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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7城郊双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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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雨连绵,把整座城市泡进浓稠的黑夜里。
现在已是深夜三点四十分。
城郊中学的女生宿舍楼早已熄了大半灯火,绵长的秋雨敲打着铝合金玻璃窗,淅淅沥沥,织成一层灰蒙蒙的水幕。楼道里声控灯沉沉暗着,长廊寂静得只剩雨水滴落的微响,一间间宿舍隔断彼此,薄薄的墙板隔开学生们的睡梦,也隔开潜藏于暗处的阴影。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泛出一点惨淡的绿光,在湿漉漉的地砖上投下狭长模糊的影子。整栋楼宇沉在雨雾之中,喧嚣尽数褪去。
“304!你们大晚上敲什么防盗窗?!”
宿管的声音透过手电筒强光照射进来,宿舍门被踹开,廉价的塑料门板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将熟睡的5位女学生惊醒
“阿姨,我们一直在睡觉啊”
学生们揉着眼坐起来,试图扭头躲避手电筒的光。
宿舍外面阳台上的窗户不知何时已经被打开,与门口的风形成了对流,穿堂风吹散了些许堆在桌上的草纸。
“你们一直在睡觉那难不成是我敲的?304,半夜制造噪音,扣10分,明天跑操全校批评”
宿管阿姨说完这句话后,将门砰的一声合上,宿舍里又恢复了寂静。
“艹啊,谁那么贱啊”
学生们有的已经麻木,躺回去翻了个身继续睡,有的骂了两句之后继续盖上被子;许铮晏往墙上磕了一下自己有些昏沉的头后,翻身下床走向阳台
“你要抽烟你去外头抽,这破学校也只有你会给自己福利了”
离阳台最近床位的女生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阴阳,许铮晏没有搭理她,将阳台门猛地拉开。
裹挟着冷雨的晚风呼啸闯进来,许铮晏满头黑发骤然被大风掀得四散飞扬,几缕湿发贴在下颌。她微微抬着头,望向雨夜浓稠漆黑的天幕,铅云沉沉压落,细密冰冷的雨珠狠狠砸在脸颊。
“还有一群狗仗人势的东西传开邪教了”
她抬起手背,粗暴地抹掉脸上的雨水,脑海中回想起课间那些学生会私底下强制组织他们的“心理课程”,口中暗骂一声。
身侧锈迹斑驳的防盗窗铁栏爬满暗红色锈迹,雨水顺着锈蚀的纹路一滴滴往下淌。防盗窗的另一边,她的舍友大半个身子探出窗外,胳膊搭在湿冷的铁栏杆上,一动不动。许铮晏余光扫到那道身影,只觉得对方又是想家了,便对此视而不见,半分也没有理会。
她迅速收回目光低下头,上半身微微倾出阳台,冰凉潮湿的下水管道就在防盗窗外侧。指尖在布满水渍的管壁上来回摸索,铁锈混着雨水沾在指腹,她一寸一寸搜寻缝隙,去找自己早先藏在这里的打火机和烟。
“李舒,这都凌晨3点多了,你明天是要死不上课吗?”
接二连三的碰壁让许铮晏现在也有了些许烦躁,她转头看向还在外面淋雨的舍友,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许铮晏指尖终于摸出藏在水管缝隙里的烟与打火机,侧身退回到阳台内,反手将阳台门重重合上,隔绝一部分呼啸的冷雨。
打火机窜起一簇小小的火苗,香烟被点燃,淡淡的烟气在潮湿的空气里漫开。她靠在门框边,指尖夹着烟,深吸一口,白色烟雾缓缓吐向夜色。
往日里,李舒最受不得烟味,只要闻到一点便会咳嗽躲闪,早早要退到房间里头。
可此刻,身侧却安安静静,没有半声呛咳。
这股异样感像一根细刺猛地扎进许铮晏心里。她心头一沉,不敢再多耗,指尖夹着烟大口快速抽完,将烟蒂摁灭在阳台角落的排水槽里。
她快步朝着防盗窗那边的身影走过去。
雨夜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满鼻腔都是冰冷雨水裹挟的铁锈味道,可在这股雨腥之下,一缕极其隐晦、温热腥甜的血腥味,钻过雨幕,直直钻入鼻尖。
许铮晏浑身的汗毛骤然竖起,心里第一反应却怕的是自己的舍友又做了什么让全宿舍扣分的事
“你割腕来这里割干什么,不知道上个星期林舟那东西刚拿过来鲁米诺啊?”
就在这时,天际轰然闪过一道惨白的惊雷。
刹那间,惨白电光撕破沉沉夜幕,把阳台照得亮如白昼。
借着这一瞬刺眼的光亮,许铮晏瞳孔骤然收缩,浑身僵在原地。
那处早已锈蚀的防盗窗,有一根铁管不知何时被硬生生扳开,尖锐断裂的管口朝外翘着。
李舒并没有探身向外看风景,她的脖颈,正死死卡在那根被扳开的窗管断口之上。
湿漉漉的黑发被雨水黏在惨白的脖颈与肩头,雨水混着暗红的血,顺着锈蚀的栏杆,一滴滴砸落在阳台地面。
雷声紧随电光之后滚滚碾过整栋宿舍楼
雨没有停,绵密的雨丝横扫过老居民区错落的居民楼。
老式单元楼外墙斑驳,被秋雨浸得发黑,窗沿淌下一道道水痕。四楼住户家中,客厅的灯已经关掉,只有客厅挂钟的指针,在黑暗里静静转动。
“这破天气真的是,明明睡前还有月亮的”
中年女人披着一件薄外套,踩着拖鞋走到阳台,拢了拢身上的衣物。雨风卷着凉意扑过来,她抬眼,一眼瞥见隔壁女儿的卧室,窗户竟亮着刺目的白光。
一股火气瞬间窜了上来。
都大半夜了还不睡。
她眉头死死拧起,鞋底蹭过潮湿的地板,几步走到卧室门前,指节重重叩响门板,压抑着满腔暴躁,声音穿透门板,在雨夜的屋内炸开:
“都几点了!还玩手机,给我滚回去睡觉!”
砸门声持续响了数下,屋内没有传来半点应答。
女人的火气更盛,拧动门把手,“咔哒”一声,房门被径直推开。
卧室之内,台灯亮得晃眼。
屋内空荡荡的。
她下意识往前踏出一步,目光顺着敞开的窗沿向外扫去。
秋雨呼啸灌入房间,窗帘被冷风狠狠掀起来。
就在窗外,雨水冲刷的防盗护栏之上,一道人影悬在半空。
长长的黑发被冰冷的秋雨打湿,湿漉漉地垂落。脖颈被绳索牢牢勒住,身体随着夜风,正极其轻微、缓慢地晃荡。
雨水顺着死者的发梢不断往下滴落,砸在窗台下的墙面上。
女人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血液仿佛一瞬间冻住,喉咙里挤出来一声破碎、凄厉的惨叫,冲破雨夜的寂静。
“这里是110报警指挥中心”
听筒那头,中年妇女崩溃凄厉的叫喊撕裂雨夜:“死人了死人了,我家窗户外面吊着人!!”
接警指令瞬间下达。刺耳的警笛划破雨幕,数辆警车亮起红蓝交替的警灯,车轮碾过积着雨水的路面,溅起大片水花,冲破绵绵秋雨,朝着居民区的方向疾驰而去,车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拉出两道晃动的光带。
公安分局值班室。
日光灯泛出冷白的光,窗玻璃被秋雨敲得沙沙作响。室内弥漫着茶水与油墨混合的气味,墙上挂钟的指针缓缓走动。
沈叙恪指尖捏着半杯已经凉透的茶水,望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雨雾,语气低沉:“又是这样的秋雨。”
身旁的祁辙靠在窗台边,回头瞥了他一眼,故意用他的语气接了一句“又有的忙喽”
骤然间,桌上的工作手机骤然尖锐地响了起来。祁辙伸手捞起手机按下接听,听筒那头混杂着哗哗雨声和现场嘈杂人声,同事的声音紧迫:
“祁队,老居民区发生非正常死亡命案,重案组立刻过来,死者是城郊学校学生!”
“明白”祁辙收敛了玩笑的神态,挂断通话,转头就去拍沈叙恪的肩膀,语气轻快还带着几分惯有的打趣:“沈副队,活来了,干活。”祁辙拎起防弹背心往身上套,嘴上还不忘拿方才值班室的感慨逗他,故意学着沈叙恪方才低沉的腔调复述:“得,这下悲剧直接送上门来了。”
他本是习惯性的玩笑,想逗两句沈叙恪。
可沈叙恪完全没有接茬,脸上那点仅存的平静彻底敛尽,眉宇压得极低,指尖攥紧外套领口,目光落在雨雾朦胧的窗户外,心思早就飘向案发现场,一言不发径直往值班室门外迈步。
见他半点反应都不给,祁辙脸上的戏谑也收了个干净,察觉到不对劲,快步跟了上去:“喂?怎么了?咱们俩今天晚上还得去学校呢”
“你说什么?”
沈叙恪动作却猛地僵在原地,心口骤然往下沉;见祁辙提到学校,他记忆中那张倔强桀骜的脸一瞬间撞进脑海——许铮晏,他的亲妹妹。
沈叙恪快步走进雨幕,上了停在院内的那辆警车。
窗外秋雨重重拍打玻璃,沙沙的雨声,此刻听来分外扎耳。
祁辙跟上沈叙恪的脚步,一边扣上防弹背心的搭扣,一边把刚刚电话里听到的内情说了出来。
“对了,刚才同事电话里还捎了消息。那学校的校长跟条哈巴狗似的,一心想讨好局长,已经安排好了,让咱们现在直接进校做笔录,对外说学生们都十分心甘情愿配合调查。”
这话入耳,沈叙恪方才尚且只是沉敛的脸色,瞬间彻底黑了下来,眉峰紧紧拧在一起,周身气压骤然压低。他素来做事苛刻,最厌恶这种为了人情脸面、罔顾案件实情的操作。一想到自己的妹妹许铮晏也身处那所学校,要被这般安排裹挟,胸腔里一股火气直往上窜。
“心甘情愿。”沈叙恪低声重复这三个字,语气冷得像窗外的秋雨,没有半分温度,“人命案子,不是给他用来攀关系的筹码。”
祁辙看见他这副模样,神色郑重:“我就知道你得炸,这事儿确实离谱。”
引擎低沉轰鸣,警车驶出分局大院,红蓝警示灯调至静默模式,车轮碾过路面深深浅浅的积水,溅起两道水花。
雨刷来回摆动,不停扫去挡风玻璃上层层叠叠的雨迹,昏黄路灯透过雨幕,化成一片片模糊晃动的光斑。
沈叙恪单手稳住方向盘,另一只手快速翻看着同事先期传过来的简短案情简报,指尖划过纸上的文字,神色紧绷,大脑飞速梳理线索。
“死者,私立中学女学生,姓名季知予,尸体悬吊在老式居民楼四层窗外,绳索勒颈,报案人是四楼住户那名中年妇女,深夜三点四十二分报警。现场已经被辖区派出所封锁保护。”他低声复盘,语调依旧冷静克制,攥着方向盘的指节却悄悄绷紧,“初步校方口径偏向自杀。”
祁辙靠在副座,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皱了皱眉:“校长怎么知道的这么快?”
“小李说校长就住在5楼,是第一个去现场的”
沈叙恪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看到这一条消息之后瞳孔骤然一缩
“自杀或者他杀,轮不到校方提前盖棺论。”
祁辙往嘴里丢了两颗薄荷糖,边嚼着边讽刺这学校的速度,他又往手心倒了两颗,直接塞进了坐在自己左边的人嘴里。
“所有判断,只凭现场证据说话。”
警车缓缓减速,停在老式居民楼的街口。
绵绵秋雨依旧没有停歇,湿漉漉的地面反射着警戒线红蓝交替的微光。整栋灰旧的单元楼被夜雨裹住,墙面上经年流淌的雨痕一道一道,斑驳发黑。单元门口拉起明黄色的刑事警戒线,几名辖区派出所民警站在雨里值守,雨衣肩头已经被雨水浸透,周围零星挤着几个被惊动的住户,隔着警戒线小声窃窃私语,压抑的议论声混进哗哗的雨声之中。
祁辙率先推开车门,冷雨立刻扑打在警服肩膀上。沈叙恪作为副队长紧随其后下车,顺手拿过后座的物证袋与强光手电。
四层的位置格外刺目。
那扇卧室窗户大开,窗帘半幅垂在外边,少女的尸体还悬吊在窗外,被绳索勒住脖颈,身形随着晚风极其轻微地晃动,雨水顺着她的发丝、衣摆不停往下滴落,在楼下积出一小片深色水迹。楼上楼下不少窗户透出细碎光亮,不少住户躲在窗缝后面,偷偷朝这边张望。
“祁队,沈副队。”一名年轻民警快步迎上来,帽檐不断往下淌雨水,压低声音汇报,“报案的中年妇女还在一楼临时安置点,情绪依旧处于崩溃状态,我们没让她再靠近四楼现场。技术队已经上楼,正在做初步勘验。”
祁辙脸上平日的嬉笑全然褪去,眉头紧锁,抬眼望向四层那扇敞开的窗户。
一旁的沈叙恪目光沉沉落在那处窗口,脸色冰硬。
“走,上楼看现场。”
二人越过警戒线踏进单元楼门洞。楼道的白炽灯接触不良,忽明忽暗,楼梯台阶沾着住户鞋底带进来的雨水,踩上去湿滑,每一步都踏出细碎的水声。空气中混杂着雨水潮湿的霉味,还隐隐飘来一缕淡淡的血腥味,顺着楼道盘旋往上。
爬到四楼,房门敞开,技术勘查人员戴着手套鞋套正在整间屋子里忙碌,相机闪光灯间断亮起,在昏暗的走廊里一闪一灭。
房间之内一片狼藉,桌椅被雨水打湿,窗台遍布水迹。向外望去,绳索牢牢勒住少女的脖颈,尸体就悬在窗外雨夜之中,雨珠不断冲刷着她的身体。
技术组的负责人回过头,压低声音汇报:“祁队,沈副队。绳索初步看是普通家用晾衣绳,但是这里有疑点,窗台内侧,找到了不属于死者的半枚泥印。”
技术组的负责人回过头,压低声音汇报:“祁队,沈副队。绳索初步看是普通家用晾衣绳,但是这里有疑点,窗台内侧,找到了不属于死者的半枚泥印。”
一旁跟着上来的辖区老民警扫了一眼窗外悬吊的人影,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先入为主的判断:“依我看,这就是自杀。大半夜,房门从内部反锁,绳子也是屋里找得到的晾衣绳,女孩子年纪轻,一时想不开,开窗自己挂上去的,这类案子我们以前遇见过不少。”
这话一出,楼道里安静一瞬。窗外秋雨哗哗作响,雨点不断敲打玻璃窗。
祁辙蹲下身,戴上手套,仔细端详窗台那枚浅浅的泥印,脸上往日的随性尽数消失,眼神锐利。“先别急着下定论。”他伸手指向窗沿边缘一处细微摩擦痕迹,“你们看,窗台这道划痕,如果是死者自己翻出去上吊,着力点不会是这个角度。”
沈叙恪站在窗边,目光冷静地扫视整个卧室,严苛全部摆在脸上,指尖点向绳索打结的位置。
“还有绳结。这个是活套,但打结手法特殊,不是普通女孩子日常会打的绳结。另外,死者双手袖口内侧,存在疑似挣扎摩擦留下的擦挫伤。”
他微微侧头,看向那名辖区民警,语调冰冷客观:“房门内部反锁,同样可以人为伪造。仅凭现场表面景象,不能直接定性自杀。所有线索,都更偏向于他杀之后,凶手布置成自缢的假象。”
祁辙站起身,看向技术人员:“把窗台泥印完整提取,绳结全部拍照固定,尸体尽快运回解剖室做尸检,重点检查颈部勒痕层次,区分自缢和外力勒杀的区别。”
“明白。”技术队员应声,相机闪光灯再次在昏暗房间里频频闪烁。
雨还在不停下,窗外悬着的躯体,依旧随着夜风,微弱地晃动。
房间内的勘查还在继续,潮湿的血腥味混着雨水的霉味弥漫在四楼楼道。
“那个校长呢?”
祁辙摘下沾着水汽的手套,转头看向身旁陪同过来的学校工作人员,神色严肃
被派过来的校方人员眼神闪烁,支支吾吾,一时答不上话。沈叙恪眉峰紧蹙,冷眼看着对方,正要继续追问
就在这一刻,隔着雨夜,隔着整整一公里的距离,远处私立中学的方向,一阵刺耳、尖锐的起床铃骤然划破沉沉夜幕。
铃声穿透绵密的雨幕,隐隐飘进这栋满是凶杀阴影的居民楼。
此刻还不到凌晨4点。
宿舍楼的广播一遍一遍循环播放起床提示,喧闹的铃声将熟睡的学生强行唤醒。教学楼、宿舍的灯光接二连三成片亮起,原本寂静的校园,骤然陷入一片嘈杂。
祁辙猛地抬眼望向窗外远处那片亮起点点灯火的方向,眼底怒意翻涌。
“好一个赶时间。”
沈叙恪指尖微微攥紧。他清楚,这就是校长安排好的,提前叫醒所有学生,赶着重案组抵达的时间点前集中学生们进行问话。他的妹妹许铮晏,也正在那片骤然喧闹起来的校园之中。
“他不在居民楼,人回学校了。”沈叙恪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压抑的火气,“急着要把学生全部控制起来。”
勘查收尾完毕,物证全部封存装车。祁辙和沈叙恪带上了十几名侦查员,驱车离开居民楼,朝着一公里之外的私立中学赶去。
秋雨丝毫没有减弱,雨点噼里啪啦砸在警车车顶。车子缓缓驶过校门,厚重的电动大门向两侧敞开,车队直接驶入校园。
车窗外的景象撞入眼帘。
半开放式的一楼教学楼廊下,零零散散站着一众教师,全都躲在屋檐之下避雨,没有人踏入雨中。偌大的操场上,全校学生被强行集合完毕,划分成整齐的方阵。
只有两个班级的学生配发了雨衣,塑料雨衣在雨夜泛出灰蒙蒙的光泽。剩下绝大多数学生,就这么毫无遮蔽站在空旷操场,冰冷的秋雨直接浇在头上、身上,校服很快被浸透,紧紧贴住脊背,不少学生冻得缩起肩膀,瑟瑟发抖。
一队队身穿雨衣的人穿梭在各个方阵之间,来回走动,呵斥、调整队列,维持现场秩序。淋雨的普通学生大多睡眼惺忪,浑身湿透,只敢低着头,任由他们摆布。
看见车队驶入,校长连忙快步迎了上来,身后紧跟着一名任课老师,高高举着一把大黑伞,牢牢罩在校长头顶,不让一滴雨水落到他身上。
祁辙推开车门下车,冷雨立刻落向肩头,一旁侦查员上前一步,指着操场上那批维持秩序的人和那群穿着雨衣的人开口发问:“校长,你们学校是雨衣不够?”
校长脸上堆起客套圆滑的笑意,抬手虚指操场那两个穿戴雨衣的班级。
“里面穿着雨衣的,是我们学校的尖子班学生,优先保障优秀学生。来回维持方阵纪律的,是学校学生会的成员。”
他语气说得理所当然,目光刻意避开那些在雨里浑身湿透的普通学生,像是不想看见什么肮脏之物一样。
沈叙恪紧跟着下车,目光扫过操场上被大雨淋得瑟瑟发抖的大批孩子,目光飞快地在人群之中搜寻,试图找到自己的妹妹许铮晏。眼底一层寒气不断堆积,周身那股压迫感悄无声息弥漫开来。
“所以说你就让他们站着?”
祁辙脸色也沉了下去,往日的随和一扫而空,望着雨中密密麻麻的学生方阵,声音压得很低
“大半夜,把全校学生扔在雨地里集合做笔录,你们就是这么配合警方调查的?”
校长脸上依旧挂着圆滑的笑,说起话来理直气壮,完全没觉得让大批学生淋雨有什么不妥:
“祁队长,沈副队,我们这也是为了案子着想。集中起来统一问话,效率高,也方便管理,免得学生四散乱跑耽误调查进度。尖子班是学校重点培养的,自然要多照顾几分。”
话音未落,操场一侧的学生方阵里传出一阵骚动。
湿滑的地面积着雨水,一名学生会成员伸手推搡队伍里的女生,那女孩脚下一滑,重重跌进满地积水之中,泥水瞬间浸透校服。
那正是许铮晏。
她猛地撑着地面爬起来,骨子里刚烈的性子瞬间上头,张口就要开骂,脏话已经冲到嘴边。可眼角余光一瞟,正好看见站在校门边一身警服的沈叙恪一行人。
她骤然顿住。
她心里清楚,平日里那副尖锐强硬的模样,在这里不会有人愿意相信。想要把当晚宿舍看见的疑点说出来,一味硬碰硬只会被校方扣上闹事的帽子。
“妈的,我就装一回…”
于是她压下浑身的戾气,眼眶飞快泛红,硬生生挤出一副受了莫大委屈的模样,不顾地上的积水,拨开身旁的同学,跌跌撞撞扑过来,一把抓住沈叙恪的胳膊,肩头微微颤抖,带着刻意装出来的哭腔。
“哥……”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不停往下淌,声音听上去哽咽,其实一滴眼泪都没有落下来。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校长脸上从容的笑意僵在脸上,脸色骤然一变,连忙上前半步想要阻拦:“这位同学!你干什么,回到你的队伍里去!”
沈叙恪手臂被妹妹攥住,垂眸看向浑身湿透的许铮晏。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妹妹,清楚她根本不是会当众哭闹的性格,心里瞬间明白,她是不得已才用这种方式寻求庇护。
他抬手,不动声色将许铮晏护到自己身后,面色冷冽地看向校长。
祁辙眉头紧紧拧起,目光扫过方才推倒许铮晏、此刻手足无措站在方阵中的学生会成员,语气沉了下来:“先别急着叫她归队。有情况,我们听她说。”
祁辙不再理会脸色难看的校长,扭头对着身后随行过来的十几名警员高声下令。
“把车上的防雨布全部取出来撑开!不要让学生继续在露天淋雨,全部护送返回宿舍,笔录等回到宿舍之后再分批进行。”
警员们立刻应声,快步跑到停放一旁的五六辆警车边上,掀开后备箱,将一卷卷厚实的防雨布扯出来,几人合力撑开,在雨幕里搭起简易的遮蔽通道。
冰冷的雨水敲打在防雨布上,发出哗哗的巨响。警员分列两侧,引导浑身湿透冻得发抖的学生,顺着布棚的庇护有序撤离操场,往宿舍楼方向走去。原本维持秩序的学生会成员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再也不敢上前阻拦。
校长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想要争辩,却被祁辙一个冷冽的眼神压了回去,半句反驳的话卡在喉咙。
沈叙恪半侧过身子,牢牢将浑身湿透的许铮晏护在身侧,隔绝开旁人投来的目光。女孩发丝滴水,校服沾满泥水,方才那副伪装出来的哭腔已经收敛,只是指尖依旧紧紧攥着他的衣袖。
“跟我走。”沈叙恪低声对她说。
他打开其中一辆警车的后座车门,先让许铮晏坐进去,自己也跟着侧身坐上车,把车门关上,将外面嘈杂的雨声、校园里的纷乱一并隔在车外。
车内光线昏暗,只有仪表盘淡淡的微光。许铮晏靠在座椅上,长长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几分。
车外,祁辙留在原地,正对校长,语气没有半分客气:“学生的安全优先。笔录,我们会上门,用不着你半夜把所有人扔在雨地里。”
校长脸上挤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神色,只得点头应声:“好,听从警方安排。”
当着祁辙的面他不敢再多说半句,可等警员护送学生的队伍走远,他立刻暗中招手,悄悄召集一众学生会骨干,压低声音交代几句,带着这群人,快步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赶过去,打算私下对学生进行警告施压。
这一幕,警车内的人全然不知。
封闭的后座车厢里,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喧嚣。
车门一关,许铮晏脸上那副委屈哽咽的伪装瞬间撕得干干净净,眼眶的泛红也尽数褪去,仿佛刚才当众的示弱只是一场表演。她身上的校服还滴着雨水,水渍在座椅上晕开深色的印记,神色平静得近乎麻木。
沈叙恪坐在她身旁,祁辙也拉开另一侧车门坐进后座,准备听她陈述当晚的经过。
许铮晏垂着眼,语调平稳,没有起伏,一字一句,极为细致地还原那个雨夜阳台发生的全部经过。
“我溜到阳台抽烟。我看见李舒半个身子探在栏杆外侧,我当时没理她。往常李舒闻不得烟味,一定会咳嗽,今晚却一点动静都没有。我闻到血味。打雷我才看清她脖子卡在被扳开的防盗窗断口上。”
她没有尖叫,没有颤抖,像是在讲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她当时已经不会动了。我没惊动宿舍里其余的人,悄悄退回到房间,把阳台门轻轻带上,之后就是学生会的人组织我们下楼去操场上了”
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雨持续敲打车顶的声响。
祁辙脸上往日的轻松荡然无存。沈叙恪心口重重往下沉,眉头死死锁起。他们本以为只是简单的目击证词,却没想到少女亲眼撞见的,是如此惊悚的现场。
祁辙顿了顿,语气不由得放轻:“你没有去叫人?”
“没有”
许铮晏伸手透过车内的灯检查自己指甲内嵌着的泥,语气亳无波澜
许铮晏说完全部证词,身子向后一仰,整个人躺靠在警车后座椅背上,湿漉漉的黑发散乱铺在椅垫上。她抬眼望向沈叙恪与祁辙,眼底一片淡漠。
“现在,你们的人估计已经发现那尸体了”
话音刚落,视线恰好撞上沈叙恪的目光。
沈叙恪眉头紧锁,漆黑的眼眸一瞬不瞬死死盯着她,神色沉得吓人。
许铮晏心里猛地一咯噔,方才那副冷静麻木的气场瞬间碎得一干二净,整个人直接变回平日里桀骜又带着点心虚的模样。
“?!”
她骤然绷紧脊背,身体下意识往车窗边上缩了缩,心里只记着自己深夜躲在阳台偷抽烟这件事,以为亲哥下一秒就要把抽烟的事当众点出来举报。
“喂喂喂!你别这么看着我!”许铮晏语气顿时带了几分底气不足,偏开视线,身子极力的往旁边缩,像是看见什么比刚才尸体更可怕的东西一样。“案子是真的,抽烟归抽烟,两件事得分开算啊。”
祁辙愣了一下,方才还沉浸在凶杀证词带来的沉重冲击里,没料到气氛会突然拐到这种地方,忍不住低低咳了一声,打破车厢内凝滞的沉默。
沈叙恪看着妹妹这副色厉内荏的样子,又想起方才她口述的血淋淋现场,胸中情绪混杂在一处,又气又心疼,冷声道:“抽烟的账之后再跟你算,先说案子。当晚宿舍里面,除了你和死者,还有几个人在场?”
就在这时,沈叙恪正要继续追问宿舍当晚的人员情况,祁辙兜里的工作手机骤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他迅速接起电话,听筒那头传来外勤警员急促的声音,背景混杂着雨声与学生慌乱的嘈杂。
“祁队!出事了!宿舍楼下方的操场这边,学生骚动起来,我们发现三楼外侧有人死亡!”
祁辙神色骤然绷紧,身体微微前倾,声调立刻加重:“什么?把情况说清楚,怎么发现的?”
“我们本来在维持回宿舍的秩序,听见一群学生指着楼上议论,都说三楼那边晦气,我们顺着学生手指的方向抬头,才看见人挂在外墙。”警员的声音带着一丝震动,“雨太大,光线差,一开始完全没有注意到。”
车厢内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雨声砰砰不断敲打着警车车顶。许铮晏脸上那点心虚慌乱一扫而尽,长舒了一口气。
沈叙恪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指节不自觉攥紧。刚刚才听完一桩命案的目击口供,转眼之间,又多出一名死者。
祁辙握着手机,下颌线绷得很紧,立刻下达指令:“封锁整栋女宿舍楼!任何人不许进去!通知技术队立刻赶过来,保护好现场,不要触碰尸体,我们马上到!”
挂断电话,他抬眼看向沈叙恪,声音沉重:“又死人了,就在这栋学生宿舍楼。”听完电话里的噩耗,车厢里压抑得喘不过气。
沈叙恪扫了一眼身旁浑身湿透、校服不断往下滴水的许铮晏,默不作声脱下自己身上的警服外套,伸手盖在她的肩头。外套宽大,几乎把她整个人裹住。
“你待在车里,不要乱跑,锁好车门。”他语气严肃,叮嘱道。
许铮晏攥紧身上带着男人淡淡皂角气息的外套,点了点头。
二人推开车门,冰冷的秋雨扑面而来,祁辙和沈叙恪各自披上警员递过来的雨衣,帽檐压下,挡住斜打过来的雨丝,快步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赶过去。
操场这边已经乱作一团,学生远远被隔在警戒线之外,交头接耳,雨声混着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一道身影快步穿过人群迎了上来。
少年身姿挺拔,一身熨帖的校服,外面套着崭新的蓝色防雨冲锋衣,领口整理得一丝不苟,正是学生会会长林舟。他神态镇定从容,带着几分刻意展露出来的得体,高调走到祁辙与沈叙恪面前,脸上挂着训练有素的客套笑容。
“祁队长,沈副队。”林舟微微颔首,主动侧身做出引路的手势,声音清亮,盖过周遭嘈杂的雨声,“我是本校学生会会长林舟,校方安排我来给二位引路,三楼的现场我大致看过,我带你们过去。”
祁辙目光淡淡扫过他,眼底藏着审视,没有多余寒暄:“前面走。”
沈叙恪跟在一旁,雨衣之下眉眼冷硬,路过一众神色躲闪的学生会成员,视线飞快扫过每一张面孔。接连两条人命发生在校内,眼前这个主动上前引路的学生会会长,身上处处透着刻意的从容。
林舟走在最前方,步伐沉稳,一边往宿舍楼单元门走,一边嘴上不停介绍宿舍楼的结构,一副对校内情况了如指掌的模样。
雨珠不断敲打在雨衣帽檐,地面积水被脚步踩得噼啪作响。一行人朝着宿舍楼门往前走,祁辙忽然开口,声音隔着雨声带着几分锐利。
“我听学生反映,半夜把所有人赶到操场集合,是你们学生会带人把他们叫出来的?”
走在前面引路的林舟脚步顿了半秒,很快恢复那副从容的模样,侧脸被雨幕衬得冷静得体。
“是的。校长把我叫到主楼办公室,下达的指令,让我立刻组织学生会全员,叫醒全体学生出来,全力配合警方的调查工作。”
祁辙没有再继续追问,淡淡吐出两个字:“行,继续进。”
刚要踏入楼道口,守在门口的两名学生会成员下意识伸出胳膊,直接将二人拦了下来,眼神带着迟疑,似乎接到过什么私下交代,不打算让警方轻易进入宿舍楼内部。
气氛一瞬间僵持住。
沈叙恪上前一步,面无表情,抬手直接拨开横在身前的两条胳膊,力道干脆利落,径直迈步跨过门槛。雨衣下的脸色阴沉,压迫感扑面而来,两个学生会的人被他的气场慑住,下意识缩回手,不敢再阻拦。
林舟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面上依旧维持着客气的笑意,侧身跟了上来。
楼道里灯光依旧忽明忽暗,潮湿的空气之中,隐约又弥漫开一缕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顺着楼梯缝隙缓缓往下飘。
林舟朝门口那两名方才拦人的学生会成员抬了抬下巴,示意二人跟上自己。
“门□□给辖区民警值守,你们跟我上楼。”
两名少年应声,连忙跟在身后,单元楼入口就此交由警察接管。
林舟脚步平稳,缓步带着祁辙、沈叙恪拾级往三楼走去。楼道灯光忽闪,雨水被鞋底带进来,在台阶上留下一道道湿痕。来到三楼现场外围,黄色警戒线横拦在走廊,他神色从容,弯腰从物证箱旁拿过鞋套,熟练套在脚上,径直跨进警戒线之内。
旁边执勤的警员见到还有两名学生会的学生也要跟着踏入勘查区域,立刻上前半步,伸手想要把人拦下。
祁辙抬手拦住执勤警员的动作。
他目光落在身前神态过分镇定的林舟身上,心底生出几分异样的警觉。这学生会会长表现得太过滴水不漏,越是这样,祁辙越想听听,他接下来会说出什么内容。
“让他们进来。”祁辙低声对警员示意。
警员虽有疑惑,但服从命令,收回阻拦的手臂。
沈叙恪侧过头瞥了祁辙一眼,瞬间领会他的用意,没有出声制止,雨衣帽檐压得很低,目光沉沉观察林舟的每一个细微神态。
警戒线之内,三楼的窗户大开,冷雨疯狂灌进走廊。尸体悬吊在窗外,被雨水不断冲刷。技术队员正拿着相机,一遍一遍拍摄现场痕迹。
林舟站定在走廊边,目光扫过窗外悬挂的人影,脸上依旧看不出半分恐慌,率先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
“高二压力大,校长和老师们一致认为她是想要溜出去回家”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顺着穿堂的冷风席卷过来,扑面而来。
林舟接过一旁下属递来的手帕,紧紧捂住口鼻,眉眼皱起,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刻意往侧边退开两步,避开那股气味。
祁辙摆了摆手,一行人暂时离开血腥的现场,移步到走廊另一侧一间空置的宿舍。
屋内,五个女孩子局促地坐在床边,两名女警正给她们倒热水,低声安抚着受惊的学生。房门被推开,几人抬眼看见走进来的林舟,条件反射一般齐刷刷从床边站起身,恭恭敬敬开口问好:
“林会长。”
空气瞬间安静几分,女孩们神色紧绷,眼神躲闪,没有人敢随意多说一句话
就在宿舍内气氛紧绷,女警准备开始询问几名女生的时候,隔壁勘查现场那边传来了动静。
法医蹲在窗边尸体的旁边,戴着乳胶手套,小心翼翼从死者的口腔之中取出一张被唾液和雨水浸得发皱的小纸条。纸条已经泡得发软,上面画着一个扭曲陌生的奇怪符号。
他把纸条小心装进证物袋,快步压低身子走到祁辙身侧,俯下脑袋,声音压得极低,避开屋内几个女生的耳朵。
“祁队,有发现。死者嘴里塞了这张纸条,上面只有一个不明符号,没有文字。”
祁辙接过证物袋,目光落在袋内模糊的图案上,眉头骤然拧紧。
就站在不远处的林舟恰好瞥见证物袋里那枚符号。
灯光明暗交错,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嘴角极快地向上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笑意,转瞬即逝,下一刻又恢复成那副平静漠然的模样,仿佛方才那一丝异样从未出现。
这一闪而过的神情,被一直默默观察他的祁辙捕捉到眼底。
祁辙心里的疑团又重了一层,不动声色把证物袋递给身边警员妥善保管,目光仍旧落在林舟的身上。
楼道外,沈叙恪还在跟办案警员交代盘问要点,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一名外勤队员气喘吁吁地跑上楼,雨水打湿了他的鬓角,快步来到沈叙恪面前,压着声音汇报。
“沈副队!出事了,一名女同学自己跑到宿舍楼楼下,被学生会的人给拦在大门口,双方已经起了一点争执。”
听到这话,沈叙恪的神色瞬间一沉。他本来叮嘱过许铮晏锁好车门原地等候,没想到她还是擅自跑了出来。
屋内的祁辙也听见了楼梯口传来的汇报声,侧过头望过来。
站在一旁的林舟耳尖一动,将这番对话尽收耳底,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态,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拢。
沈叙恪攥紧拳头,压下心底的火气。一边是楼内疑点重重的命案现场,一边是身处冲突之中的亲妹妹,两边都放不下。
“我下去一趟。”他简短丢下一句话,转身便朝着楼梯迈步,雨衣下摆随着步伐扬起。
祁辙朝那名外勤队员补了一句:“看好现场,我们这边很快下来。”说完,目光重新落回证物袋里那个诡异的符号,心底的疑云层层叠叠。
沈叙恪快步冲下楼梯,刚走到宿舍楼大门口,就看见许铮晏被几名学生会成员围在原地。她身上还裹着那件宽大的警服外套,浑身带着潮气,正皱着眉和对方对峙。
周围几名学生会少年脸上挂着看热闹的窃笑,低声交头接耳。
沈叙恪上前一步,伸手一把攥住许铮晏的胳膊,脸上刻意堆起满面怒色,摆出一副勃然大怒的模样。
“谁让你跑出来的!跟我走!”
他力道不轻,半拉半拖地拽着许铮晏,绕开正门,径直往宿舍楼楼房后方僻静的背阴角落走去。
身后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偷笑声,夹杂着学生会成员的小声议论。直到两人转过墙体,墙壁彻底隔绝了正门那边的视线,那些嬉笑的声响一点点消散,彻底听不见。
宿舍楼后方雨水漫过地面的地砖,冷风卷着雨丝扫过来,四下只剩下哗哗落雨的动静。
沈叙恪这才松开攥住许铮晏胳膊的手,脸上佯装出来的怒火尽数褪去,眉宇间只剩下凝重。
许铮晏挣开他的手,胳膊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红印,她抿着嘴唇,抬眼看向自己的哥哥。
确定四周没有旁人偷听,沈叙恪才压低嗓音开口:
“为什么不听劝告,从车里跑出来?”
冰冷的雨丝斜斜扫过宿舍楼后墙,四周没有旁人,只有雨水敲打地面的哗哗声响。
许铮晏抬着头,神情严肃,语气急促:“哥,重点去查林舟,他散发邪教!”
沈叙恪眉头微蹙,此刻手里没有任何实质证据,仅凭直觉怀疑学生会会长,很难说得通。他沉默片刻,没有立刻给出肯定答复。
看见他这副迟疑的模样,许铮晏心里一急,知道空口无凭很难让他信服。她目光扫过墙边棱角锋利的碎水泥凸起,来不及多想,猛地抬起胳膊,朝着棱角狠狠划过去。
“嘶——”
一道伤口瞬间划开,温热的鲜血立刻涌了出来。她不顾伤口钻心的痛感,直接把流血的胳膊按在湿漉漉的灰白色墙面上,手腕移动,借着流淌出来的鲜血,飞快地勾勒出一个扭曲怪异的符号。
线条歪扭,和方才法医从死者口腔纸条上找到的符号,一模一样。
暗红的血色图案,被秋雨微微浸润,在冰冷墙面上刺目无比。
沈叙恪瞳孔骤然收缩,一步上前攥住她受伤的手腕,看见不断往外渗血的创口,声音压得极低,又惊又沉:“你干什么!”
许铮晏胳膊微微发抖,却死死盯着他的眼睛,雨水混着血珠顺着小臂滴落在积水里。
“我见过这个符号,学生会的人推崇讲座就画的这个!”
暗红的血痕还留在潮湿的墙面上,被秋雨浸得微微晕开。许铮晏小臂的伤口还在渗血,沈叙恪紧紧攥住她的手腕,指尖都能感受到她身体细微的颤抖。
“林舟私下推崇一套邪教相关的东西,这起案子绝对和他脱不了干系。”许铮晏语速急促,压低声音急切地诉说,正要往下讲自己撞见的更多细节。
话讲到一半,她猛地顿住。
一股刺骨的寒意毫无预兆爬上脊背,是野兽般警觉的第六感在疯狂示警。
来不及再多说半个字,许铮晏猛然发力,狠狠一把将身前的沈叙恪用力向后推开。
沈叙恪猝不及防踉跄着后退半步,抬眼望向巷子入口。
宿舍楼后巷的巷口,林舟就站在那里,身后跟着两名学生会的成员。
楼道透出来的惨白冷光斜斜打在三个人的身上,雨水顺着他们雨衣的帽檐不断滴落,半边面孔隐落在沉沉的阴影当中,神情晦暗不明,场面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不知道三人已经在那里站了多久,方才的对话,多半已经落入他们耳中。
巷子里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在回响。
林舟脸上那一贯得体温和的笑意已经全然消失,一双眼睛安静地落在墙上那个用血画出来的符号,又缓缓移到许铮晏还在流血的胳膊上。
巷口冷光交错,雨珠顺着帽沿不停坠落。
许铮晏浑身一僵,下意识脱口而出:“会……会长。”
林舟唇边扯出一抹诡异的笑,缓步往前踏出两步,语气听上去满是关切,话语却字字诛心。
“许同学,你是不是又没有按时吃药?”
这话听得沈叙恪心头猛地一震。他作为亲哥哥,完全不知道妹妹身上还有什么精神方面的疾病,瞬间满心错愕。
林舟从校服内袋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张,直接扬了扬,那是一份凭空捏造出来的检测报告。
“两个月前校医室做的心理筛查报告。”他声音不大,刚好能够让周围闻声过来的几名警员听见
“报告显示,她存在被害妄想和暴躁症”
话音落下,跟在他身后的两名学生会成员立刻冲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许铮晏的胳膊。
伤口还在流血,许铮晏奋力挣扎,受伤的胳膊疼得刺骨
“哥!那是假的!报告是伪造的!”
沈叙恪瞳孔骤缩,当即就要冲上去把妹妹抢回来。
可旁边赶过来的几名实习警员不明内情,之前不少人远远看见沈叙恪把许铮晏强行拽到这处后巷角落,还误以为方才是他在动手训斥甚至殴打闹事的女学生。几人下意识伸手,直接上前拦在沈叙恪身前,死死将他挡住。
“沈副队,冷静一点!”
警员并不知晓全部隐情,只看见眼前“证据”、许铮晏激烈的反抗,还有那份被拿在手里的所谓校医筛查报告。
沈叙恪被阻拦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许铮晏被两个人半拖半架,朝着宿舍楼的方向带走。墙上那个用血画出的诡异符号,在秋雨冲刷之下,正一点点模糊晕开。
林舟站在雨里,静静望着被隔开的沈叙恪,嘴角依旧挂着那层淡淡的笑容。
沈叙恪胸膛剧烈起伏,一股火气直冲头顶,双臂猛地发力,直接把拦在身前的几名警员狠狠推开。雨水顺着他的雨衣不断往下淌,声音压得极低,却满是压抑的暴怒。
“让开!那是我的亲妹!”
冲过来阻拦的大多是刚入职不久的实习警员,他们刚到队里,完全不清楚沈叙恪家里的情况,只凭着方才看见的表象,认定是他与学生之间发生冲突。
几人对视一眼,非但没有退让,反倒齐齐又上前一步,手臂横在他身前,再度把去路死死封住。
“沈副队,请你克制情绪。”一名实习警员神色认真,“这里是案发现场周边,不能冲动行事。那份校医报告就在这里,当事人情绪十分激动,我们不能让你靠近。”
沈叙恪被生生挡在雨幕之中。
隔着几个人的身影,他只能远远望见许铮晏的背影,被两名学生会成员架着,越走越远,受伤的胳膊无力垂落,暗红的血顺着指尖滴落在积水的地面。
巷口只剩下林舟还站在原地,他垂着双手,神色平静,冷眼旁观着眼前这一幕闹剧。后墙之上,许铮晏用血画出的符号,被绵绵秋雨不断冲刷,血色一点点变淡,快要彻底消融在湿漉漉的墙皮之上。纷乱僵持之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道出口传来,祁辙快步赶了下来。
他远远就看见一群警员把沈叙恪拦在巷子里,当即沉声开口:“都住手,放开他!”
接到队长指令,几名实习警员面露迟疑,才纷纷收回阻拦的手臂,向两侧退开。
也就在这一刻,连绵整夜的冷雨骤然停歇。
时间已经是清晨五点多,浓重的夜色缓缓褪去,天边泛起一层灰蒙蒙的鱼肚白,微弱的晨光漫过宿舍楼的屋檐,照亮满地的积水。
阻拦一撤开,沈叙恪立刻往前猛冲几步,目光死死盯住方才许铮晏被拖拽离开的那条通道。
可那条路径尽头,哪里还有半分人影。
没有学生会的人,也看不见许铮晏的身影,原地孤零零伫立着一棵湿漉漉的老树,枝桠垂落,地上只有雨水滴落留下的水痕。
人,凭空消失了。
沈叙恪脚步猛地顿住,浑身僵在原地,雨衣滑落半边肩头,眼底翻涌着震惊与恐慌。
祁辙快步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同样只看见那棵静立的树木,眉头狠狠拧紧。
“沈警官,您一会儿可以在校长室见到许同学”
一旁的林舟依旧站在巷口,沐浴在破晓的微光下,脸上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还没有散去。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沈叙恪,他跨步上前,一把攥住林舟的校服衣领,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破晓的微光映着他眼底翻涌的戾气。
“人去哪了?!你把我妹妹带到什么地方去了?”
林舟脖颈被揪起,脸上却不见半分慌乱,只是微微蹙起眉头,一副无辜受辱的模样。
一旁的祁辙见状立刻上前,伸手插进二人中间,用力将沈叙恪拽开,硬生生隔开对峙的双方。
“沈叙恪!冷静!这里是案发现场!”
祁辙半扶半拉,拽住情绪濒临失控的沈叙恪,不再继续纠缠巷口的林舟。
“跟我来。”
二人穿过操场,走到宿舍楼外侧的空地上。为了安置受到惊吓的女学生,警方连夜搭起一片临时帐篷,帆布帐篷一排排立在地面,不少女孩都暂时安置在此处,帐篷缝隙透出昏黄的灯光。
祁辙把沈叙恪拉进其中一顶空帐篷内,帆布落下,隔绝外面破晓之后嘈杂的人声。
帐篷里空气闷湿,地上铺着简易防潮垫。祁辙松开手,沈叙恪垂着双臂,胸口还在不住起伏,脑海反复回放刚刚的画面——许铮晏流血的胳膊、伪造的心理报告,还有最后那条小路尽头,只剩孤零零的一棵树。
“我亲眼看着人被架走,转瞬间就不见了。”沈叙恪的声音沙哑低沉,“那份校医的报告,我从来不知道我妹妹有什么心理问题,全是捏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