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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意外    ...


  •   凌晨四点,警局会议室灯火通明,窗外还是浓黑的深夜。烟灰缸堆满烟蒂,白板上贴满各色案件纸条,不少地方打满问号。

      沈叙恪手掌狠狠拍在会议桌面上,沉闷的巨响回荡在屋内,积压整夜的怒火彻底爆发。

      “药厂突击搜查整整三个小时,没有挖到半点关键实证!”

      他神色紧绷,扫视桌边众人。
      “药厂老板几天之前就已经出境逃往俄罗斯,账本、交易流水全部提前清理销毁,留下的普通员工口径统一,全部把责任推到老板头上。”

      祁辙捏着手里的调查报告,脸色十分难看。
      “原本我们手上一条重要线索许铮晏,现在人直接陷入昏迷,还躺在市医院,问话完全做不了。”

      周恺向后靠在椅背上,用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等于两条关键线索,直接同时断掉。”

      小李低头翻看手头材料:“学校那边局势也很麻烦。刘歆在校内上演自残那一出之后,学生会已经开始私下造势,对外渲染是警方过度施压,才逼得学生受伤。再加上校长是林舟的亲叔叔,校方高层大多偏向他们,我们稍有不慎就要背负舆论压力。”

      陈莫桐坐在会议桌边,满脸疲惫,眼底布满红血丝。一边要担心病房里许铮晏的情况,另一边还要顾及自己小姑子刘歆,身心俱疲。

      “刘歆那一步后手,把对她本人的讯问直接堵死。规章摆在明面上,我们不能在她刻意制造出来的局面之下强行问话。”

      沈叙恪来回踱步,努力压下胸腔里翻涌的躁意。
      “串供、销毁物证、预先备好自残作为退路、药厂负责人提前跑路,整套布局全部是提前谋划好的。”

      祁辙开口:“倒还没有走到绝路。江屹还在审讯室,哪怕她拼尽全力维护刘歆,口供之中也一定藏有破绽,可以继续深挖。”

      沈叙恪停下脚步,目光落在白板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图谱上。
      “继续攻坚江屹,医院两边分别安排人手轮班值守。递交境外协查申请,追踪药厂老板在俄罗斯的行踪。对方想要牢牢攥住节奏,那我们就换方向寻找突破口。”

      偌大会议室陷入一片沉默,唯有墙上挂钟的秒针,滴答滴答不停走动,案件彻底坠入棘手的僵局。
      会议室里气氛本就压抑凝重,墙上时钟的指针已经划过凌晨四点多。众人还在对着白板上的线索图谱思索对策,祁辙兜里的工作手机骤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他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值班警员急促慌乱的喊声,音量隔着听筒都能清晰溢出:
      “祁队!刘歆疯了!”

      “什么?!”

      陈莫桐猛地从椅子上弹身站起,椅子腿在地板划出刺耳的刮擦声,脸色瞬间惨白,瞳孔骤然收缩。

      会议室所有人齐刷刷望过来,原本低声的讨论瞬间戛然而止。

      祁辙眉头死死拧住,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急声追问:
      “慢慢说!病房里面发生什么了?她手腕伤口不是已经处理包扎好了吗!”

      电话那头背景嘈杂,隐约能听见病房里桌椅碰撞、护士劝阻的叫喊声。
      “包扎好的伤口她自己又硬生生挣开了!纱布全部扯掉,病房里到处都是血,她不肯配合医护,拼命想要下床往外冲,拦都拦不住!”

      听完这番话,陈莫桐身子晃了一晃,伸手撑住会议桌边缘才勉强站稳,呼吸都乱了。

      沈叙恪神色沉到谷底,上前一步:“是故意闹,还是情绪彻底失控?”

      “说不清,嘴里一直在念叨李舒,药厂,还吵着要见林舟!护士想要给她做镇静处置,她拼命反抗!”警员的声音带着几分焦灼。
      “我们马上赶过去!通知医院安保立刻过去支援,千万不能让她跑出病房,注意不要激化冲突!”
      挂断电话,屋内一片死寂。

      周恺站起身抓起外套,面色沉重:“本来以为割腕只是演一出苦肉计,现在看样子,事情比我们想象的还要糟糕。”
      “刘歆……”
      陈莫桐指尖止不住的微微发抖,口中喃喃自语,她现在也有些不正常了。

      沈叙恪一把拿起桌上面的车钥匙:“全体,动身去医院。”
      晚上3点48分
      急促的脚步声回响在医院长长的走廊,沈叙恪、祁辙一行人快步奔来,白墙被应急灯光映得泛出冷色。还没走到病房门口,就听见一阵喧闹,护士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病房门被狠狠撞开,刘歆直接挣脱医护的阻拦,踉跄着冲了出来。左手腕包扎的纱布已经被撕扯开,暗红的血顺着手臂一路往下淌,滴落在光洁的地砖上,留下点点斑驳的血迹。

      她凌乱的目光扫过人群,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最前面的陈莫桐。
      “嫂子…”
      望见她,刘歆嘴角忽然向上勾起,扯出一抹诡异的笑意;还没等任何人开口阻拦,她猛地调转身体,肩膀发力,整个人径直朝着旁边坚硬的水泥墙面狠狠撞了上去。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巨响。

      刘歆身子一软,直接重重栽倒在地,额角瞬间磕出一片青紫,血丝顺着额头缓缓流下来。

      “刘歆!”陈莫桐失声喊出,箭步冲上前。

      两名护士慌忙扑过来查看状况,医院安保也快步赶到现场。

      祁辙脸色铁青,快步上前,伸手探了探她的颈动脉。
      “还有脉搏!快!推抢救床过来!”

      走廊瞬间乱作一团。

      沈叙恪站在后方,眉头紧锁。这已经分不清,究竟是继续演戏造势还是精神已经真正濒临崩溃。可不管是哪一种,眼下,彻底失去了问话的机会。
      亲眼看见刘歆狠狠撞墙栽倒在地,陈莫桐浑身一阵发软,眼前阵阵发黑,险些直直栽倒。一想到远在外出差的丈夫,她心里一片茫然,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向他交代眼下发生的这一切。

      小李和周恺见状立刻一左一右死死架住她的胳膊,不让她脱力摔倒。

      沈叙恪神情冷硬,没有半分多余的共情,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指令,穿透走廊嘈杂的人声。
      “你现在抽不开身。联系刘歆的父母,你先回局里做完笔录,再过来照看她。”

      陈莫桐呼吸急促,情绪濒临崩溃,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她家……只有她和她哥。”

      整条医院走廊陷入漫长的沉默。

      耳边只剩下医护人员急促跑动的脚步声,抢救床滚轮摩擦地面的咕噜声,远处仪器滴滴的提示音。地上残留着点点暗红血迹,触目惊心。

      祁辙垂着眼,指尖捏紧,原本准备好的一大套问话方案,到现在完全派不上用场。想要调查学生会密室、药剂链条,关键人物接二连三以这样的方式封闭了沟通的通道。

      周恺扶着浑身发颤的陈莫桐,低声劝慰:“先稳住,人还有救。”

      沈叙恪望向抢救室紧闭的大门,脸色沉沉。
      “那就联系她哥哥。通知他立刻赶来医院。笔录必须完成,这是流程。”
      沈叙恪那套公事公办的话语落下来,陈莫桐肩膀控制不住地不住发抖,整个人的精神已经绷到了临界点。

      祁辙一眼察觉到她状态已经不对劲,当即抬眼示意沈叙恪先闭嘴,打断了他接下来还要说的工作指令。

      他上前两步,语气放轻,不再是办案时的强硬口吻,一只手轻轻扶住陈莫桐的胳膊,轻声安慰
      “先别想案子,人正在抢救,会有医生守着。你先缓一缓。”

      陈莫桐垂着眼,呼吸急促,眼眶通红,强压着翻涌上来的情绪。

      一旁的周恺转头看向面色依旧冷沉的沈叙恪,出声开口
      “沈副队,你妹妹在四楼,要过去看看吗?”

      这句话落下,走廊里紧绷的气氛又添了一层复杂。

      沈叙恪身形微顿,方才满脑子全是案件僵局,几乎把这件事暂时抛在了脑后。四楼病房躺着许铮晏,那条断掉的关键线索。

      地面还残留着刘歆撞墙滴落的血迹,抢救室的红灯刺眼的亮着,一边是陷入混乱的刘歆,另一边是昏迷不醒的许铮晏。

      沈叙恪沉默几秒。
      “小李留在这里盯抢救室,祁辙,你安排人联系刘歆的哥哥。我过去四楼。”
      电梯“叮”的一声轻响,门向两侧滑开,沈叙恪踏出电梯,来到四楼病区。

      长廊灯光惨白,空气中弥漫挥之不去的消毒水气味,远处病房仪器滴滴作响。

      刚走出电梯口,就撞见站在水房门口的后妈。她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水杯,正接热水,水流哗哗注入杯内。听见电梯动静,她侧过头,目光直直对上沈叙恪。

      水房的白炽灯落在她脸上,神色疲惫,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这些天一直守在昏迷的许铮晏病床边,几乎没有合眼。

      水流灌满水杯,她关掉水龙头,拧紧杯盖,指尖微微泛白。

      “你过来看看铮晏?”后妈率先开口,声音沙哑低沉。

      沈叙恪缓步走上前,目光扫过病房的方向。
      “情况怎么样。”

      “依旧没有苏醒迹象,各项生命体征勉强稳住,医生说什么时候醒过来,全看她自己。”后妈轻轻叹了一口气,捏紧手里的保温杯,“药厂那边出了事,我听说了。现在人一昏迷,很多事情,都说不出口。”

      走廊安安静静,没有旁人。楼下三楼还笼罩着刘歆撞墙抢救带来的混乱喧嚣,四楼却格外死寂。

      沈叙恪目光落在紧闭的病房房门上。
      后妈抬眼看向他,眉宇间藏着一丝无力:“铮晏知道不少内情,偏偏现在什么也讲不了。”
      “查不出来药物的话我让人去找制药厂里的配药图,晏晏必须醒过来”
      口袋里的手机骤然响起,刺耳铃声打破四楼病区的死寂。

      沈叙恪接起,听筒里传来祁辙略带焦灼的声音。
      “沈副队,陈莫桐拦着我们,不让通知刘歆的哥哥。眼下南方暴雨,航班最早也要明天下午才有,高速全部封路。陈莫桐说这时候通知他,对方一定会急得连夜租车上国道赶过来,沿途多山区,容易出事。”

      沈叙恪眉头紧锁,指尖捏紧手机。
      “我马上下楼。”

      说完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后妈,简短告别。
      “我楼下还有突发状况,这边有情况随时电话联系。”

      后妈点点头,神色沉重:“去吧,铮晏这边我守着。”

      沈叙恪转身快步走向电梯,电梯门合上,缓缓向下运行。

      电梯抵达三楼,门一开,走廊依旧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
      陈莫桐还被周恺、小李陪着,整个人心神恍惚,死死坚持自己的想法,坚决不同意现在拨通刘歆哥哥的电话。
      走廊灯光惨白,地面还残留着没有清理干净的血点,抢救室指示灯红光刺眼。

      沈叙恪目光冷硬,开口吐出两个字:
      “传唤。”

      旁边几名男警员闻言一愣,齐齐发出错愕的声响:“啊?”

      祁辙脸色瞬间沉下来,一把拽住沈叙恪的胳膊,不顾旁人目光,直接将人拉扯进旁边空旷冰冷的楼梯间。厚重防火门“砰”一声关上,隔绝开外面的人声。

      楼梯间只有声控灯昏昏的光亮,回声空旷。

      祁辙压着怒火,声音压得很低却满是张力:“你给我闭嘴!陈莫桐现在都成这个样子了!万一刘歆的哥哥接到消息,不顾一切闯暴雨山区国道,半路真出了意外怎么办?一条人命就这么白白搭进去?”

      沈叙恪神色没有半分松动,立场分毫不让。
      “陈莫桐,她既是证人,同样具备嫌疑。城郊那两桩命案悬在那里,现如今我们手上,能够撬动案件的就只剩他们这一圈人。办案不能讲私人感情。”

      这句话彻底点燃祁辙积压的情绪,他上前一步,一把将沈叙恪推得后背重重抵在冰冷的水泥墙面上。
      “陈莫桐已经逼着自己割舍亲情,强撑到现在,你还想要她做到什么地步?!”

      沈叙恪手背磕到墙面,没有退让,抬手攥住祁辙推过来的手腕,指节用力,指尖深深掐进对方皮肉。
      “那你就要一直这么心软吗?心软,破不了案子。”

      狭窄的楼梯间内气氛剑拔弩张,两个人近在咫尺,呼吸交杂。外面隐约还能听见医院护士走动的脚步声,抢救室仪器滴滴的声响隔着门板隐隐传进来。
      声控灯忽明忽暗,狭小的楼梯间里气氛紧绷到极点。沈叙恪攥着祁辙的手腕不断加力,眼底满是执拗。

      “一味心软,就会放过埋藏的每一条线索。死去的受害者,可能要多等数年,才能等到本该属于他们的正义。”他咬着牙,一字一句,“祁辙,怪不得你在支队长的位置上停滞这么久。”

      这句话像一根刺狠狠扎过去。

      祁辙胸中怒火翻涌,猛地用力甩开沈叙恪的手,手腕处留下几道发红的掐痕,胸膛剧烈起伏。
      “行。你现在仅仅只是副队,我跟你把话说清楚。”

      他往后退半步,目光凌厉,寸步不让。
      “今晚你想要强制传唤,最终审批权限握在我的手里。你好好回忆回忆”
      “当初你是为什么被降职的。”

      沈叙恪闻言心头火气上涌,抬手单掌狠狠推向祁辙的肩头。

      祁辙猝不及防,身子向后踉跄,后腰重重撞在金属楼梯扶手上。
      “呃!”一阵钝痛袭来,他闷哼出声。

      沈叙恪冷冷望着吃痛的祁辙,脸上没有半分缓和。
      “我当初的职位,也是我实打实拼命拼出来的。”

      说完,他伸手一把拉开防火门,大步走出楼梯间。

      厚重的门板“哐”的一声在身后关上,把祁辙一个人留在昏暗的楼梯间。后腰一阵阵持续传来钝痛,祁辙扶着冰凉的扶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底满是疲惫与矛盾。
      守在走廊的几名警员看见沈叙恪独自从楼梯间推门走出来,连忙上前,目光望向紧闭的防火门。

      “沈副队,祁队呢?”一名警员说着就打算伸手推开楼梯间的门。

      沈叙恪侧身一步,抬手直接挡在门板前,拦住警员的动作,面色冷硬。
      “不必管他,立刻执行,传唤刘歆的哥哥。”

      几名警员面面相觑,面露迟疑。方才陈莫桐拼死阻拦的话他们全都听见,再加上南方暴雨、国道山区凶险的客观情况,所有人心里都沉甸甸的。

      “可是沈副队,陈姐那边……”

      “手续我来承担。”沈叙恪打断,语气没有一丝回旋余地,“现在就联系。”

      就在这时,防火门从里面被人拉开。祁辙走了出来,后腰隐隐传来钝痛,他眉头微蹙,脸色难看,却没有再争执。他抬手,对着警员摆了摆手。

      “打。”

      短短一个字,算是交出了审批许可。

      祁辙目光掠过沈叙恪,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情绪。他心里清楚沈叙恪说的正义没有错,可一想到暴雨山区公路上潜藏的死亡风险,心口就像压了一块巨石。

      一旁的陈莫桐远远听见对话,死了心的闭上了眼。
      五点零三分
      抢救室的红灯终于熄灭,房门向内缓缓推开。
      病床被几名护士推着缓缓出来,刘歆双眼紧闭,额角缠着厚厚的纱布,手腕也重新做了加压包扎,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输液管顺着手臂一路延伸下来。

      看见人被推出来的瞬间,陈莫桐再也绷不住积攒整夜的情绪,几步踉跄扑上前,肩膀剧烈地抖动,压抑的哭声终于崩裂开来。

      护士长看在眼里,心生恻隐,抬手示意推床的护士原地停下几秒。

      嘈杂的走廊短暂安静一瞬,留给陈莫桐片刻宣泄情绪的时间。

      等这短短几秒过去,护士长才上前,伸手轻轻把几乎要伏在病床边沿垮下去的陈莫桐搀扶起来。
      “好了,人抢救回来了,先别太激动,别碰到伤口。”

      陈莫桐眼泪不停往下掉,视线死死落在病床上毫无反应的刘歆身上,浑身还在止不住地发抖。

      一旁的警员默默站在两侧,沈叙恪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复杂。祁辙扶着后腰站在不远处,望着眼前这一幕,眉宇间满是疲惫。

      “先推回病房监护,安排专人二十四小时值守。”
      病床重新滚动,缓缓向着病房的方向推去。陈莫桐被护士长半扶着,一步一步跟在推车身后。
      祁辙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后腰,压下心里纷乱的情绪,开口安排工作。
      “留下两个人在这里值守监护,其余的人跟我回警局。”

      一众警员心照不宣,整齐地跟上他的脚步,刻意把独处的空间留给守在病房外的陈莫桐。走廊脚步声渐远,大部分人陆续走向电梯。

      唯独沈叙恪没有动身,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尚且泪痕未干的陈莫桐身上,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命令。
      “陈莫桐,回警局。做笔录。”

      陈莫桐身子猛地一僵,刚刚宣泄过的情绪还没有平复,转过头,眼底布满红血丝。她的目光望向病房紧闭的房门,还想留下来守着刘歆。

      “沈副队,能不能……让我再待一会儿。”她的声音沙哑微弱。

      “流程不能搁置。”沈叙恪没有松口,“笔录需要你到场。”

      已经走到电梯口的祁辙听见身后的对话,脚步顿住,回头望过来,眉心紧锁,却没有再上前争执。方才楼梯间的冲突还历历在目,权限已经下达,传唤手续也已经启动,规矩摆在眼前。

      陈莫桐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抹掉脸上残余的泪水,肩膀沉沉垮下来。万般不舍地最后看了一眼病房,才缓缓挪动脚步,朝着电梯的方向走去。
      走进电梯狭小密闭的空间,灯光冷白。陈莫桐垂着头,指尖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敲击,不知道正在编辑什么内容,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眉眼沉甸甸的,完全不理会周遭。

      周恺站在她身旁,见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试着找两句轻松的话想开解,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觉得此刻说什么都不合时宜。

      他悄悄斜眼瞟向站在电梯两端的沈叙恪和祁辙。方才楼梯间的争执还没翻篇,两个人各站一角,互不说话,气氛紧绷得吓人。

      周恺不动声色,眼角飞快给身旁的小李,还有另外一名随行警员递了个隐晦的眼色,眼神暗暗示意盯紧这两位上司,千万别让他俩在狭小电梯里面再起冲突动手。

      小李心领神会,微微颔首,身体悄悄往两人中间挪了半步。另一名警员也绷紧神经,手不自觉虚抬着,做好随时劝架的准备。

      电梯厢内只有按键面板微弱的光亮,没有人出声。
      陈莫桐依旧低头盯着手机屏幕,拇指不停滑动敲打,完全没有察觉旁边几人暗流涌动的小动作。

      沈叙恪目视电梯楼层数字跳动,面无表情。祁辙靠在轿厢壁上,眉头紧锁,沉默不语。

      六点十五分
      一行人回到警局办案会议室,天光已经微微泛白。所有人重新围在摆满卷宗的长桌旁,继续梳理案件线索。

      陈莫桐坐在座位上,整个人魂不守舍,眼神空空荡荡,手里捏着笔,笔尖反复在纸面上划着杂乱无意义的线条,完全没办法集中精神看笔录材料。一夜接连不断的冲击压得她喘不过气,脑海里反复回放医院走廊满地血迹、刘歆撞墙倒地的画面。

      时间一点点流逝,众人埋头核对口供、物证、人物关系,一晃就到了上午十点。窗外阳光照进会议室,陈莫桐依旧是一副失神恍惚的模样,对周围的讨论听得似懂非懂。
      “莫桐姐,放松一点”
      徐见她状态实在太差,悄悄挪到她身侧,压低声音轻声宽慰几句,递过去一杯温热的水。陈莫桐木然接过水杯,指尖贴着杯壁,却一口都没有喝。

      沈叙恪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在心里默默算着路程、暴雨路况以及传唤通知发出之后流逝的时长。

      南方暴雨,纵然国道凶险,折腾这么久,刘歆的哥哥按时间推算,此刻差不多也该抵达本市了。

      沈叙恪抬眼,开口发问:“刘歆的哥哥到了吗?”

      听见问话,陈莫桐才拿起那只一直倒扣在桌上的手机。按照沈叙恪定下的规矩,全员工作期间手机统一调至静音,只有最高等级紧急来电才允许响铃。此刻屏幕亮起,密密麻麻铺满一堆未接来电,归属地五花八门,绝大部分全部来自南方暴雨受灾区域。

      她心神恍惚,随手点了其中一通号码回拨过去。

      电话几乎是刚拨出去就被秒接,听筒里首先传来系统提示音,清晰响起:“蜀兰救援队。”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桌上翻卷宗、记笔记的声响骤然停下。
      听筒那头,救援队工作人员沉稳却沉重的男声缓缓传来:
      “您好,这里是蜀兰山地救援”
      陈莫桐浑身一僵,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脸色唰地褪得发白。
      “昨夜暴雨引发山体滑坡,路旁山上一处废弃建筑被山洪冲塌,车主被坍塌后裸露外翻的钢筋直接穿透身体,我们抵达的时候人已无生命体征。这是他手机里留存的紧急联系号码…”

      后面的话音还在继续,陈莫桐耳朵里面嗡嗡轰鸣,手臂止不住地发抖,手里的手机险些直接滑脱摔落在桌面上。

      祁辙猛地从椅子上坐直,眼底盛满难以置信。

      沈叙恪站在原地,素来冷静无波的脸上,第一道裂痕悄无声息地浮现,周身的空气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莫桐的指尖控制不住地簌簌发抖,死死攥住手机,声音干涩沙哑,断断续续从喉咙挤出来。
      “我……我知道了,不好意思,麻烦你们了……”

      电话那头救援人员的语气带着一份职业性的沉重。
      “遗体目前安置在蜀兰殡仪馆,后续的相关手续,还需要家属过来办理。”

      话音落下,陈莫桐缓缓垂下手臂,手机还贴在耳畔,却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整间会议室彻底陷入死寂。

      笔尖停留在纸面上,翻到一半的卷宗摊开在桌面,所有人都僵在了座位上,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窗外明明是透亮的日光,洒落在堆叠的案卷上,屋内却压抑得几乎令人窒息。

      周恺垂下眼帘,别开视线,不忍心去看陈莫桐惨白的脸色。小李攥紧手里的笔,呼吸放得极轻。

      祁辙靠在椅背上,整个人沉沉往后一靠,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后腰的疼痛此刻已经感知不到,心底漫上来一股无力的悔意。

      沈叙恪站在桌子的另一端,垂着眼眸,脸上那道方才浮现的裂痕不断扩大。他坚持的程序、追求的正义,此刻换来这样一场无法挽回的悲剧。方才楼梯间争执的画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陈莫桐维持着握着手机的姿势,眼神空洞,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桌面的纸张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是一名光荣的人民警察……”
      陈莫桐嘴唇微微翕动,低声喃喃地反复念诵,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股近乎麻木的执拗。
      “我是一名光荣的人民警察……我是一名光荣的人民警察……”
      她一边念,一边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伸手去收拾桌面上属于自己的私人物品,把笔记本、笔一件件拢进包里,动作缓慢机械。

      一旁过来旁听的女警员一眼察觉状态不对劲,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快步上前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生怕她直接栽倒在地。

      可就在被扶住的那一瞬,积压到顶点的悲痛、愤懑全部翻涌上来。陈莫桐猛地挣开搀扶,身体往前猛冲,径直朝着沈叙恪的方向冲过去,脚下重重踏出一步。

      仅仅就这一步。

      刻在骨血里的职业理智硬生生拽住了她。

      冲势骤然僵住,双脚钉在了原地。距离沈叙恪还有两米多远,她再也没能往前踏出半步。胸膛剧烈起伏,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眼眶通红,泪水不停滚落,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情绪,可双手死死攥紧,没有挥出去,也没有说出一句斥责。

      整间屋子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沈叙恪站在原地,没有躲闪。他望着眼前的陈莫桐,一贯冷硬的神情蒙上一层浓重的阴霾,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祁辙攥紧拳头,重重别过头。周恺和小李也都站起身,却没有人敢贸然上前打破这摇摇欲坠的局面。
      陈莫桐胸膛剧烈起伏,浑身止不住地战栗,泪水不断顺着下颌往下坠。她望着沈叙恪,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凄然的苦笑。

      “沈副队,我不恨你。”

      话音刚落,身体所有的力气瞬间被抽空。

      她身子一软,直接向前晕厥栽倒。额头重重磕在实木会议桌的桌沿,“咚”一声沉闷的巨响,随即整个人重重摔向地面。
      “莫桐姐!”
      旁边的女警员惊呼一声,伸手去拉,却慢了半拍。

      屋内所有人猛地站起来,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祁辙大步跨过来,蹲下身,伸手探向她的颈动脉。额角已经磕出一片红肿,一丝鲜血顺着鬓角缓缓渗出来。

      周恺立刻拿出对讲机:“快!叫局里医务室!”

      沈叙恪僵立在原地,方才那一句“我不恨你”,重重砸在心上。他垂眸看向倒在地上的陈莫桐,脸色灰白,往日里坚决冷硬的外壳,彻底裂开。桌面上散落的卷宗,还印着这桩悬案密密麻麻的线索。

      祁辙半跪在地上,小心托住陈莫桐的后颈,避免她无意识挪动拉扯到磕伤的额角。暗红的血珠顺着鬓角滑过脸颊,滴落在地板上,晕开小小的圆点。他指尖探到颈动脉,感受到脉搏尚且平稳,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半分,可眉头依旧死死拧着。“还有呼吸,额角磕破了,别随意挪动她。”

      方才上前搀扶的女警员慌得手足无措,慌忙脱下自己的警服外套,轻轻折叠好垫在陈莫桐的头下,眼眶通红,手不停发抖。“都怪我,刚才没拽住她……”

      满室寂静,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落在站在几步之外的沈叙恪身上。

      他依旧僵在原地,双脚像被钉死在地板。
      那句轻飘飘的“沈副队,我不恨你”一遍一遍砸在他胸腔。没有嘶吼,没有指责,恰恰是这份不恨,比任何怒骂都更让他窒息。往日里冷静果决,凡事讲程序、讲规矩的人,此刻面色灰白,唇线抿得紧绷,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自责。他想上前,脚步微微动了动,却又顿住。他清楚,此刻自己的靠近,对倒下的陈莫桐而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桌面上摊开的案卷还停留在那一页,白纸黑字的线索,此刻看起来无比讽刺。

      没过多久,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名医务室的医护人员提着急救箱快步冲进来,迅速蹲到陈莫桐身边。一人快速检查瞳孔、脉搏,另一人拿出纱布,小心翼翼按压住额角流血的伤口。

      “撞击导致的晕厥,外伤需要处理,先抬担架送医务室进一步检查,最好做个脑部检查,排除颅内损伤。”

      医护熟练铺上担架,几个人小心翼翼合力,将陈莫桐平稳抬上去。担架从沈叙恪身侧经过的时候,陈莫桐眉头痛苦地蹙起,无意识地闷哼了一声,依旧没有苏醒。

      所有人下意识让出一条通路。

      担架被抬出会议室,门被推开又合上,喧嚣被关在门外。
      偌大的会议室,转眼只剩下沈叙恪、祁辙、周恺几个人。椅子歪歪扭扭散落在各处,地上残留着一点淡淡的血迹。

      祁辙缓缓站起身,看向沈叙恪,语气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情绪:“你听见了,她不恨你。可这份事,过不去。”

      周恺收起对讲机,垂着脑袋,长长叹了一口气。“那个报案人的消息,来得太晚。我们死守流程,可代价……”他没有说完,话尾消散在空气里。

      沈叙恪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睛蒙上一层沉沉的疲惫。他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陈莫桐方才坐过的位置,桌沿那处还留着浅浅磕碰的印记。

      “流程没有错。”他声音沙哑,几乎听不见,“错的是,我们低估了代价。”

      窗外的日光依旧明媚,透过玻璃窗洒进屋内,却照不散房间里沉甸甸的压抑。

      “安排人守在医务室。”沈叙恪开口,“等她醒过来,第一时间告诉我。”
      副局长办公室窗帘半拉,室内光线偏暗。杨副局长把公文重重掼在桌面上,桌面文件震得轻轻弹跳,胸腔因怒火剧烈起伏。

      “让你办案子,没让你损耗自己这边的人!”他压着怒气,声音沉沉砸在房间里。

      “刘歆早上六点多就苏醒过来,躺在病房,看见了她哥哥生前发来的消息。”说到这里,杨副局长猛地顿住,胸口起伏,险些一口气喘不上来,抬手按住自己的眉心。

      “现在好了!外面学校借着这件事大肆造谣抹黑,流言到处扩散!”

      他抬眼看向站在办公桌前的沈叙恪,目光带着讽刺,语气阴阳怪气,刻意改动称呼:
      “沈叙恪,哦不,沈局长。”

      沈叙恪脊背挺得笔直,一身警服整整齐齐,却抬不起眼皮。一墙之隔之外,医务室里是晕厥磕伤头部的陈莫桐;医院病房内,是得知兄长噩耗、生死未卜的刘歆。两条本想追查真相的线索,全部被他亲手推到破碎的境地。

      他没有反驳,下颌绷得死紧,喉结滚动了一下。

      “责任在我。”

      杨副局长重重靠回办公椅,指尖用力叩击桌面,发出笃笃的闷响。
      “程序、证据、正义,你张口闭口全是这些。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手里的是人,不是卷宗上冰冷的文字。刘歆父母早亡,仅剩一个亲哥哥,现在人没了。陈莫桐直接晕倒送医,额头缝针。”

      他往前倾身,目光锐利地盯住沈叙恪。
      “城郊连环命案还悬着,药厂链条还没完全撬开。现在舆论压过来,内部人心动荡。你告诉我,接下来这案子,你打算怎么往下推进?”

      办公室空气凝滞,窗外远处警局大院传来隐约的脚步声,衬得屋内的对峙愈发沉重。沈叙恪垂在身侧的双手悄悄攥紧,指节泛白。
      办公室的门没有敲,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祁辙跨步走了进来,后腰的钝痛还在隐隐作祟,他本是想上前分担一部分压力,打算把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客观陈述一遍,替沈叙恪挡下大半指责。

      没等他开口,杨副局长的怒火直接调转过来,劈头盖脸砸向他。

      “你还敢进来!”一叠卷宗被狠狠甩飞,纸张哗啦四散落在办公桌前,几张滑落到祁辙脚边。

      “你是支队长,他是副队长!怎么每一回你们搭档办案,外界、连部分群众都以为他才是支队长?!”

      杨副局长胸膛剧烈起伏,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嘲讽:
      “整个局里,也就只有你能忍得了沈叙恪这一套行事风格。遇事压不住局面,争执也管控不住,说难听点,你就是太窝囊!”

      “窝囊废”三个字没有直白说出口,但话里话外的意思,明明白白摆在空气里。

      祁辙站在原地,背脊一僵。
      昨夜楼梯间,他和沈叙恪动手冲突;医院里两难的取舍;今天接连爆出的悲剧,所有的烂摊子全部堆到他这个一线支队长身上。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起,又强行松开,没有发火。

      沈叙恪闻声侧过头,眉头紧锁。他本意是自己扛下全部问责,不愿祁辙被无端牵连。

      “杨局,这件事的决策是我做出的,和祁队无关。”沈叙恪出声。

      “无关?”杨副局长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两个人,“他是现场最高负责人!约束不住副手,把控不好办案尺度,出了事一句和自己无关就说得过去?现在人证接连出事,校外流言四起,舆情随时会炸。你们两个,谁都脱不开干系。”

      办公室里散落一地的文件,安静得只剩下杨副局长粗重的呼吸声。
      祁辙低头,看向脚下散落的案卷,眼底盛满疲惫与委屈,却依旧恪守上下级的分寸,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

      “是我管控不力。”他低声认下,“所有后果,我一并承担。”
      办公室里紧绷的对峙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周恺猛地推开办公室大门,脸上血色尽褪,喘着粗气,额头上满是冷汗,完全顾不上报告礼节。

      “杨局!江死了。”

      短短四个字砸下来,屋内瞬间死寂。

      杨副局长身体猛地一僵,方才还盛怒的神情骤然凝固,瞳孔骤然收缩,方才还起伏的胸口骤然顿住。
      沈叙恪浑身一震,往前半步,声音都变了调:“什么?”

      祁辙眉头狠狠拧起,心口重重一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哪个江?刘歆她那个朋友?”

      周恺用力点头,呼吸急促,手里攥着刚收到的通讯记录,指尖都在发抖。

      “就是他。看守所那边刚刚传过来消息,刚刚例行巡监的时候发现的。人已经没了。”

      一地散落的案卷还摊在脚边,刚刚还在争执问责、舆论压力、受害者的处境,此刻全部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压下去。

      杨副局长踉跄着坐回椅子上,手掌撑住桌沿,脸色瞬间灰白,方才的火气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沉的恐慌。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勉强发出声音:
      “怎么死的?自杀?还是……”

      “具体情况还在核查,法医已经赶过去了。”周恺喉结滚动,“消息刚传过来,还没对外通报。”

      沈叙恪垂在身侧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她手里攥着药厂和案件的关键线索,所有的突破口,全都寄托在他身上。现在人没了。

      祁辙闭了闭眼,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席卷全身。刘歆痛失兄长,陈莫桐晕倒受伤,现在关键在押人员骤然死亡。短短半天,整条线索链条几乎全盘崩塌。

      办公室的空气重得让人喘不上气。窗外的天光,仿佛一瞬间都暗淡了几分。

      杨副局长沉默良久,声音沙哑得厉害,再也没有半分刚才斥责人的凌厉:
      “立刻封锁消息。把现场保护好,所有人,立刻去看守所。”
      看守所审讯附属办案区,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味。

      警戒线层层拉起,警员来回奔走,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法医穿着全套解剖防护服,正在勘验尸体,器械碰撞发出细碎冰冷的声响。

      小李拿着刚刚整理完毕的侦查笔录,快步穿过警戒带,找到站在走廊的杨副局长、沈叙恪与祁辙,脸色惨白。

      “查出来了。行凶者叫刘绕,两天前刚刚收押进看守所。凶器取自锅炉房的铁丝,江涛是被人从身后用铁丝勒窒息致死。”

      这句话落下,走廊里几人都僵在原地。

      祁辙后腰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他目光望向封闭的勘验室内,透过玻璃窗可以看见法医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尸检工作。关押在看守所内的关键嫌疑人,竟然在监管场所之内被人灭口。

      沈叙恪下颌绷得紧紧的,指尖发凉。江涛是打通城郊命案、制药厂贩毒网络最重要的突破口,现在人直接死在看守所,说明对手的触手,已经伸到了监管高墙之内。

      杨副局长眉头拧成一团,拳头重重攥起。
      “两天前入所?什么案由进来的,怎么接触到江涛的?锅炉房的管制铁丝,又是怎么流到监室的?”

      “还在核实。”小李低头,“值班管教说,昨晚晚间放风时段,二人有短暂独处接触,监控有一小段盲区。”

      沈叙恪抬眼,眼神冷得像冰:“不是简单的狱内斗殴。是有预谋的灭口。”

      周恺站在一旁,心里连连发凉。外面学校流言四起,陈莫桐还在局医务室昏迷未醒,刘歆在医院承受丧亲之痛,如今唯一的关键人证,直接在看守所被定点清除。整条案件的线索,几乎全部断裂。

      杨副局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怒。
      “立刻提审刘绕。封锁所有相关消息。彻查看守所全部值班人员,一寸一寸查监控,一丝线索都不许放过。”

      周恺手里攥着纸质档案,指尖飞快扫过案卷信息,语速急促。
      “刘绕是因为寻衅斗殴被抓进来的,他动手打的人是……”

      祁辙心头一紧,上前一步追问:“谁?”

      “城郊私立学生会的人。”周恺报出这句话。

      “什么?”沈叙恪瞳孔骤然收缩,语气里满是错愕。

      药厂、城郊命案,原本就和城郊私立中学牵扯千丝万缕的联系,灭口的杀手,竟然是因为殴打这所学校学生会的学生入狱,一切都不是巧合。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小李拿着对讲机狂奔过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
      “祁队!医院刚刚打来电话!刘歆跑了!”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在众人耳边。

      刘歆刚刚得知哥哥惨死的噩耗,精神本就濒临崩溃,看守的警员一个疏忽,人已经脱离病房不知所踪。

      沈叙恪当即厉声下令,警服衣角随着动作扬起。
      “立刻去城郊私立学校!”

      事态连锁爆发。
      关键人证江涛被看守所内灭口;杀手刘绕和城郊私立中学挂钩;刚刚痛失兄长的刘歆不知所踪,最大的去向极有可能就是那所学校。

      杨副局长脸色铁青,立刻高声布置:“通知路上巡逻警力,沿途布控!调动就近警车,封锁城郊私立中学全部出入口!务必找到刘歆,避免再出新的伤亡!”

      对讲机此起彼伏响起呼号,脚步声杂乱地响彻看守所楼道。
      祁辙捂着隐隐作痛的后腰,快步朝着警车的方向奔走,心底一阵阵发沉。
      城郊私立中学主楼顶层阁楼,厚重的防尘窗帘半掩,午后的阳光只能漏进几缕狭长的光柱,空气中漂浮着灰尘。窗外能够俯瞰整片校园,楼下隐约传来操场学生喧闹的声响,和阁楼里压抑诡谲的气氛格格不入。

      刘歆靠在冰冷的水泥墙面上,脖颈还残留着病房束缚带勒出来的红痕,她转动脖颈,骨头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响,脸色惨白,低声倒抽一口冷气。
      “疼死我了。”

      林站在窗边,指尖夹着一根点燃的香烟,淡淡的烟雾缓缓升腾散开。他望向楼下的方向,语气漫不经心。
      “刘绕那东西,办得还行。”

      说完他回过头,目光扫过身后。好几名学生会的成员三三两两挤在阁楼角落,有的胳膊带着淤青,有的脸颊挂着擦伤,彼此低头,小心翼翼互相给对方处理伤口、换药,纱布、碘伏瓶散乱摆放在地面。

      林抬手,从口袋抽出两张钞票,随手往前一扔,纸币在空中打着旋飘落下去。

      “拿着,校长给的。”

      钞票落在几名学生会成员脚边,没有人立刻弯腰去捡。

      刘歆缓缓站直身体,眼底已经没有往日的怯懦。刚刚得知兄长离世的巨大悲痛,此刻全部化作刺骨的寒意。她的目光落在林身上,声音沙哑:“我哥的事,你连一点儿评价都不做吗?”
      “天灾”
      林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团白雾,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笑意。

      楼下远处,隐约传来了警笛由远及近的尖锐鸣响,正在飞速朝着学校逼近。

      阁楼里烟雾缭绕,细碎的阳光斜斜切过地面。

      林夹着香烟,唇角扯出一抹戏谑的笑,目光落在刘歆身上。
      “你应该装得再像点。”

      刘歆脖颈上的红痕还清晰可见,她眼底翻涌着疲惫与戾气,抬眼回怼过去,声音压得很低。
      “装疯,你以为真那么容易啊?”

      她侧身走到窗边,低头望向楼下。远处路口警灯红蓝交替闪烁,警笛声响越来越清晰,警车正朝着学校大门疾驰而来。

      “我该下去了。”

      说完,她不再多做纠缠,转身迈步走向通往楼下的楼梯口,鞋跟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哒哒单调的回响。

      林站在原地,指尖香烟的火星明灭,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轻飘飘抛出一句。
      “再见,宝贝。”

      身后那几名学生会的少年还蹲在角落,默默处理身上的伤口,听见这句称呼,都下意识垂低脑袋,不敢出声。

      楼下校门处,大批警员已经下车,正在快速布控封锁校门。
      走下顶楼楼梯,刘歆在楼梯平台停下脚步,低声吐出两个字,气息冰冷:“恶心。”

      她随手把宽大的校服外套拢上肩头,将脖颈上尚未消退的红痕严严实实地遮掩住。一旁墙角堆着一大堆准备清运丢弃的作废作业本与习题册,是上周月考清理下来的废料。她伸手胡乱抽了两三本抱在怀里,作业本边角皱巴巴的,充当普通学生的伪装。

      此刻正值周日中午放学。偌大校园里绝大多数学生已经离校,仅仅剩下两个优子培优班还留在校内上课,零星的学生稀稀拉拉地往校门方向走动。

      转过拐角,主楼大厅豁然出现在眼前。
      大批警员已经抵达,警戒线拉起,沈叙恪、祁辙带着队员守在大厅出入口,正在对校内留校人员逐一核查盘问,红蓝警灯的光透过玻璃大门,在大理石地面来回晃动。

      刘歆深吸一口气,迅速压下眼底翻涌的恨意与悲痛,脸上换上一副空洞麻木的神情。双臂抱紧怀里的作业本,垂着脑袋,脚步不快不慢,混在寥寥几个放学的学生人流之中。

      她的肢体带着一种长期被困在此地养成的条件反射,脊背微微含着,目光盯着脚下地面,不看任何人,如同无数日复一日在这里煎熬的学生一般,面无表情,径直从一众警察身侧穿行而过。

      周恺正拿着人员名单核对进出人员,余光扫到她,只当是普通放学学生,没有第一时间辨认出来。

      祁辙站在大厅正中,后腰的伤痛不断提醒着他一连串的悲剧,他目光扫过来往的每一个留校学生,眉头紧锁。

      沈叙恪目光锐利,飞快扫视每一张面孔,指尖无意识攥紧,心里绷到极致,他还没有认出,这个抱着旧作业本、神色麻木擦肩而过的女孩,就是他们拼尽全力要寻找的刘歆。
      刘歆抱着那几本皱巴巴的旧作业本,脚步不停,距离校门越来越近。
      她心底暗自诧异,心底无声嘀咕:?没人看见我吗?我都这么刻意了。

      她轻轻吐出一声极轻的叹气,索性不再继续刻意躲闪,身子微微一侧,主动往前,重重撞在了身旁一名执勤警员的肩膀上。

      “唔。”

      那名警员被撞得身子一晃。
      周恺就在近旁,闻声转头,刚要开口安抚:“同学你……”

      话语戛然而止。

      视线对上刘歆的脸,周恺瞳孔猛地一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失声脱口喊出名字:
      “刘歆?!”

      这一声呼喊,如同惊雷炸在大厅。

      周围所有警员瞬间全部转头,齐刷刷将目光锁定住女孩。
      沈叙恪浑身一凛,猛地跨步过来;祁辙也立刻转身,手扶上腰间的配枪。

      刘歆怀里的几本作业“哗啦”摔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书页四散纷飞。伪装被彻底撕碎,方才那副麻木空洞的学生外壳顷刻瓦解,眼底带的只有对于人们对自己视而不见的无奈。

      大厅之内,空气瞬间凝固。
      门口的警灯红蓝闪烁,光影在所有人的脸上来回流转。

      “不许动!”旁边两名警员立刻上前半步,做好控制的准备。
      散落的作业本摊了一地,纸页在地面微微卷曲。

      被所有人团团围住,刘歆脸上挂着几分嘲弄的无语,双手缓缓举到头顶抱在脑后,膝盖一弯,“咚”地重重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大厅地面上。冲上来的警员立刻上前,稳稳扣住她的双臂将她控制住。

      “我只不过出院回来拿两本作业,搞得我跟个重大嫌疑人一样。”她语气平平,听不出太多情绪。

      沈叙恪快步上前,目光沉沉地盯住她,声音紧绷:“林舟在哪?”

      刘歆抬眼瞥了他一眼,唇角扯出一抹冷笑。
      “今天星期天,他不在学校。你们连他家户口都没有查到吗?”

      一旁,周恺侧过身子,压低声音对着祁辙耳语,眉头拧得死死的:
      “你敢相信吗,林舟根本不和他小叔住在一起,他现在还住在福利院。之前我们已经派人摸排追查很久,一点线索都挖不出来。”

      祁辙闻言心头一震,指尖捏紧了卷宗。所有人一直顺着亲属关系去摸排,却完全没料到目标人物的落脚点会是福利院,等于直接避开了全部排查方向。

      沈叙恪听见这番对话,脸色愈发冷峻。对手的每一步布局,都提前算好了警方的排查思路。

      “把刘歆先带回局里。”沈叙恪沉声下达指令。

      警员半架着刘歆起身,她没有挣扎,任由人押着,路过满地散落的作业本,目光遥遥望向主楼楼梯的方向——那是林舟刚刚所在的顶层阁楼。

      “继续封锁整所学校。”沈叙恪抬声吩咐,“全员搜查主楼顶层阁楼,仔细勘验,提取现场痕迹物证。另外,立刻调人,赶往那家福利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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