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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灯笼 下午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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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我请了早退假。
佐佐木惠子没有多问。她坐在办公桌前,手里的红笔在考卷上划出一道颤抖的长线。我站在她面前,她抬起头看我,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轻声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她的眼睛里有一个问题。但她不敢问。
我走出校门的时候,太阳已经斜到了西边。柏油路面被烤得发软,鞋底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像撕开创可贴一样的声音。我沿着井之头通走了一段,右转,进入一条通往涩谷车站的小路。路两旁的喫茶店和旧书店半掩着门,冷气从门缝里漏出来,像一堵一堵看不见的冰墙。
我需要在见到秀雅纸条上的那个“勒索者”之前,先弄清楚一件事。
山田老师死之前,巷子里发生了什么。
我的记忆像一卷被剪断的胶片。有些画面是完整的、鲜明的:荧光灯的嗡鸣、排水沟里的反光、他后脑勺凹陷的轮廓。但有些画面是漆黑的,像被整段整段地抽掉了。我不知道那些漆黑的格子里,我自己在做什么。
我只知道,有一段记忆,是关于那个樱花发卡的。
山田站在巷子中央,背对着我。荧光灯在他头顶忽明忽暗。他左手拿着那个樱花发卡,右手插在西装裤兜里。他在等我。
这个画面是那么清晰,连他袖口那颗松动的牛角扣都历历在目。但就在他转过身来的那一瞬间,胶片断了。
之后就是他的尸体。
中间的部分,像被一只饿极了的黑鸟,一口一口啄食干净了。
三点四十分,我回到家。
父亲当然不在。玄关的邮件堆里混着一张明信片,是名古屋的旅馆寄来的,上面有父亲歪斜的字迹:“工作顺利,后天回。你自己吃饭。”我把明信片翻过来,背面的旅馆广告画已经受潮,印着红色的天守阁,像从纸里渗出来的血。
我走进浴室,从洗衣机后面的缝隙里摸出那个装了漂白剂的小瓶子。发卡沉在瓶底,在惨白的液体里投下一小团模糊的粉红色影子,像一片被浸泡得太久的樱花花瓣,已经有些褪色。
我想把它取出来仔细看。但手指刚碰到瓶盖,客厅的电话突然响了。
铃声在空荡荡的房子里炸开。我站直身子,把瓶子重新塞回去,走到客厅。电话机在矮桌旁,黑色的转盘式听筒。我接起来。
“喂,藤原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管深处压出来的。
“今晚七点。涩谷站前,忠犬八公像。一个人来。带一万日元。”
他的声音被什么遮住了,像隔着布说话,模模糊糊,听不出年龄。但我的身体在他开口的那一刻就冷了下来。像突然被人从夏天推进了冷藏库。
“你是谁?”我的声音倒是出奇地平静。平静到连我自己都有点吃惊。
“你不用知道。你只要来。”
“我不来呢?”
电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像有人用指甲刮过话筒上的金属网。
“那我就把照片寄给警察。还有你的日记,藤原美咲。”
我的日记。
我的视线不自觉地转向卧室的门。日记本就在那里,夹在书架最下面一层的外侧,用一本旧杂志压着。锁是坏的。自从去年以后,我没有再买过新的锁。
“你进过我家?”
“今晚七点。”他重复,“一个人来。忠犬八公像。”
电话挂了。忙音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虫子,在我的耳朵里钻进钻出。
我慢慢放下听筒,在原地站了很久。空调没开,房间里的热空气把汗从我的后颈逼出来,沿着脊柱缓缓往下爬。像一根正在移动的、滚烫的针。
他知道我的日记。
他知道我杀了山田。
或者,至少,他知道一些我以为只有天知地知的事。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微微的、漂白剂的味道,是从浴室方向传来的。我回到浴室,把那个瓶子从洗衣机后面取出来,旋开盖子,把发卡倒进水池里。粉色的漆面已经被漂白剂蚀出细小的斑点,像得了麻疹一样。我用指甲拨了拨它。
背面。
在发卡的金属底座上,有人用尖锐的物体划了一个很小的符号。
一只熄了火的灯笼。弯弯的弧线,下面一条短横,边上两道波浪线,像从灯笼里漏出来的、已经凉透的火。
和纸条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我的胃猛地一抽。五点半,我出了门。
出门前,我做了一件事——从书架的夹层里取出一本旧画册,翻开,抽出里面夹着的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它是一张地图,涩谷道玄坂周边的详细地形图。是我三天前从车站旁的观光案内所拿的。纸张已经被我翻得起了毛边,有些折痕深得几乎要断裂。
我把它展开,平铺在客厅的地板上。用一支红笔,在忠犬八公像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从八公像出发,沿着井之头通向西,经过那天晚上的巷口,到我在电话亭拨出报警电话的位置,再到我的家。每一段距离,每一个拐角,每一条可以藏身的岔路,都被我用蓝笔和红笔标注得密密麻麻。从空中俯瞰,像一张正在发着高烧的血管网络。
最后,我在巷口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叉。旁边写了一行字:
“灯灭七秒。他倒下来。发卡在我手里。”
这是我在上周的某天夜里,半梦半醒之间写下来的。早上的我不记得写过它。但每次醒来,这张地图都会多一点新的标记,像有人在深夜里借用我的手指,替我补全那些被吃掉的记忆。
我看了那行字很久。
“他倒下来。”
不是“我倒下来”。也不是“我们倒下来”。而是“他倒下来”。这至少说明,在写这行字的时候,我的身体,不在他倒下的那一侧。
但他为什么会倒下。
那七秒里发生了什么。
我摇了摇头,把地图重新折好,塞进书包。时间不多了。
从我家到涩谷站,骑车大约二十分钟。夏天的黄昏很长,天光像被稀释过的颜料,从蓝色慢慢沉成紫色。我骑得很慢。车胎碾过路面上的裂纹,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路过那条巷口的时候,我没有转头。
但我的余光还是捕捉到了它。黄色警戒线已经被拆掉了,地面上只剩下一些白色的粉笔圈痕迹,标记着尸体曾经躺过的位置。巷口放着一束小白花,不知是谁供的。花瓣被晚风吹散了,在柏油路上打滚,像被人撕碎的信。
有一对年轻的男女站在巷子前,朝着里面张望。女人的手紧紧握着男人的胳膊。
“就是这里?”她小声问。
“嗯。听说那个老师就是在这里……”
我骑过去了。风把他们的后半截话吹散。
涩谷站的忠犬八公像周围永远有人。上班族、学生、情侣、流浪汉。七点差五分,我把车停在道玄坂下的公共停车处,逆着人流朝八公像走去。
天已经暗下来了。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八公像的铜铸面孔映出橘红色的暖光。那只秋田犬蹲在石台上,吐着舌头,眼睛永远看向人群深处,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我在八公像前停下。周围至少有三四十个人。穿西装的上班族在看表,制服情侣在自拍,几个满头大汗的欧吉桑在大声聊天。谁也不知道此刻有一个人正躲在人群里,等着撕开我的另一层皮。
七点整。没有人出现。
七点零五分。一个卖花的小女孩走过来,手里挎着一只竹篮,里面装着用玻璃纸包着的单枝玫瑰。她停在我面前,仰起脸:“姐姐,有人让我把这个给你。”
她递过来一朵红玫瑰。花茎上绑着一根细细的皮筋,皮筋里卷着一个小纸卷。我接过来,打开。
上面写着:“向左转,穿过人群,去西武百货B馆和三越之间的那条小路。第二个路灯下。把花拿在左手里。”
我抬头。西武百货的巨大招牌在暮色中亮得刺眼。我深吸一口气,把纸卷揉成团塞进口袋,拿着花,按他说的方向走去。
小路比我想象中更窄。两边是商场后门的卸货区,堆满纸箱和塑料筐。第二个路灯的光芒是冷白色的,投在地面上形成一滩惨白的光。我站在灯下,左手拿着玫瑰。刺扎进了我的虎口,我握得更紧了一点。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个人影从暗处走出来。
个子不高,穿着宽大的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停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朝我伸出右手。
“钱。”
我看着他。他的影子投在地上,被路灯拉得又长又窄,像一条黑色的、静止的蛇。
“你先说,照片在哪里。”
“钱先给我。”他的声音比我预期的年轻。但是压得很低,咬着字尾,像怕露出破绽。
我打开书包,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一万日元。我用两个手指捏着信封的一端,没有马上给他。
“那张照片,是从哪里来的?”
他的喉结在帽衫的阴影里滚了一下。他犹豫了一会儿,说:
“有人寄给我的。连着那张纸条。”
“谁?”
“不知道。匿名。装在黄色信封里。今天早上出现在我家邮筒。”
“所以你没有证据。你只是在转达别人的威胁。”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抬起头。路灯的冷光从帽沿下面溢进去,照出了他半张脸。
“你真的没有看到凶手的脸吗,藤原美咲?”
他说出了我的全名。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骤然攥紧,又慢慢松开。
他向前迈了半步。他抬起右手,慢慢摘下了连帽衫的帽子。
是一张年轻而陌生的脸。大约十八九岁,眉骨很高,左眼下方有一颗小痣。他的头发是染过的茶色,发根已经长出了黑色。我不认识他。
“你是为谁来的?”我问。
他盯着我,嘴角慢慢拉出一个又僵硬又兴奋的弧度。
“谁都行。只要给钱。”
他伸手来抢我的信封。我侧身躲开,他的手指抓住了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像铁钳。
“放手。”我的声音没有提高,但像把刀一样切进空气里。
他没有放。
他忽然凑近我的脸,嘴里的热气喷到我耳朵上。
“我昨晚也在巷子附近。”他低声说,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颤抖,“我看到你走进去的。然后我一个人。我看到你站在巷口。像这样。”他抬起另一只手,在我的后背上猛地推了一下。
我踉跄了一步,玫瑰跌在地上,花瓣被踩碎了。
“然后,”他继续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数到五秒。你从里面出来,一个人。头发乱了,袖子上有东西。很红。”
他笑了。
“我本来以为你是那种被人欺负的好学生。结果你自己就是那个。”
我站稳身体,慢慢转过身。他的脸就在我面前,被路灯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他的左眼角下那颗痣,像一个溅上去的血点。
我没有说话。
我只是用那只还被他抓着的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抽出来。
然后我笑了。
这个笑甚至不是装出来的。它是从身体的某个深得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浮上来的,像湖底最深处沉积了太久的黑色淤泥,终于被搅动,翻涌到水面上。
“你说你看到我进去。”我看着他,声音轻而清晰,“那你看到我做了什么吗?”
他怔了一下。我上前一步,他往后退了半步。我们之间的距离从三步变成一步半。
“你看到我出来。一个人。”我又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背抵在了路灯杆上。
“那你为什么,没有在那个时候报警?”
他的呼吸开始乱。
“因为你觉得我不可能。”我替他说出了答案,“一个普通的、怯懦的、十七岁的女高中生,走在深夜的涩谷小巷里。她看起来像受害者。所以就算看见她进去又出来,你也不会觉得是她。”
我停在距离他不到半个手臂的地方。他的脸被灯光照得惨白,连那颗痣都褪了色。
“你看到了我的背影。看到了我袖子上的红色。”我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首诗,“但你没有看到的是……”
我抬起右手。掌心里是一块被汗水浸得发软的纸片,那是刚才从纸卷上撕下来的。我把它贴在他的胸口。
“……我怎么知道,你今晚会站在这盏路灯下。”
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因为那纸片上写着——是我写的,还是别人写的,我不知道,但它此刻就在我手边,所以我把它拿出来了:
“第二个路灯下。穿灰色连帽衫。左眼有痣。”
他张大了嘴,却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而就在这个时候,小路的出口处,有一个高瘦的人影端着相机,朝这边慢慢走来。镜头在路灯下反射出一小片银色的光。
是马可·罗西。
意大利人特有的、不紧不慢的步伐,踩着满地的碎花瓣和潮湿的纸箱,像在走一条威尼斯的小桥。
“Buonasera(晚上好)。”他冲我笑了笑,又冲那个男孩抬了抬下巴,“看来我错过了最精彩的部分。”
他的手指按下了快门。
闪光灯在巷子里亮起来。那一瞬间,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一片白色。像一盏灯笼,在黑暗里突然被人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