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没有目击者》柿恩酥

6、问询室 涩谷署

　　涩谷署的问询室不大，四壁刷着浅绿色的漆，因为年头久了，靠近地面的一圈已经泛黄，像浸过茶水的旧纸张。一张金属桌，三把椅子，墙角有个带铁栏杆的小窗户，外面是停车场的灰墙。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冷气像看不见的手，从天花板直直地按下来。
　　高桥让我坐靠墙的位置，自己在我对面坐下，松本刑事站在门口，把一叠档案夹抱在胸前，像抱着一面盾牌。
　　“喝点水吗？”高桥问。
　　我摇头。
　　“那好。”他打开手里的笔记本，用笔杆敲了敲桌面，“藤原同学，我们慢慢来。先说说今晚的事。”
　　我把编好的话又说了一遍。高桥不打断，只是听。他的眼睛半垂着，像在打盹。但我知道他在数我每一个停顿，每一处换气。最后我说完了。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野村悠斗，你认识吗？”
　　“不认识。”
　　“但他认识你。”高桥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转过来推到我面前。照片上是一个穿着青叶高中校服的男生，茶色头发，左眼下方有颗痣。是野村的学生证照片，眼角眉梢还带着几分没长开的稚气。
　　“他说他昨晚在案发巷子对面的一栋废弃麻将馆里过夜。从二楼窗户看到了你。你一个人走进去，待了几分钟，又一个人走出来。”高桥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菜单，“他说你出来的时候，袖子上有红色的东西。他记得很清楚，因为你走路的时候左肩会往下沉一点。对吗？”
　　我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了一下。这个细节，杰克也提到过。我的左肩会习惯性地下沉。是我自己都没留意的动作，现在却成了两根从不同方向伸过来的指头，同时指向我。
　　“他看错了。”我说，声音稳当，“我昨晚是经过了那条巷子，但我没有走进去。我是在巷口看到山田老师的尸体，然后就去打电话报警了。这一点我已经跟你们说过了。”
　　“你确定你没有走进去？”高桥抬起眼，目光像两根慢慢绷紧的弦，“巷口到尸体倒下的位置有大约十五米。从你站的地方，能看清死者的脸吗？”
　　“灯在闪。有时候能看见。”
　　“你看到他的脸了？”
　　“看到了。”
　　“那你为什么没有走近去确认他是不是还活着？一个正常人发现认识的人倒在地上，第一反应通常是跑过去看看情况。而你直接去打电话了。”
　　他的问题像一根针，扎进我的逻辑裂缝里。我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蜷起来。问询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颤音。
　　“我害怕。”我说。声音轻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口气，“我怕凶手还在附近。而且……他的后脑勺都是血。我……我不敢看。”
　　高桥没有马上接话。他盯着我，像要把我的脸皮一层一层地剥开。坐在门口的松本刑事咳嗽了一声，像是提醒他别逼得太紧。
　　“好吧。”高桥终于说，“那今晚那个男人，野村悠斗，他为什么约你出来？”
　　“我不知道。他说有东西要交给我。是关于山田老师案子的。他说他看到了什么。我想着，如果那能帮到警方……”
　　“所以你是出于好心想帮助调查？”他的语气里有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讽刺。
　　“是。”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把他的联系方式告诉警方，而要一个人去见他？”
　　“我本来想带马可一起去的。他是我朋友，又是成年人。我觉得有他在会安全一点。”
　　“所以马可·罗西知道这个人要见你？”
　　“他知道有人约我。但我没告诉他是谁。约我的人也没说名字。”
　　高桥往椅背上一靠，发出“咯吱”一声。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灯，然后缓缓地说：“野村悠斗现在在医院。他的鼻梁骨裂了，左眼可能伤到角膜。他告诉接诊的医生说，他是因为想敲诈你，才约你出来。他说他没有看到凶手，只是看到你从巷子里出来。他觉得你一定是知道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所以他编了谎言，想诈你一笔。”
　　他说“编了谎言”四个字时，故意放慢了语速。我的表情没有变。
　　“但他受伤这件事，不是我们干的。”我说。
　　“我知道。”高桥说，“根据他的描述，你们赶到之前，他就已经被砸中了。一块石头，从上方掉下来。我们检查了铁梯，没有发现能证明有人在上面待过的痕迹。但那个位置，如果不是经过精确计算，很难正好砸到一个移动中的目标。除非……”
　　他顿了顿。空调的风吹得我后颈发凉。
　　“除非那个目标本来就站着不动。或者，”他倾身向前，声音压得很低，“那块石头，是从你们中间某个人手里飞过去的。而野村因为受伤产生了误判，以为是从高处落下的。”
　　“马可和我一起追过去的。我们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
　　“你确定马可从离开你身边到发现野村受伤之间，没有离开过你的视线？”
　　我快速回想。在听到惨叫之后，马可先冲了出去。我跟在后面，有大概两三秒的时间他被转角挡住了。但那么短的时间，他不可能找到一块石头，爬高，再砸中野村。而且，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他没有。”我回答。
　　高桥叹了口气。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我也站了起来。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我说：“藤原同学，还有一件事。我们在现场地面发现了一小段粉笔写的字，就在你站的位置附近，内容很奇怪。”他停了停，“‘好孩子。不要出声。’ 你见过这句话吗？”
　　我的表情控制得很好。我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
　　“那真是奇怪。”高桥说。他拉开门，松本刑事让到一边。我正要迈出去，高桥又叫住我。
　　“那个樱花发卡。”
　　我停住脚步。
　　“你刚才在巷子里捡起来的那个。我们做了简单的记录，上面有一些类似刻痕的符号。我们需要暂时收作证物。”他看着我的侧脸，声音温和得像一个长辈，“可以吗？”
　　那个发卡就在我的裙子口袋里。我知道自己不能拒绝。
　　我把它掏出来，放在他摊开的手掌上。它已经碎了，一半的漆掉光了，露出里面暗灰色的金属。他合上手指，收进一个透明证物袋里。
　　“谢谢你的配合。”他说。
　　我走出问询室，马可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他站起来迎我，脸上的表情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看不清细节。我对他挤出一个很淡的笑容，示意自己没事。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玻璃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青叶高中校服的女生匆匆跑进来，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她看见我，像看见一盏在暴风雨里突然亮起来的灯。
　　“美咲！”
　　李秀雅冲过来，一把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警察也找我了。”她的嘴唇哆嗦着，眼角肿得发亮，“他们问我……问我那天晚上是不是去过涩谷。他们给我看了我的照片。美咲，我不知道……是谁拍的……”
　　“你去了吗？”我问她。
　　她的眼睛一下子涌出泪来，像被这句话击穿了最后一道堤坝。
　　“我去了。”她哭出来，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走廊里的任何人听见，“他叫我去的。他说要给我推荐信。我站在车站北口等他，等了半个小时。后来他来了，我看到他……他朝那条巷子去了。我就跟着。但我没有进去。我怕。我看到……”
　　她突然停住了，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瞳孔微微放大。
　　“美咲。”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蛛丝，从我的耳边垂下来，“我看到你从里面出来。”
　　走廊里的灯在那一刻闪了一下。
　　只是一下。像一只灯笼在风中摇晃，火舌几乎被吹灭，又顽强地活了过来。
　　我听见马可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意大利语。我没听懂。
　　但我看见秀雅的瞳孔里，倒映着我自己。
　　那是一个我自己都认不出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惊慌。而是某种像石头一样沉默的、几乎要沉入水底的空白。
　　“先进来吧。”松本刑事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朝秀雅点了点头，“你是李秀雅同学吧？高桥警部正好想找你聊聊。还有你，藤原同学，有人在会客室等你。你父亲回来了。”
　　我愣住了。
　　父亲。
　　我的父亲，藤原健一。
　　他不是在名古屋吗？
　　我的脚步像被钉在地上。秀雅被松本领着从我身边走过。她的手从我指尖滑脱，像一条滑入深水的鱼。马可低声说：“你要不要先去会客室看看？我在这里等你。”
　　我迈开腿。走廊不长，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未干的水泥里。会客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淡黄色的光。我推门进去。
　　父亲坐在沙发上，背对着门。他穿着那件我熟悉的深蓝色出差西装，右手放在膝盖上，左手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听到我的脚步声，慢慢回过头来。
　　他的眼睛是红的。像是哭过，或者是一夜没睡。他的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像突然老了好几岁。
　　“美咲。”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他朝我抬了抬手里的信封。
　　“这个，你认识吗？”
　　信封开口朝下，倒出来几张照片和几张纸。照片上是我，在校门口、在涩谷街头、在家门前的各种时刻。而那张纸，是从我的日记本里撕下来的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红笔，笔迹颤抖：
　　“我要杀了他。我要在那条巷子里，亲手杀了他。”
　　那是我在三个月前写的。那时候，山田老师还活着。
　　而我，已经把那页日记烧掉了。
　　至少，我以为我烧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