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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灰 那行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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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行粉笔字像一小排白色的牙齿,嵌在柏油路的裂缝里,朝我咧着嘴。
“美咲!快来帮忙!”
马可的声音从身后刺过来。我转过身,看见他已经把那个男孩从地上扶起来半个身子。男孩的脸露出来了,左眼下方的那颗痣被血糊得只剩一个模糊的黑点。他的鼻梁上有一道裂口,像是被什么硬物的棱角劈开的。血从那里涌出来,流进嘴里,染红了两颗门牙。
马可抬头看我,眼神里罕见地露出一点慌乱:“他得去医院。你帮我叫救护车。”
我没有动。
因为我的眼睛正盯着男孩身后、铁梯台阶上的一样东西。一个被踩扁的樱花形状发卡。粉色烤漆,五片花瓣,中间有一道细小的裂纹。和藏在我家漂白剂瓶子里的那个一模一样。
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口袋。空的。发卡还在家里。那这个是……另一个?还是有人用我的名义把它放在了这里?
“美咲!”
马可又喊了一声。我蹲下去,从男孩的衬衫口袋里摸出一块被血浸透的手帕,按在他的鼻梁上。男孩疼得浑身一抽,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呻吟。
“谁打你的?”我问他。我的声音低而稳,像在问他今天星期几。
他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我。那眼神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茫然。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几个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不……没看见……是从上面……掉下来……”
“从上面?”马可抬头朝铁梯上方的高架桥看去。桥面上空荡荡的,只有几根生锈的栏杆,和更远处一盏坏了的路灯在无规律地闪烁。什么人都没有。
“有东西砸下来。”男孩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一盘卡带的录音机,“很重……打在我脸上……我什么……都没看见……”
他喘着气,每一下都像要把肺从嘴里咳出来。马可脱下自己的薄外套,裹住他的肩膀。我站起来,朝四周望去。巷子的尽头是两扇铁门,一扇上挂着生锈的锁链,另一扇虚掩着,露出后面一道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空隙。空隙之外,是高架桥排水渠的混凝土斜坡。坡上长满野草,草叶在闷热的风中摇晃,像在拒绝回答任何问题。
我从地上捡起了那个被踩扁的樱花发卡。它比家里那个更旧一些。烤漆剥落了大半,露出灰白色的金属底。我翻过来,背面同样刻着一个灯笼符号。但这次灯笼的线条更粗糙,像仓促间用刀尖划出来的。旁边多了一笔,像是没画完的火苗。
“马可。”我把它递到他眼前,“这个东西,你有没有见过?”
他瞥了一眼,皱起眉头:“发卡?女生用的那种?”
“樱花形状的。”
“没印象。”
我把发卡放进口袋。手指在口袋里碰到另一张纸片,是那个勒索男孩之前塞给我的纸条。我忽然想起来,上面还有一句话我没有看完整。当时我把它揉成一团,只顾着应付那场对峙。现在它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我把它掏出来,展开。
上面写的是:“别让任何人知道,你会说意大利语。”
我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我会说意大利语?
我什么时候学过意大利语?
马可就站在我面前,用意大利语轻声和那男孩说着什么,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我听着那些音节,像一条河流从耳边淌过,有些词我能抓住,有些词滑走了。
“Stai calmo, respira.(冷静点,呼吸。)”他对男孩说。
然后他抬头看我,用日语说:“他说他叫野村悠斗。是青叶高中三年级的学生。”
我愣了愣。
青叶高中三年级。也就是说,他和我是同一个学校的学生。但我从来没见过他。也许见过,只是没注意过。学校里那么多人,我平时又总是低着头走路。
“野村君。”我蹲下来,看着他的脸,“你刚才说,你昨晚看到我进了那条巷子。具体几点,你还记得吗?”
他眨了眨眼,像是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血已经渐渐止住了,在嘴唇上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
“九点……五十左右。”他的声音沙哑,“我在巷子对面那栋楼的二楼。那是个废弃的麻将馆。我有时候……会去那儿过夜。”
“你在那里做什么?”
“就……待着。那儿有窗户,能看到整条巷子。”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看到你走进去。就你一个人。然后过了大概几分钟,又出来了。还是一个人。走得很急。头发乱了,右手的袖子……有红色的痕迹。”
“几分钟?”
“我没看表。就是很短。感觉上,三四分钟。”
三四分钟。
从巷口到山田倒下的位置,来回不过几十米。三四分钟,足够我走进去、走近他,甚至做完一切再出来。但也可能只够我走进去,发现他倒在地上,然后惊恐地逃出来。
“你看到还有别人吗?”马可插嘴问,“在那段时间里,有没有其他人进去或者出来?”
野村摇摇头。他的头摇得很慢,像脖子上压着铅块。
“没有。就她一个。”
马可和我对视了一眼。他的眼神很复杂。里面有一些新的东西,像在暗房里刚刚显影出一张底片,影像还没有完全稳定下来,随时可能被光毁掉。
“可是我明明看到——”马可刚开口,巷口的铁门突然发出“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我们三人同时转头。
一个高个子男人站在门框里,背着光。他穿着灰色西装,领带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左手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右手插在裤兜里。他的花白头发在路灯的逆光下像一层薄薄的霜。
高桥健一。
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我们走过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像是在给什么东西打拍子。
“藤原同学。”他的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升起来,“好巧。这么晚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马可站了起来,把野村半掩在身后。高桥走到我们面前停下,目光先扫过马可,又扫过蜷在地上的野村,最后落在我的右手上。我的右手还握着一块沾满血的手帕。
“他受伤了。”我说。
“我看得出来。”高桥说。他蹲下来,借着路灯的光看了看野村的脸,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按在野村的伤口上,动作熟练而沉稳。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野村的伤口,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一份搜查报告。
“谁打的?”
“没看见。”野村的声音更弱了,“从上面……有什么东西掉下来。”
高桥抬起头,朝上方的铁梯看了一眼。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铁梯边,蹲下,用手电筒照了照地面。我也跟着看过去。铁梯的第三级台阶上有一个不明显的凹痕,像被什么东西砸中过。而在梯子底部,靠近墙根的地方,高桥捡起了一个东西。
他用手指捏着它,站起来,在路灯下打量。
是一块石头。巴掌大,棱角分明,表面沾着新鲜的血迹。
“就是这个。”高桥平静地说。他看了看野村,又看了看马可,最后看向我。
“有意思。”他说,“用石头砸人,从那么高的地方。需要很准。也要知道受害者正好站在那个位置。”他顿了顿,目光像一把慢速推进的刀片,从我的额角缓缓刮过。
“你们三个,今晚为什么会同时出现在这里?”
马可张开嘴,正想说什么。我抢先开口:“是我叫他来的。”
高桥看向我。
“马可是我的朋友。我今晚接到一个奇怪的电话,有人约我来这里。我害怕,就请马可陪我。”我的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像在念一段早就写好的台词,“后来那个男人出现了。他袭击我,抢了我的钱包。马可追他,他一直跑到这巷子里面。我们追过来的时候,发现他已经倒在地上受伤了。”
我编的这个故事,在几何上几乎是完美的。每一块都能拼上。
高桥看了我很久。久到旁边的霓虹灯“啪”地灭了一盏,又“啪”地亮起来。
“那你怎么知道,有人会从高处扔石头打他?”他问。
“我不知道。我们到的时候,他已经受伤了。”
“你没有听到声音?没有看到任何人从巷子里跑出去?”
“没有。”
高桥点点头。他的点头方式很慢,像一颗石子沉入深水时,水面上留下的那一圈一圈的波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用铅笔在上面记了点什么。然后他收起本子,看了看手表。
“现在是八点四十三分。你们三个,跟我去一趟警署。别担心,不是逮捕。只是做个简单的记录。”他看着野村,补了一句,“先送你去医院处理伤口。”
马可想要反对,被我用眼神制止了。
去警署的路上,我坐在高桥车后座。野村坐在副驾驶,头靠着车窗,好像已经半昏迷了。马可坐在我旁边。车内的空调很冷,吹得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窗外的涩谷街头流光溢彩,巨大的人流像一条一条发光的河,在夜幕下无声地交汇、分离。
高桥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我。
“藤原同学,”他忽然说,“还记得吗?上次你说,你看到凶手的背影是在巷子另一头。今晚那个人袭击你,你正面看到他的脸了吗?”
“没有。他戴着帽子。”
“多高的帽子?什么颜色?他穿的什么衣服?从哪边跑走的?”他一个接一个地抛问题,像在黑暗中一盏一盏地点灯。
我一个个地回答。每个答案都清晰、简洁,像用尺子量过的。
高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藤原同学,你很擅长描述。但太擅长了。”他的眼睛在后视镜里与我相遇,“正常人在那种情况下,记住的是碎片。而你的记忆,像一本已经被重新装订过的书。”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蜷起来,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我保持微笑。
“高桥警官,您是在怀疑我吗?”
“我没那么说。”他打了一下方向盘,车子拐过一道弯,窗外的灯光像被切割过的玻璃条,一条一条地扫过他的脸,“我只是在想,这个案子里,有太多人说自己看到了,又太多人说自己没看到。而在所有证词之间,存在一个共通点。”
他停顿了一秒。
“你。藤原美咲,你是所有证词的交汇处。”
车子驶入警视厅涩谷署的停车场。铁门在我们身后缓缓关上,发出“咣”的一声。那声音,像是把东京的夏天,也一并关在了外面。
我的口袋里,那个被踩扁的樱花发卡,正贴着我大腿的皮肤,冷冷地硌着。
——它和高桥捡到的那块石头一样,都是证据。
但此刻,它只属于我。
下了车,高桥走在前面。马可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用只有我们能听见的声音说: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我没有回答。我在心里数着步子,数到第十七步的时候,涩谷署后门的感应灯亮了。一只飞蛾在灯罩里撞来撞去,发出细微的“噗噗”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把自己一点一点地烧死。
而在很远的地方,城市深处的某个住宅区,我家浴室的洗衣机后面,那个装着漂白剂的小瓶子底部,一枚粉色发卡,正在缓慢地、无人知晓地,被漂白成一枚完全透明的、像玻璃一样脆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