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之落暗》兔丘

2、继续的延查 祁

　　祁辙面色凝重，从口袋掏出装着符号的证物袋。
　　“墙上血画出来的符号，和死者口中纸条上的完全一致。林舟漏洞百出，但是眼下，我们没有实质证据，不能直接拘传他。”

　　帐篷外，隐约传来林舟有条不紊安排学生的说话声，隔着帆布飘进来，听来格外刺耳。
　　帐篷之内，帆布被清晨的微风轻轻掀动边角，外面隐约传来学生走动的嘈杂声响。
　　祁辙把证物袋收好，沉声开口安抚：“技术组已经在调取整栋宿舍楼周边所有监控，各个路口的探头也在同步调阅，你稍微放宽点心。”
　　沈叙恪垂着头，肩膀绷得很紧，声音带着压抑的疲惫。
　　“我答应过我妈，一定要照顾好晏晏的…”
　　他顿了顿，眼底浮起一层晦暗的过往。
　　他们兄妹两个姓氏不一样，是因为当年沈叙恪父亲是入赘到沈家的，他跟着母亲姓沈。母亲生下许铮晏之后，就撒手人寰。后来他父亲便让妹妹随了他的姓。
　　指尖无意识攥紧衣角，往事压在心头。
　　他母亲留下一笔不小的财产，父亲拿着这笔遗产再婚，娶了后妈。好在后妈心地不坏，待兄妹二人一直不错，没有什么野心，这辈子唯一的奢望就只是能够不愁吃穿，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
　　可现在，他的妹妹，却在自己眼皮底下凭空消失。
　　一想到回家之后，该如何面对那个善待他们的后妈，沈叙恪心口便像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
　　“要是晏晏出事，我不知道回去该怎么和她交代。”他的嗓音微微发涩。

　　祁辙神色愈发沉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人挽入怀中低声安慰。
　　“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监控结果很快就会出来，线索还在。我们一定尽全力把人找回来。”
　　帐篷外，破晓天光彻底铺开，天边已经完全亮起，淡淡的晨光铺满整个校园。经历两起命案的冲击，受惊的学生们心里满是惶恐，谁也不愿意扎堆去往封闭的食堂就餐，全都三三两两聚在帐篷周边，不敢走远。

　　校长便让人在操场空旷地带支起几口硕大的铁锅，就地烧水煮粥、简单备上早点，打算就在露天给学生提供早饭。

　　这边帐篷内谈话结束，一批勘查完现场、收拾好物证装备的警员，见食堂人手忙不过来，便主动上前搭把手。

　　有的帮忙搬运袋装大米，有的协助食堂老师分拣咸菜馒头，还有人蹲在锅边，帮着翻动锅里翻滚的热粥。蒸汽从大锅袅袅升腾起来，白雾混着清晨微凉的空气散开。

　　祁辙掀开帐篷布走出来，远远望向操场忙碌的人群。
　　沈叙恪跟在身后，心神却全然不在眼前的烟火之上，目光一遍一遍扫过校园每一条通路，脑子里全是凭空消失的许铮晏。

　　校长站在大锅不远处，假意忙前忙后，眼角却不停瞟向警员的动向，又转头找到一旁的林舟，二人飞快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
　　晨风吹过操场，铁锅上方升腾起白茫茫的粥汽，萦绕在一排排安置女学生的帐篷周围。

　　约莫两分钟过去，一名胳膊戴着学生会袖章的女生从主楼后门出来，身后跟着两人快步穿过忙碌的人群，径直朝着这顶帐篷走来。

　　围在旁边其余帐篷外的女学生看见她走近，纷纷下意识停下交谈，躬身低头问好，态度恭谨。

　　女生走到沈叙恪与祁辙所在的帐篷跟前，身后的成员伸手一把撩开厚重的帆布帐篷门帘；她背着手站在入口处，语气不带半分客套。
　　“校长请二位去一趟主楼办公室，有事情要沟通。”

　　祁辙抬眼，淡淡回复：“知道了，手头还有调查工作，我们稍后过去。”
　　可这名学生会的女生并没有就此退下，依旧守在帐篷门口，没有半分要离开的意思。片刻之后，她语调加重，一字不差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传话：
　　“校长请二位现在前往办公室。”
　　帆布门帘被风晃动，外面大锅咕嘟咕嘟的煮粥声响隐约传进来。帐篷之内气氛瞬间变得僵持，很明显，对方是奉命一定要把二人请过去，不会接受“稍后”这种答复。
　　祁辙眉头微微蹙起，察觉到这并非简单的传话。站在一旁的沈叙恪，脸色冷得如同寒霜。
　　就在帐篷门口僵持不下的时候，法医组的两个人捧着两份装订好的初步勘验报告，穿过操场的薄雾快步走了过来。

　　掀开帐篷边角递报告的一瞬间，二人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帐篷门口、背着手的那名学生会女生。昨夜接连两桩命案，这群学生会成员处处透着反常，徐安然眼底立刻浮起满满的警惕。
　　“祁队，沈副队。”徐法医收回视线，弯腰踏入帐篷，将两份报告分别递到两人手中，“这是居民楼死者，还有校内三楼高二女生的初步尸检报告。”
　　祁辙伸手接过纸张，指尖快速翻动浏览。
　　帐篷门口的那名学生会女生，依旧纹丝不动守在原地，完全无视法医投来的戒备目光
　　沈叙恪一手捏着那份校内死者的勘验报告，指节用力得纸张微微起皱。报告上的死亡时间、伤口特征一条条刺进眼里，可他脑海挥之不去的，还是消失不见的许铮晏。

　　“我们手上正在看尸检结果，调查没有结束，不会过去。”祁辙抬眼，语气强硬了几分。

　　可女生依旧不肯退让，身后两名学生会成员也微微上前半步，堵在了帐篷出口，学生们的说话声隔着帆布隐隐传进来，帐篷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帐篷里空气紧绷，纸张翻动的轻响格外清晰。

　　站在帐篷门口的学生会女生看着僵持不下的两人，嘴唇轻启，抛出一句极具诱惑力的话：
　　“许铮晏，正在校长办公室那边等着二位。”
　　话音落下的刹那。
　　沈叙恪浑身一震，猛地一下从防潮垫边上腾地站起身，眼底瞬间燃起一丝希望，下意识就要往外冲。
　　身侧的法医徐安然心里咯噔一下，清楚这很有可能是对方设下的圈套，连忙伸手，一把抓住沈叙恪的胳膊想要将他拦下。
　　“沈副队，别冲动，说不定是圈套！”
　　沈叙恪一心只惦记妹妹的下落，胳膊用力一挣，便甩开了徐安然的手。
　　祁辙捏着手里两份尸检报告，眉头死死拧在一起，他也明白这极大概率是陷阱，可“许铮晏”这三个字，由不得他们完全置之不理。
　　门口那名学生会女生神色不变，静静等候，身后两名学生会成员向两侧分开，让出通行的道路。
　　祁辙把两份勘验报告快速折好揣进怀里，看向沈叙恪，压低声音：“这里是学校，校领导不会对警察做什么的，我跟你一起”
　　祁辙示意两名警员紧随身后，一行人跟在那名学生会女生身后，踏上主楼的楼梯。

　　楼道窗户外，清晨的日光洒入走廊。走在前方引路的女生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凑近身旁同行的一名学生会会员耳边小声发问。
　　“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引来这么多警察？”

　　那名会员同样压着嗓音回话：“李知予和李舒死了。”

　　听见答复，女生眉头一蹙，小声啐出一句：“真晦气。”

　　脚步声踏过台阶，一路来到主楼顶楼。

　　厚重的校长办公室木门就在眼前。警员分立门的两侧，祁辙抬手，直接推开房门。

　　办公室空间宽敞，窗帘半拉开，晨光落进屋内。校长端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神色故作镇定。会客区的沙发上，还坐着两三位面色凝重的校领导。

　　而沙发靠边角的位置，许铮晏就坐在那里。

　　她小臂上的伤口已经简单做过包扎，头发凌乱，眼神空洞呆滞，一副失神木然的模样，呆呆望着地面，对外界动静毫无反应。
　　“刘副会长，你先坐着”
　　林舟笔直站在办公桌的侧边，一身校服干干净净，神色从容平静，目光淡淡投向推门而入的一行人；刘歆点了点头，坐在一旁的空沙发上，身后的两名成员站在身后

　　看见许铮晏活生生坐在屋内，沈叙恪心口骤然一紧，脚下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目光死死锁在妹妹身上。

　　祁辙抬手，不动声色拦住沈叙恪，不让他贸然冲过去，周身神经全部绷紧，仔细打量房间里每一个人的神态，提防这是一场布好的局。

　　两名跟来的警员跨进屋内半步，目光扫视全屋，手悄悄搭在了腰间。
　　沈叙恪挣开祁辙轻微的阻拦，大步快步走到沙发边。因为身高差距，他干脆单膝跪在地板上，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将失神的许铮晏揽进怀中。

　　她小臂包扎好的伤口隔着纱布依旧隐约渗出血迹，整个人身体僵硬，眼神涣散空洞，眼珠定定落在地板，如同失去魂魄一般，被抱住之后也没有挣扎，没有回应，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感知不到怀抱里的温度。

　　“铮晏……是我。”沈叙恪声音压得发颤。

　　可怀中少女毫无半点反应。

　　办公桌后的校长望着眼前这一幕，神色淡然，打起了马虎眼，慢悠悠开口打圆场。
　　“沈副队不必太过担心，方才她情绪过于激动，我们已经按照校医的嘱咐，给她服用过药物，只是药效还在起作用，人暂时有些失神，休息一阵就能恢复过来。”

　　说完，他避开许铮晏失踪、被学生会掳走这件事，话锋一转，转头看向进屋的两名警员，摆出一副配合调查的姿态，故作严肃谈起案件。

　　“关于校内学生身上接连发生的死亡案子，校方十分重视，有什么需要我们配合调查的地方，各位警官尽管提。”

　　沙发上其余两三位校领导纷纷点头附和，脸上皆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站在办公桌一侧的林舟垂着双手，安静旁观，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祁辙站在原地，目光锐利地扫过屋内所有人。他根本不信所谓服药的说辞，许铮晏失神的状态怎么看都不像是简单药物造成。他目光落向许铮晏胳膊那片渗血的纱布，又看向校长虚与委蛇的脸。

　　“药物是什么时候服用的？药品在哪，校医人在哪里，我们需要核实。”祁辙直接开口，不顺着校长的话术走。

　　校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没料到祁辙会直接揪住这点追问。

　　跪在地上的沈叙恪紧紧搂着一动不动的妹妹，胸腔里压抑着滔天怒火，却又不敢动作过激刺激到状态失常的许铮晏，只能死死克制。
　　面对祁辙接连的质问，校长一时语塞，没有给出半句回应，眼神微微躲闪，办公室内的气氛瞬间凝滞下来。

　　祁辙心中警铃大作，越发察觉整件事处处透着不对劲。

　　会谈区校领导身后的座位上，刘歆就坐在那里。她冷眼望着眼前这一出拉扯对峙的狗血场面，险些没有忍住，差一点直接笑出声。她低头掩了掩唇角，抬手剥开手里的橘子，橘瓣清甜的香气淡淡散开。

　　她站起身，姿态恭敬得体，将剥好的橘子一一递到前排几位校领导手中，举止规矩周全。做完这一切，她又缓步坐回自己原先的位置，转手把余下的两瓣橘子，随手递给站在自己身后待命的两名学生会成员。

　　这整套细微的举动，一字不落全部落入祁辙眼中。这个女孩完全不畏惧眼下凶案，甚至还有闲心分食橘子，足见内心毫无敬畏。

　　祁辙不动声色，侧过头低声吩咐身后两名警员：“你们两个留在办公室，就地做笔录，所有人逐一问话，不要放过任何细节。”

　　交代完毕，他看向依旧单膝跪地、怀抱着失神妹妹的沈叙恪，压低声音提醒。
　　“沈副队长，先带当事人离开这里。”
　　“好”
　　沈叙恪胳膊环着许铮晏，缓缓站起身，手臂依旧稳稳托住状态麻木的少女，不愿松开半分。

　　一旁的林舟听见要把人带走，抬脚便想跟出去，打算继续紧随左右。守在门边的警员立刻上前，伸手直接将他拦在了办公室之内。

　　林舟脚步顿住，面色微沉。

　　校长见状，只得开口解围，转头看向座位上的刘歆：“刘歆，你下去送送几位警官。”

　　刘歆应声起身，脸上收敛方才那一丝戏谑，重新换上一副恭顺的模样，迈步走在前面引路。

　　沈叙恪半扶半揽着毫无反应的许铮晏，跟在刘歆身后踏出办公室大门。祁辙断后，离开前最后回望屋内，林舟立在办公桌旁，目光沉沉地盯住他们离去的背影。屋内，留下来的两名警员已经拿出笔录本，正式开启问话。
　　办公室里，留下来的两名警员翻开笔录本开始问话。
　　“接连两名学生死亡，校方对于宿舍夜间的安保是怎么安排的？”
　　校长叹了一口气，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言语之间，仿佛原先让全校学生在雨中淋雨的人不是他一样。
　　“说到底，还是我行善做得不够，平时对学生的关怀不到位，才酿成这样的悲剧。”
　　两名警员对视一眼，心里清楚，这番空话没有半句实情。
　　警员继续追问：“我们勘查现场，宿舍还有居民楼两处现场，不少痕迹更倾向于他杀，并非学生自行轻生。”

　　话音刚落，校长脸上的说辞瞬间急转，方才那套自省行善的论调直接抛在脑后。
　　“是我们校方准备有所疏漏，安防存在漏洞，才让别有用心之人混进校内，钻了空子。”
　　他眉头紧锁，垂着肩膀，演得一副满心懊悔的老好人姿态。
　　“都怪我们，防护工作没有做到位，才叫歹人有机可乘，伤害了孩子们。”
　　警员：“夜间宿舍楼门口一直有学生会人员值守，外人想要闯入，不会这么容易。”
　　校长微微一滞，转瞬又继续圆话：“学生会的孩子终究还是学生，年纪轻，难免会有疏忽大意的时候啊。”
　　笔录纸上写下一行行文字，警员听得心中了然，校长句句都在推卸，不肯触碰校内学生会相关的核心问题。
　　两位警员转而方向问校领导，几位教师统一的都是学生们自己的问题。
　　楼梯间的光线半明半暗，走廊窗户透进清晨的天光。
　　刘歆走在前头引路，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祁辙放缓脚步，和她并行。沈叙恪在一旁，小心抱着依旧失神的许铮晏，慢慢跟在后面。

　　祁辙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审视：
　　“统合学生们的口供，你们学生会一级压一级。可方才在办公室，我看见你把橘子分给了你身后的成员。”

　　刘歆脚步没有停下，侧脸神色平静，语气简短克制
　　“不过一点吃食罢了，都是一同做事的人，总要留几分，不必事事刻薄。”
　　她说得轻巧，嘴上拎出人道主义，可先前听闻同学死亡，口中吐出的却是一句“真晦气”。
　　祁辙没有再接话，眼底的疑虑反倒更深。嘴上讲人道，行为却又盲从上层命令，这一套说辞，更像是精心修饰过的场面话。
　　刘歆一路将三人护送到主楼大门口，门外晨光敞亮，警员小李早已把警车停靠在正门台阶前，引擎低低怠速，车门敞开，等候众人上车。
　　刘歆向侧边挪开半步，手臂抬起，做出一个恭谨的“请”的手势。
　　沈叙恪抱着依旧神情木然的许铮晏，小心迈步朝外走去。就在擦肩而过的一瞬，刘歆骤然压低嗓音。
　　她同身后两名学生会成员双手交握叠放在胸前，微微垂首，嘴唇轻动，吐出一句低沉的
　　“往永格生。”
　　话音极轻，混在清晨的风里，若非距离极近几乎听不见。
　　沈叙恪脚步猛地一顿，手臂下意识收紧护住怀中的妹妹。
　　祁辙瞳孔微缩，牢牢抓住这个陌生的词，立刻看向刘歆。
　　可祷告的姿态转瞬收回，刘歆重新恢复那副淡漠恭顺的模样，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仿佛刚刚那句短句只是旁人的错觉。
　　“几位警官慢走。”她语调又变回方才客套的声调。
　　许铮晏依旧浑浑噩噩，对这句祷言没有半点反应，眼皮耷拉着，任由沈叙恪抱着往警车走去。
　　祁辙在原地停留半秒，回头深深望了一眼主楼幽暗的楼道入口，才快步跟上。
　　刘歆站在主楼的台阶之上，静静目送警车载着沈叙恪、许铮晏与祁辙缓缓驶出校门。

　　车子的车尾渐渐消失在校门拐角，校内不断有技术勘查的警员来回进出，穿梭在各个楼栋之间，忙碌地继续搜集证据。
　　清晨的风掀起她校服的衣角，周遭还有往来走动的学生与教职工，没有人留意她的神情。
　　刘歆抬眼望向车子离去的方向，方才恭顺得体的假面悄然卸下，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眼底藏着几分阴谋得逞的冷冽。
　　方才那句祷词已经送出，整件事的走向，攥在了她的手里。
　　她收回目光，转头对着身后两名学生会成员淡淡抬了抬下巴，低声吩咐。
　　“回去，回办公室，林会长那边还等着回话。”
　　说完，便转身迈步，重新走入主楼幽暗的楼道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