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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药厂   夜色沉 ...

  •   夜色沉沉,夜幕完全笼罩城市。

      警局大楼灯火通明,走廊里白光灯泛出冷白的光,脚步声、打印机运转的声响断断续续。距离从学校回来已经过去数个钟头。

      讯问室、物证室灯火全开,案卷铺满办公桌,两桩校园死亡案的材料全部堆放在桌面上,尸检报告、现场照片、证物袋一一整齐摆开,那枚画着诡异符号的纸条被妥善封存,单独放在物证托盘之中。

      沈叙恪守在二楼的休息室。
      许铮晏安置在这里,已经给她做过简单的身体检查,手臂上的伤口重新消毒包扎完毕。她依旧陷在失神麻木的状态,安安静静蜷在沙发上,眼神放空,很少说话,对外界的呼唤反应微弱,医生初步判断,疑似受到精神药物影响。沈叙恪就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目光一刻也离不开妹妹,眉宇间满是疲惫,眼底布着浓重的红血丝。

      外面的大办公区,祁辙站在长条办公桌前,指尖点着案卷。白天从学校带回来的笔录厚厚一摞,参与问话的警员围在周围。

      “校长通篇都在推诿,把罪责全部推给安防漏洞。学生会的学生问到关键地方,要么含糊其辞,要么闭口不谈。”一名侦查员把笔录推到桌子中间,“还有那句奇怪的词,‘往永格生’,所有人都不清楚含义,在校学生的口供里也暂时没有线索。”

      祁辙拿起装着符号的证物袋,隔着透明袋子盯着纸上扭曲的图案。
      “林舟、刘歆,整个学生会,处处都透着古怪。接连两条人命,绝非偶然。”

      这时一名警员推门走进来。
      “祁队,沈副队,校园各个路口以及宿舍楼的监控调取完毕。大部分关键点位录像损坏、文件丢失,恰好全部是案发时间段。仅有几段边角的片段,画面模糊,看不出有效线索。”

      听到这个消息,屋内气氛顿时沉了下去。

      沈叙恪从休息室门口走出来,脸色阴沉。
      “人为销毁。”

      祁辙捏紧证物袋,指尖微微用力:
      “监控被毁,证词有所隐瞒,祷语来历不明,许铮晏又被药物影响。学校那一方,早已经做好万全准备。”

      休息室里面,沙发上的许铮晏一动不动,只有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之下轻轻颤动了一下。
      办公区的灯光惨白,案卷堆得满满当当。男法医徐安然手里端着一桶刚泡开的方便面,热气腾腾往上冒着白雾,筷子还搭在桶沿,刚好从茶水间走出来。

      听见众人嘴里念叨祷语、邪教相关的内容,他一边吹开扑面的热气,随口接话。
      “祷语?既然牵扯到邪教相关,那就把学校里和这事沾边的人全部传唤过来问话啊。”

      他把泡面桶搁在桌边空余的角落,伸手翻了翻桌上的尸检报告。
      “两具尸体,体表的伤痕,还有死者口中那张带符号的纸条,种种迹象都指向人为。光靠现在手里这点破碎笔录根本不够。林舟是首要目标,还有那个叫刘歆的女生,全都可以传过来。”

      祁辙皱了皱眉:“传唤要有足够的依据,目前我们手上实质性证据太少,仅凭一句不明含义的祷语和目击怀疑,还不足以正式传唤。”

      徐安然扒拉一口泡面,热气模糊了眉眼:
      “那就先口头传唤,协助调查总没问题。这两样就是突破口。”

      沈叙恪站在一旁,望向休息室紧闭的房门,想起依旧失神的许铮晏,语气沉下来:
      “我同意。先传林舟和刘歆。我要弄清楚,那句祷告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们对铮晏到底用了什么药。”

      一旁记录的侦查员拿起笔准备登记,就在这时,值班内勤推开办公室大门快步进来,手里拿着一份传真。

      “祁队!刚刚收到学校那边递交过来的材料,是林舟、刘歆二人的在校心理评估,全部显示心理健康,无异常倾向。”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徐安然停下吃面的动作,眉头一挑,嗤笑一声:“校方出具的评估?这东西,参考价值能有多少。”
      办公室的气氛正沉闷,门口传来脚步声。
      周恺推门走进来,手里拎着纸袋,纸袋里装着几个还冒着余温的肉夹馍。他刚办完外勤回来,一身风尘。

      “能有参考价值吗?”周恺一边说着,把纸袋往堆满案卷的桌面上一放,肉夹馍的香气顿时漫开。

      办公桌角落的饮水机边上,警局养的橘猫正蜷在那里,爪子搭在饮水机外壳,懒洋洋地眯着眼。周恺伸手顺势揉了一把猫咪圆滚滚的脑袋,弯腰低头看向小猫,打趣似的低声问道:“是不是?”

      “喵——”橘猫拖长调子叫了一声,蹭了蹭他的手心。

      徐安然手里还端着泡面,看到这一幕不由得扯了扯嘴角,筷子敲了敲泡面桶边缘:“你倒是还挺会找外援。”

      祁辙伸手拆开纸袋,拿起一个肉夹馍,眉头依旧没有舒展:“猫说了不算。校方出具的评估报告,完全可以提前造假。林舟跟刘歆两个人,在校内权势太大,校医那边很容易被施压。”

      沈叙恪伸手拿起一个,却没有胃口,只是攥在手里,目光看向休息室的方向。
      “晏晏现在这个状态,就是最直接的线索,可她暂时没有办法提供有效口供。”

      周恺收回手,橘猫纵身一跃跳上窗台。他收敛玩笑的神色:“口头协助调查的手续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就算拿不到实锤,也可以把两个人带过来,当面问问‘往永格生’是什么意思。”
      肉夹馍的油香混着泡面的热气在办公区散开,隔壁大办公室一堆埋在卷宗里整理资料的警员鼻子嗅到香味,接二连三探出头。没过片刻,一群人如同闻见吃食的饿死鬼,三三两两涌了过来。
      “什么味道,这么香!”
      “周哥带吃的回来了?”
      大伙围拢到桌边,眼睛齐刷刷盯住桌上的纸袋,手上案卷还没放下,笔尖都还夹在指间。

      徐安然捧着泡面往旁边挪了挪,哭笑不得:“哎哎,留点,别给抢光了。”

      周恺笑着把纸袋敞开,任由大家自取:“别抢,都有,刚买回来的,趁热吃。”

      喧闹的人声短暂冲淡了屋内压抑的查案氛围。橘猫从窗台跳下来,钻到人群脚边绕来绕去,

      祁辙捏着手里的肉夹馍,指尖敲着桌面。等喧闹稍稍平息,他开口把话题拉回案子。
      “吃归吃,手上的活别停。协助调查的通知,马上给到学校,明天一早,传唤林舟和刘歆到局里。”
      纷乱热闹的办公区内,大家正分着肉夹馍,纸袋子沙沙作响。

      女警员陈莫桐手里攥着一盒牛奶,从人群缝隙挤过来,递到沈叙恪面前。
      “沈副队,这个你拿进去,看看晏晏能不能喝点补充点体力。”

      周围几个警员眼睛一亮,顿时一脸震惊,纷纷打趣起哄。
      “可以啊莫桐姐!居然还私藏好东西!”
      “这么好的玩意儿都不拿出来分!”

      面对大伙的调侃,陈莫桐扬起下巴,脸上一脸自豪
      “这可不是局里的物资,是我小姑子刚刚散步路过警局门口,特意给我送过来的,就这一盒。”

      众人哄笑几声,也不再打趣。

      沈叙恪接过那盒牛奶,指尖触到盒子微微的温度,低声道了一句:“多谢。”

      他转身走向休息室的房门,准备进去试一试,看看许铮晏是否愿意进食。
      陈莫桐回身拿起桌上剩下的半个肉夹馍,张口啃了一大口,咀嚼之间眉头微微蹙起。

      “刘歆……这名字怎么听着有点耳熟。”她含糊说道,一边咽下嘴里的馍,抬眼看向旁边整理物证照片的同事,“你们手上有没有刘歆的现场抓拍照片?拿给我看一眼。”

      几名警员闻声,立刻埋头翻动成堆的资料袋,哗啦哗啦翻找打印出来的人物快照。

      趁着大伙忙着翻找照片的空档,沈叙恪已经拿着那盒牛奶,转身推开休息室的门走了进去。

      休息室灯光调得偏柔和,窗帘半拉,隔绝外面办公区的喧闹。
      许铮晏安安静静坐在沙发角落,脊背微微蜷缩,小臂包扎着纱布,依旧是那副失神涣散的模样,目光空洞地落在地板,对外界的声响反应微弱。屋内只有墙上挂钟滴答走动的轻响。

      沈叙恪轻轻带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说笑与纸张翻动的嘈杂。他缓步走到沙发跟前,蹲下身,把牛奶递到许铮晏的手边。

      “晏晏,喝点牛奶。”他放轻语调,尽量让声音温和。

      少女眼珠缓慢转动了一小下,视线扫过牛奶盒,却没有抬手去接,整个人如同蒙着一层厚厚的雾,困在自己的世界当中。
      算下来,许铮晏已经整整二十一个小时没有吃过任何东西,沈叙恪蹲在她面前,看着妹妹毫无生机的模样,心底的焦灼一点点翻涌上来,指尖都忍不住微微发颤。他耐着性子,再次把牛奶盒递到她唇边,声音压得很轻,却藏不住几分急迫。

      “铮晏,多少喝一点,你已经很久没有吃东西了。”

      或许是看见了他眼底的慌乱,许铮晏木然的眼珠动了动,终于微微张开嘴唇,含住盒口小口抿了一点牛奶。

      可那液体刚滑进嘴里,强烈的生理排斥骤然袭来。

      她猛地偏过头,一口将嘴里的牛奶尽数吐在地面。浑身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身子一软,虚弱地跪倒在地板上。胃里翻江倒海一般绞痛,一阵阵痉挛向上冲撞,控制不住地大口呕出酸涩的胃液,地上晕开一滩带着酸气的水渍。

      “铮晏!”

      沈叙恪大惊,立刻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她,一手护住她的后背,不让她重重磕到地面。许铮晏浑身止不住地轻轻发抖,额角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原本涣散的眼神蒙上一层痛苦的水汽,却发不出半点哭喊的声音,只是单薄地喘息。
      “哥…”
      纱布包裹的胳膊随着身体的颤抖,渗出淡淡的血色,又一次洇透了外层包扎的绷带。
      门外隐约还能听见外面办公区哗啦翻动卷宗纸张的动静,门内却只剩少女压抑细碎的喘息声。沈叙恪搂着跪倒在地的妹妹,心疼的不行,但他脑中闪过一丝不对——这绝不是普通镇静药物带来的反应。

      沈叙恪朝门外呼喊叫来了实习女警员进来帮忙,实习警员快步踏入休息室,拿出一次性呕吐袋与消毒纸巾蹲下身处理地面,同时检查许铮晏的生命体征。

      外面大办公区,一众警员终于在徐安然现场抓拍的照片堆里翻找出那一张快照。
      照片镜头主要对着楼下院落,画面左上角,教学楼的一扇玻璃窗内,刘歆的身影清清楚楚立在窗边,正居高临下,漠然注视着楼下校内忙忙碌碌的人群。
      陈莫桐嘴里还残存着肉夹馍的味道,盯着相片上那张面孔,眉头紧紧拧起,脑海里拼命回忆。几秒过后,一道惊雷似的念头砸进脑子里,她浑身一怔。
      “是她……”
      周围同事纷纷转头看向她。
      陈莫桐指尖点了点照片里窗边的刘歆,语气满是难以置信:
      “这就是我小姑子。给我送牛奶的那个”

      整间办公区瞬间安静下来。

      周恺手里的肉夹馍停在半空,祁辙猛地抬眼。谁也没有料到,方才送来那盒牛奶的人,竟然就是案件关键人物刘歆。
      徐安然放下泡面桶,快步凑过来盯住照片:“也就是说,她刚刚来过警局大门。”
      空气瞬间凝固住。
      休息室门内,传来许铮晏一阵阵微弱难受的干呕喘息声。
      沈叙恪听见外面短暂安静之后骤然响起的交谈声,心头猛地升起一股不安,他小心翼翼扶着浑身发软的许铮晏,扭头看向门口。
      那盒方才递进来的牛奶,还搁置在沙发边。
      休息室门外传来的对话一字不落飘进沈叙恪耳中,他目光骤然落到沙发边那盒还没开封多少的牛奶盒上,后背一阵发凉。
      “把这盒牛奶立刻送去化验!”沈叙恪沉声喊道,眼下许铮晏身体状况危急,他实在脱不开身,当即掏出手机拨通后妈的电话。

      电话接通,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简明交代情况
      “阿姨,铮晏现在在警局,身体情况很差,我这边案子缠身走不开,麻烦你到医院那边陪着她。”
      办公区这边,祁辙看向面色震惊的陈莫桐,眉头紧锁开口确认:
      “她就是你的小姑子?”

      陈莫桐攥紧照片,神色凝重地点头
      “没错。半年前我才和刘老师结婚,刘歆就是他的妹妹。”
      周恺察觉到休息室里面的状况,立刻推开门,看到里面的情景后示意,物证人员上前小心翼翼拿过那盒牛奶,密封装进证物袋。

      徐安然站在一旁,脸色难看:“难怪牛奶来得蹊跷,对方竟然就这么摸到警局门口来了。”
      休息室里,许铮晏依旧跪伏在地,时不时还泛起恶心反胃,浑身虚弱地靠着沈叙恪的手臂,细密冷汗浸透额前碎发,胳膊上的绷带又一次渗出血迹。

      沈叙恪半蹲在地牢牢托住妹妹,听着外面的交谈,心底一阵阵后怕。倘若方才许铮晏多喝下几口那盒牛奶,后果不堪设想。
      陈莫桐手指划开通讯录,拨通了刘歆的号码,办公室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
      没过多久,后妈匆匆赶到警局。神色焦灼,手里还拎着一件薄外套。走进休息室,看见跪倒在地、面色惨白的许铮晏,眼底立刻浮起心疼。

      “孩子,跟阿姨走。”

      她小心搀扶起浑身虚软的许铮晏。许铮晏浑身无力,大半重量都靠在后妈身上,还残存着时不时反胃的迹象,小臂渗血的纱布格外刺眼。沈叙恪帮着把妹妹送上车,反复叮嘱后妈路上留意状态,直接送往医院做全面检查。看着车子驶离警局大院,他悬着的心依旧没有放下。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陈莫桐电话传唤的刘歆也如约抵达。

      她一身简单便装,神态平静,看不出半分异样,缓步踏入警局大院。可刚跨过大门,等候在一旁的两名警员便上前,直接将人带往审讯室。

      走廊白炽灯冷光洒落,铁门咔嗒一声闭合。

      办公区内,所有人的神情都绷得很紧。
      祁辙翻开手里的案卷,指尖点在纸上刘歆的名字。
      周恺站在一旁:“牛奶已经送到化验室,结果还需要等一段时间。”
      陈莫桐站在审讯室外的单向玻璃跟前,神色复杂。一边是共事办案的岗位,一边是半年新婚的丈夫的亲妹妹,亲情与职责两相冲突,她的心里五味杂陈。

      沈叙恪站到她身侧,目光透过玻璃望向审讯室内端坐的刘歆。
      “‘往永格生’这句话,还有校园两起命案,今天总要问出一点东西。”

      徐安然抱着尸检报告走过来,低声开口:“她心里应当清楚我们掌握了部分线索,未必会轻易吐露实情。”

      审讯室里面,刘歆腰背挺直,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脸上不见丝毫慌乱,仿佛只是过来配合一次普通问话。审讯室内冷白的灯光照在桌面上,刘歆端坐在椅子上,指尖轻轻搭在桌面,神色看着坦然。

      面对祁辙的提问,她缓缓开口。
      “那句‘往永格生’是今年学生会招新结束之后林舟强制要求我们所有人要说的。对外解释,这是一句祝福的话语。”

      她顿了顿,继续往下供述。
      “除此之外,他还安排学生会成员,课间强制组织全校学生听讲座。”

      祁辙眉峰一挑,身体微微前倾:“讲座?讲的是什么内容。”

      刘歆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微微闪躲:
      “我不知道其中的内情。我只是奉命执行下达的任务,讲座我只负责维持现场秩序,核心的内容,只有林舟和少数几个人才清楚。”

      单向玻璃外面,沈叙恪、陈莫桐一行人静静看着屋内的画面。

      陈莫桐神色复杂,指尖无意识攥紧衣角。自己的小姑子深陷整件事当中,可从口供听来,她似乎想把自己摘干净,把所有罪责全部推到林舟身上。

      周恺低声在旁边说道:“想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服从命令的执行者。”
      审讯室里,祁辙继续追问
      “只是维持秩序?那你看见许铮晏被带走的时候,为什么没有阻拦?校长办公室外你念出这句祷语的时候,你依旧十分虔诚。”

      听见这话,刘歆的嘴唇抿了抿,一时没有回话。
      审讯室惨白的灯光落在刘歆脸上,面对祁辙的质问,她不慌不忙地开口辩解。

      “许铮晏出事那段时间,我正在早市跟着食堂的人采购食材。校长担心食堂供货商报虚价,原本安排校领导一同过去盯价。可因为李知予出事,校领导全部临时被叫去开会,人手不够,校长就临时把我派过去顶替。”

      话里话外,暗暗抛出一条线索,暗示警方可以花钱找食堂工作人员核实这部分口供。

      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推开,周恺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盒同款品牌的牛奶,轻轻搁在桌面,与那盒送到警局的牛奶一模一样。

      刘歆的视线扫过那盒牛奶,眼神微微闪烁,随即又恢复那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这些事情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她向后靠向椅背,语气一转,提出条件,“不过,如果你们把我嫂子陈莫桐叫进审讯室来,我倒是可以提供一些别的线索。”

      单向玻璃外,陈莫桐浑身一僵。

      沈叙恪眉头紧锁:“她这是在拿线索当筹码。”

      祁辙隔着桌子凝视刘歆:“你有线索,现在就可以说,没有必要牵扯无关人员。”

      刘歆淡淡勾了勾唇角,闭口不再作答,双手叠放在桌面上,一副不见到陈莫桐便不肯继续开口的姿态。

      外面周恺回到观察间:“她很清楚,陈莫桐是她的亲人,拿这点来博弈。采购的口供不能轻信,我们可以安排人去找早市、食堂的工作人员走访核实。”

      陈莫桐深吸一口气,抬手按在单向玻璃上,内心拉扯。一边是工作职责,一边是丈夫的亲妹妹,对方还手握未知的关键线索。

      “我进去。”她沉声说道。
      “先等等”
      站在她身边的沈叙恪开口拦住了她,示意审讯继续。
      周恺伸手指了指桌上那盒牛奶,语气平淡:“你喝口牛奶。”

      刘歆扫过盒子,直接一口回绝:“我不喝。”

      这一声拒绝,瞬间让观察室和审讯室里所有人心里一紧,大家下意识联想到那盒送过来、送去化验的牛奶,纷纷暗自揣测,难道那盒牛奶里面真被动过手脚。

      刘歆垂着眼,语气漫不经心继续开口:
      “他们家这牌子腥味重得很。今晚拿给我嫂子的那盒,是今早林舟交到我手上的。”

      祁辙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锐利盯住她:“他为什么把牛奶交给你?”

      刘歆嘴角扬起一点玩味的笑意,故意卖起关子:“你猜猜。”

      审讯室门被推开,徐安然正好过来凑热闹,听见对话随口打趣:“他想泡她?”

      这话一出,审讯室内、单向玻璃后面观察间的一众警官,不论男女,齐刷刷愣住,满脸写满问号。

      周恺差点被口水呛到,皱起眉。
      沈叙恪脸色沉下来,完全没料到会冒出这么一个离谱猜测。

      陈莫桐站在玻璃外,整个人僵在原地,神色又尴尬又错愕。

      刘歆嗤的笑出一声,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就看着众人各异的反应。

      祁辙敲了敲桌面,把跑偏的话题硬拽回来:“不要扯无关的,老实交代,林舟把牛奶交到你手里,真实目的是什么。”
      刘歆抬眼,语气轻飘飘抛出一句:
      “他想泡我。”

      话音落下,审讯室里骤然安静一瞬。

      观察间隔着单向玻璃,所有人都僵住,刚刚徐安然随口的玩笑,居然被当事人亲口说出口。陈莫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实在听不下去,直接推开审讯室的门走了进去。

      灯光落在她身上,她看向坐在审讯椅上的小姑子,压下心底复杂的情绪,语气严肃:
      “刘歆,别再兜圈子扯这些私事。手上有什么其余线索,现在全部说出来。”

      刘歆见到陈莫桐进来,神色收敛几分,不再故意戏谑搅乱话题,指尖无意识摩挲椅子的扶手。

      祁辙抓住时机跟进:“林舟交给你的牛奶,原本打算用来做什么,全部交代清楚。”

      刘歆垂眸沉默片刻,屋内的气氛刚刚稍稍收拢时,忽然抛出一记王炸。

      她抬眼,声音不大,字字清晰地响彻审讯室
      “许铮晏被注射药剂的时候,我在场。”

      单向玻璃后的观察间里,沈叙恪浑身猛地一震,拳头瞬间攥死,指节泛白,胸腔里翻涌着滔天怒火,险些直接冲进去。周恺眼疾手快,伸手死死按住他的胳膊,才将人拦了下来。

      审讯椅上的刘歆平静地看着对面几个人脸上骤变的神色,仿佛只是在叙述一件寻常小事。

      陈莫桐心口一沉,出声追问:“是什么药剂,是谁动手注射的?地点在哪里?”

      祁辙身体向前倾,笔悬在笔录本上方,目光紧紧锁着刘歆:“把当时完整经过,一字不漏讲出来。”

      刘歆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地点就在主楼地下的储物密室。动手的不是别人,就是林舟。今早他们把许铮晏带过去,强行控制住进行的注射。我是被传唤过去旁观的,我没有动手。”
      徐安然站在观察间,神色凝重,低声和身边同事说道:“难怪许铮晏精神涣散,二十多个小时无法进食,正是药物带来的躯体反应。”

      玻璃另一边,沈叙恪被周恺死死按住,牙关紧咬,脑海里全是妹妹虚弱跪倒在地不停呕吐的模样,心底的愧疚与愤怒交织在一起。

      “还有啊”刘歆顿了顿,又继续往下开口“不止许铮晏,之前死的李舒,也同样去过那地方。”
      刘歆唇角挂起一丝浅浅笑意,仿佛在讲一桩颇为好玩的趣事,语气轻松得令人脊背发凉。

      “你们别想着直接去搜了。那个密室地点每次都会转换,不会固定在一处。上次是操场演出后台,上上次借用的是校医务室。”

      笔录笔在祁辙手中骤然顿住。

      “每一次用完就更换场地,痕迹全部清理干净,不会留下半点药剂、针管之类物证。”她慢悠悠补充,“林舟心思缜密,这些布置,全都是他一手安排。”

      单向玻璃外,沈叙恪胸膛剧烈起伏,被周恺牢牢按在墙壁边,极力压制着冲进审讯室的冲动。一想到妹妹曾经在不同隐秘角落遭受对待,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转换场地,那讲座也会跟着换地方?”祁辙沉声发问。

      “不一定。讲座是私底下的,老师们都不知道,地点会不停变动。”刘歆抬眼,目光扫过面前几人,“‘往永格生’,只是整套里一句简短祷文而已。

      陈莫桐站在一旁,眉头紧紧拧起:“学生会有多少人清楚这些内情?”

      刘歆淡淡勾了勾嘴角:“核心圈层的才知道,普通干事,只需要学会念祷词,维持讲座秩序,其余一概不必知晓。就像我,很多事情,我也只是旁观。”

      观察间内徐安然低声分析:“不断变换作案地点,销毁物证,这是有预谋的团伙行事模式。我们手上缺少实物证据,只靠口供很难定罪。”

      沈叙恪闭上双眼,深深吸气。医院里的许铮晏还在承受药物带来的折磨,而幕后之人,依旧手握层层掩护。
      刘歆看着审讯室内众人凝重的神色,反倒嗤笑一声,语气轻飘飘的,毫无半分悲悯。

      “一个个丧着脸干嘛啊,那不还有一个死自己家了吗?”

      她浅浅勾起唇角,笑得漫不经心。

      此言一出,满室骤然死寂。

      所有人满脸错愕,心底一阵发冷。那桩发生在昨夜居民楼里的命案,一条鲜活的人命,在她口中,竟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一桩无关紧要的闲谈琐事。

      单向玻璃外面,沈叙恪所有克制瞬间崩断。

      周恺伸手想要阻拦,却慢了一步,沈叙恪猛地挣开他的桎梏,大步冲出观察间,一把推开审讯室的铁门。

      金属门重重撞在墙壁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周恺见状立刻转头,飞快示意技术人员关掉审讯室内录音录像设备,不能让冲突被记录留存。室内监控应声熄灭,冷光摄像头彻底停止运转。

      祁辙猛地站起身:“沈叙恪!冷静!”

      刘歆见到怒气汹汹闯进来的沈叙恪,脸上的笑意依旧没有收敛,甚至还带着几分挑衅,安然坐在审讯椅上抬眼望向他。

      陈莫桐脸色惨白,下意识上前半步,夹在中间,一边是同事,一边是自己的小姑子,进退两难。

      “居民楼那桩案子,你亲眼见过?”沈叙恪的声音低沉沙哑,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
      面对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刘歆没有半分慌乱,神态依旧松弛,完全不受沈叙恪怒火的震慑。

      “没有亲眼见到。是和那人同住一个小区的熟人半夜打电话传消息给我,闹了半天才知道,原来是死了个人。”

      她说得风轻云淡,仿佛听到的不过是邻里鸡毛蒜皮的闲话。

      说着,她伸手够过桌上那瓶牛奶,指尖拧开瓶盖。只是凑到鼻尖简单闻了一闻,一股腥气钻入鼻腔,她眉头骤然蹙起,身子微微偏开,抑制不住地浅浅干呕了一下,连忙把瓶口挪远。

      “我说得没错吧,这个牌子腥味很重。”

      房间监控已经关闭,没有录像留存,密闭的审讯室里气氛紧绷到极点。

      沈叙恪双目沉沉盯着她,胸腔里怒火翻涌,却清楚眼下没有办法冲动行事。对方一副刀枪不入的模样,恐吓、施压全都不起作用。

      祁辙快步上前,拦在沈叙恪身前隔开二人。
      “闲话少说。小区传来的消息是谁打的电话,对方的姓名,联系方式。”

      刘歆靠回椅背上,笑意淡淡挂在嘴角,又开始闭口拖延,不肯立刻吐露信息。

      一旁的陈莫桐看着自家小姑子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里又无力又心寒。
      刘歆漫不经心开口,慢悠悠交代:
      “是我一个校外的朋友,前年被家里老师逼着送进体校,现在差不多就是个混日子的。”

      话说完,她才猛然想起什么,抬眼四处张望,伸手在桌面上摸索。
      “我的手机呢?”

      站在门边的徐安然上前一步,手里拎起一个物证密封袋,袋中装着她被收缴的手机。
      “在这儿。”

      袋子被放到审讯桌面上,塑料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

      刘歆伸手想要直接拿过,祁辙伸手按住证物袋,没有直接交到她手上。
      “先把这个体校朋友的名字说出来,还有那通半夜打来的电话,具体时间。”

      失去监控录制的审讯室里,空气压抑凝滞。沈叙恪站在后方,双拳紧攥,强压着翻腾的情绪。陈莫桐神色复杂地望着自家小姑子,她很清楚,刘歆口中这个朋友,很可能就是连接居民楼命案的关键线索。

      刘歆见拿不到手机,神色略有些不耐,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
      “叫江屹。时间是凌晨一点多,那天夜里外面雨还挺大。”

      夜色浓重,大雨淅淅沥沥落个不停。剪着利落狼尾的江屹撑着一把黑伞,裤脚被飞溅的雨水打湿大半,穿过湿漉漉的居民小区,打算往街角的便利店走。

      她指尖一抖,点燃一根烟,火星在雨幕里明明灭灭。刚吐出一口烟气,耳边传来细碎软糯的猫叫。

      花丛的阴影里蜷着一只流浪小猫。

      “咪咪。”江屹压低声音唤了一声,弯腰凑过去逗弄,指尖拂过小猫湿漉漉的皮毛。她兜里恰好揣着火腿肠,便撕开扯下一截递过去。

      小猫叼着火腿肠,没有就地进食,转身小跑,奔向一处窗光洒落的角落,埋头啃食起来。

      江屹心里生出几分好奇,都这么深的夜里,谁家还亮着灯。她顺着光线抬头,望向高层住户的防盗窗。

      窗边倚着一道黑乎乎的人影。

      “谁这么勇啊,大半夜站窗边吹风。”她随口嘀咕。

      雨水模糊视线,她眯起眼睛仔细辨认。

      那道身影脖颈处,赫然缠绕着一圈紧绷的绳索。

      江屹浑身汗毛瞬间竖起,心底一阵发怵,低声啐了一句:“晦气。”

      她不敢再多看,慌忙一把捞起脚边的小猫抱进怀里,伞都险些脱手,脚步匆匆快步逃离这栋楼。

      一路冒雨冲到小区门口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屋檐下,躲开那栋楼房,她才稍稍喘匀气息。怀里的小猫不安地拱了拱她的胳膊,便利店暖黄灯光落在她狼尾发梢的雨珠上。

      江屹掏出手机,指尖还带着未散尽的寒意,拨通了刘歆的号码。

      夜色浸满整间卧室,屋内只留一盏微弱的床头小夜灯。

      刘歆刚刚忙完学生会一堆繁杂事务,洗完澡一身松弛,瘫倒柔软的床上。她侧躺着,脑子里漫无边际地勾画往后的日子——顺利读完高中,靠着学生会积攒下的人脉,拿到不错的升学机会,往后顺风顺水,一路坦途。

      正沉浸在对美好未来的空想之中,手机铃声骤然尖锐地响起来,刺破深夜的寂静。

      刘歆被猛地打断思绪,不耐烦地摸过手机,看见来电显示是江屹,皱着眉接起,语气满是怨气,压低嗓音抱怨。
      “这么晚打电话,要死啊!”

      听筒那头传来雨声混杂着江屹略带颤抖的声音。
      “我跟你说……”

      江屹把刚刚在小区撞见的那惊悚一幕,一五一十叙述出来。

      床上的刘歆躺着,一只胳膊搭在额头上,安静听着电话另一端的讲述,时不时漫不经心搭上一两句话。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听筒,东拉西扯足足聊了半个多小时。

      窗外夜雨哗哗敲打着玻璃窗。

      聊到后半夜,两人方才结束通话,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刘歆随手把手机扔到枕边,闭上双眼。那条鲜活生命逝去的事情,于她而言,仅仅只是深夜一场有点猎奇的闲谈。
      祁辙眉头紧紧拧起,指尖敲了敲桌面。
      “这么说来,凌晨一点多江屹就已经看见窗边的人影,但死者母亲是三点多被雷声惊醒,出来收衣服,才真正发现出事并且报警。”

      一旁的徐安然斜斜靠在审讯室后方的墙壁上,手里捧着纸杯,慢悠悠抿了一口热茶,开口补充。
      “尸检报告记录,死者实际死亡时间,在夜里十二点多。”

      屋内众人快速理顺时间线:死者十二点左右已经死亡;一点,江屹路过小区,偶然抬头看见楼上窗边的人影,但家属对此毫不知情;直至三点,雷雨大作,母亲被雷声惊醒,外出收衣服,才察觉屋内灯光异常,进而发现惨案,拨打报警电话。

      并不存在家属刻意隐瞒的两小时空白,只是目击者与家属发现的时间错开。

      刘歆坐在审讯椅上,听见这番对话,脸上漫不经心的神色也收敛了少许。
      “这个我不清楚,江屹电话里只说了她夜里撞见的景象,没提死者家里的情况。”

      单向玻璃外侧,周恺低声同沈叙恪说道:
      “江屹只是过路偶然目击,并没有通知住户,才造成了两段发现时间的错位。”

      陈莫桐站在一旁,看着自己的小姑子,内心五味杂陈。刘歆手上只有二手转述的消息,真正的突破口,依旧要去找江屹当面核实,同时紧盯那处不停变换地点的密室。

      祁辙看向刘歆:“江屹现在在哪,体校的具体地址,把完整信息写下来。我们要去找她核实当晚全部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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