢性药剂、药片粉末依旧不能完全排除风险。

      许铮晏眼巴巴望着盒子里小巧的蛋糕,指尖轻轻绞着身上的居家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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