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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个人 闪光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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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光灯熄灭之后,我的视野里还残留着那片白色的残影,像有人把一盏灯笼贴在了我的瞳孔上。我眨了眨眼。那男孩趁这一瞬间的盲视,猛地从我身边撞过去,朝小路的另一头狂奔。他的帆布鞋踩在纸箱上,发出空洞的、仓皇的回响。
马可没有追。他只是慢悠悠地放下相机,偏过头看着我,像是刚才他只是拍了一张路边的野猫。
“不拦他?”我的声音恢复了一些平稳。
“他跑不远。”马可朝那男孩逃掉的方向看了一眼,耸了耸肩,“这条路的尽头是死巷。商店后面的铁门晚上都锁着。他只能翻墙,墙那边是高架桥的排水渠。”
我看着他。马可·罗西,二十岁,意大利人,东京艺术大学摄影系。他的黑发微卷,鼻梁高而直,眼眶深,笑起来时眼睛会弯成两片薄薄的月牙。他说日语的时候有一种特别的节奏,像在唱歌。但此刻,他的笑容下面有些什么冷冰冰的东西。
“你一直在跟踪我。”我说。
“我在保护你。”他纠正我,举起相机,用镜头盖把那一小片反光的玻璃遮住,“不过看来你不太需要。”
“你知道他是谁?”
“不知道。但我今天早上也在鞋柜里发现了这个。”他从后裤袋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我接过来,展开。
上面用同样的、报纸剪字拼成的句子:
“意大利人的相机里,有警察想看的照片。今晚别出门。否则,胶片送到警视厅。”
没有灯笼符号。落款是一朵用圆珠笔画的小花。五片花瓣,歪歪扭扭,像小学生画的。
“所以你没待在家。”我把纸还给他。
“我从来不听陌生人的话。”他笑了一下,把纸揉成团,抛进旁边的垃圾桶,“尤其是威胁我的陌生人。”
“你为什么来这条巷子?”
“我在八公像那儿等了你很久。从六点四十分开始。”他看了看手表,“然后你来了。有个小女孩给你送花。你跟着花的指示走了。我就跟在后面。”
“你看到那个男人了吗?他什么时候来的?”
马可歪了歪头,似乎在回忆:“你站在路灯下。他比我先到。他一直躲在旁边的卸货区阴影里。你看不到他,但我的镜头能看到。”他拍了拍相机,“三百毫米焦距。我可以数出他左眼下面那颗痣到底有多黑。”
“你拍了照片?”
“拍了几张。不过都是背影和侧面。他面对你的角度,我的位置很糟。”
“那真是遗憾。”
“真的遗憾。”他重复我的话,脸上却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朝我走近一步。我闻到了他身上有股雪松味道的古龙水,还有一丝丝显影液特有的、像生铁泡在醋里的气味。
“美咲,”他说,声音忽然压得很低,“我听到了你们说的话。大部分。”
我没有动。
“他说他昨晚看见你进了那条巷子,又出来。一个人。”马可的浅棕色眼睛在路灯下有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像一片被阳光照透的树脂。他看着我,不闪不避,目光像慢慢推进的镜头,一点一点地对焦。
“是真的吗?”
“你信吗?”我反问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警察信不信。”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根,在烟盒上敲了敲。但没有点燃。他把烟夹在耳朵上,像个刚收工的意大利工人。
“昨晚八点左右,我跟山田通过电话。”他说。
我的喉咙紧了一下。
“他约我喝酒。说他手里有新的‘作品’,想让我帮他看看构图。他那个人,喝多了就爱说些有的没的。”马可的声音很随意,仿佛在聊天气,“但我到的时候,他不在。他爽约了。”
“你几点到的?”
“九点四十左右。我们在涩谷站前碰面。他没来。我给他打了两次电话,也没人接。然后我就在附近拍了些街景。”他的声音突然停了一下。
“什么?”
“我经过了一条巷子。”他说,“我看到有个人从里面出来,走得很快。我以为是小偷,就举起了相机。”
我的呼吸变得很浅,像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压住了胸口。我的手指在裙摆上慢慢收紧。衣袖上被那个男孩抓过的地方,已经泛出几道浅浅的红痕。
“然后呢?”我问。
“然后我发现那个方向,就是你。”他看着我,目光像在欣赏一幅终于显影完成的照片,“你从巷子里出来。一个人。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我没看到正面。但你的背影,你的走路姿势,还有那套校服,我认得。”
空气里传来远处高架桥上汽车碾过路面的声音,轰隆隆的,像从地底升上来的闷雷。
“你是什么时候经过那条巷子的?”我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每一句都像石头投进深井,只听得到轻微的回响。
“我记不清确切时间。大概九点五十五分到十点之间。”他盯着我,“警察说,山田的死亡推定时间,是九点到十点。”
“那你是第一个看到我从现场出来的人。”
“可能不是第一个。”他说,“刚才那个跑掉的小子,他说他也看到了。”
我没有说话。夜风从巷口吹进来,卷起地上那些被踩碎的玫瑰花瓣,像一簇簇微小的、暗红色的飞蛾,扑向路灯,又坠下来。
“美咲。”马可忽然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像在叫一个容易惊醒的人,“我没有告诉警察。”
我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你进去的时候,还有人。”他说。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凉意从脊背直窜上后颈。
“还有谁?”
“我不确定。我只看到了一个影子,在你进去之后、出来之前的那段时间里,从巷子另一边的防火梯上移动过。很模糊。也许不是人。也许是猫。”他顿了顿,“但我觉得,是个人。”
我进去之后。
有第三个人在现场。
灯灭七秒。他倒下。发卡在我手里。
但如果巷子里还有别人呢?如果在我遗失的那七秒里,那个模糊的影子从防火梯上下来,走到山田身后,在他已经倒下的身体上补了致命一击呢?或者,如果那个影子在我进去之前,就已经在那里了呢?
我的记忆只剩下一片黑暗。而黑暗,可以装下任何可能。
“你有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警察?”我问。
他摇头。他拿出耳朵上那根烟,放到鼻尖下面闻了闻,又放回去。
“我给警察的胶片里,只有你在巷口的那张背影。没给别的。我不想把所有人牵扯进来。”他低声说,“但有人已经开始行动了。美咲,我们每个人手里,都捏着一块拼图。”
“为什么找我?”
“因为昨天深夜,有人从我家门缝里塞了一张纸条。”他抬起眼,“上面写着,‘去找藤原美咲。她知道那天晚上,巷子里到底有几个人。’”
我倒吸了一口气。
又是纸条。
又是那只看不见的手,把所有人推向同一个漩涡中心。
“所以你真的知道吗?”他问。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教堂钟声。他凝视我的方式,像在凝视一扇半掩着的门,随时准备看清门后到底站着什么。
我张了张嘴。
就在这一刻,远在几十米外的巷子深处,传来了一声尖锐的惨叫。
是那个男孩的声音。
在死巷的尽头,被高架桥的阴影吞没的地方,像一只被踩住脖子的猫,厉声划破了整个夏夜。
马可像被电了一下,拔腿就朝那方向冲去。我跟着跑起来。鞋底拍在水泥地面上,心脏猛烈地撞击着肋骨。我的脑子里只有一盏灯笼,一盏正在熄灭的灯笼。
巷子的尽头,两扇铁门紧闭,旁边有一架生锈的铁梯,通往上方的高架桥匝道。那男孩倒在铁梯下面,蜷缩成一团,双手捂着脸。他的身体像一片被揉皱的锡纸,在暗处轻轻发抖。
马可蹲下去,用意大利语咒骂了一句。我站在他们身后,没有靠近。因为我的脚边,正躺着一个被摔碎的尼康镜头盖。不是马可的。上面沾着一点血。
男孩的指缝间,正往外渗出红色的液体,顺着下巴滴落到校服白衬衫的领口。
而我们身后的高架桥上,一列末班电车正轰然驶过,车轮碾过铁轨,爆出的火花像转瞬即逝的流星,在黑暗中划出万千条银线,又瞬间归于虚无。
我转过身,看向小路入口的方向。
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和那些被翻起的玫瑰花瓣,像一群失去方向的红色蝴蝶,朝着没有灯笼的夜空飞去。
“美咲!”马可在身后喊我。
我没有回头。我的脚底像生了根。
因为在我转身的那一刹那,我看见了路灯下多了一行粉笔写的小字。它歪斜地画在柏油路上,像是刚刚才从谁手里掉落的粉笔滚了一下,又被鞋尖踢散了半边。
但我还是认出了它:
“好孩子。不要出声。”
和去年秋天,塞进我门缝的那张灯笼纸条上,一模一样的字迹。
我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右手,摸向自己的后颈。
那里空空如也。
但我的指尖,沾到了一丁点儿、已经干掉的、粉笔屑一样的白色灰尘。
像有什么人,刚刚站在我身后,朝我的领口里,轻轻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