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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糖纸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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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我是被乌鸦吵醒的。
东京的乌鸦总是起得很早,它们停在窗外的电线杆上,用嘶哑的喉咙把整个城市从夏夜的湿气里撕扯出来。我睁开眼睛,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我房间的榻榻米上切出一道淡金色的、带着灰尘的光带。
我看了看墙上的钟。七点四十三分。闹钟不知什么时候被我按掉了,或者我根本就没开。
床单皱成一团,我穿着昨天的校服。白色的水手服前襟上沾着细小的、暗红色的点,已经干涸了。我低下头,看了它大概三秒钟,然后平静地站起来,把整套校服脱下来,卷成团,塞进一个黑色垃圾袋。又换了一件干净的家居服。
走到浴室,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黑眼圈很重,嘴唇有些干裂,瞳孔深处还残余着某种不易察觉的、像玻璃碎片一样的东西。我拧开水龙头,把脸埋进冷水里。
三十秒后,我抬起头,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正常多了。
我骑车去学校的路上,经过涩谷站的十字路口。人潮像一块巨大的、不断重组的花纹布,从各个方向涌来,又散开。红绿灯切换的那一刻,我忽然有一种错觉——所有人都在朝我走来。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像一排排被冲洗出来的人形胶卷。
然后绿灯亮了,我用力蹬了一下脚踏板。
东京都立青叶高中的校门是铁制的,深灰色,门柱上爬着半枯的常春藤。我停好车的时候,已经听见了操场那边传来的嘈杂声。几个女生站在自行车棚边上,用手捂着嘴,低声说着什么。她们眼睛里的兴奋比恐惧更亮。
“——听说后脑勺都被砸烂了。”
“骗人的吧?真的是山田老师?”
“三年级的宫本说她爸爸是警察,昨晚去现场了。说满地都是血……”
我的锁卡在车筐上,按了两次才弹开。
“美咲!”
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我回过头,看见林小梅站在樱花树下面。她穿着和我一样的夏季水手服,胸口别着一枚青叶高中的校徽,书包抱在胸前。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可能要下雨”一样。
“你听说了吗?”她走近我,声音压得很低。
“什么?”
“山田老师。死了。”
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我点了一下头:“刚才听她们说的。”
“真奇怪。”她的目光慢慢移到我的手上,又回到我的脸上,“你好像不惊讶。”
“我很累。”我说,“昨晚没睡好。”
她盯着我,像是在等待某个更深层的反应。我没再说什么,转身朝教学楼走去。她的脚步跟上来,不紧不慢,和我保持半米左右的距离。
“美咲,”走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袜子后面有红色的东西。”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可能是颜料。”我说,没有回头。
“你不是昨晚去买颜料了吗?”她的声音像一根细针,从后脑勺的方向刺过来,“买到了吗?”
我终于转过头看她。她的脸被早晨的阳光照得有些苍白,刘海被风吹乱了一缕,贴在额头上。她笑了一下,很轻很淡,像茶道里最后一道水迹干在杯底。
“路上摔了一跤。”我说。
她点点头,没再追问。但我注意到,她的目光在我脚踝处停了半秒。那里,有一只昨天穿的白袜子,脚跟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还没完全干掉的暗色污点。我今天穿的是黑色短袜。
上午第一节课是佐佐木惠子的国语课。她进教室的时候,脸色比平时白一个色号。粉笔在她手里颤了一下,在黑板上写错了两个字。
全班没有人说话。空气里悬着一种奇怪的沉默,像暴风雨来临前把一切声音都吸走的低气压。
教室门被推开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抬起头。
是教务主任。
一个矮胖的、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站在门口朝佐佐木老师点了点头。佐佐木放下粉笔,走出去,两人在走廊上低声交谈。透过磨砂玻璃,只能看见两个模糊的、不断点头摇头的影子。
我低下头,翻开国语课本。书页边缘用铅笔写着一些小字,是我无聊时抄的俳句。其中一句是:“夏夜的海,黑得可以吞掉任何船。”我的手指从那一行字上滑过,指甲轻轻刮着纸张,发出像头发摩擦衣领的声音。
佐佐木老师回来了。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刚憋着没哭。她站在讲台前,双手撑着讲桌,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同学们……昨天夜里,山田老师……去世了。”
班级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有人在哭,有人在问“怎么回事”。我坐在靠窗的第三排,把课本翻到新的一页,看着上面印着的一首诗。题目是《罪》。
“警方正在调查。”佐佐木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如果大家有任何线索,请……请告诉老师。或者直接联系警视厅。”
她说完这句话,目光在教室里缓慢地扫过,经过我身上的时候,像是被火烫了一下,飞快地缩回去。
上午的课几乎都变成了自习。老师们轮流过来看班,每个人都假装自己是在备课,实际上什么也没写。教室里的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到了午休时间,我在天台找到了杰克。
他靠在天台边缘的栏杆上,手里拿着一台老旧的尼康相机,对着一根摇摇欲坠的天线。他赤着上身套着一条松松垮垮的T恤,脖子上挂着一个美军基地里的士兵送给他的银质吊牌。看到我上来,他放下相机,吹了声口哨。
“你的脸白得像石膏像,美咲。”
“昨晚没睡好。”我走到他旁边,看着远处新宿方向灰蓝色的天空。
“你听说了?山田老师的事。”他的语气和平时聊天一样,带着点英语腔的日语,尾音上扬。但我注意到他说“山田老师”这个称呼时,咬字比平时更用力,像嘴里含着一颗碎玻璃。
“嗯。”
“你猜怎么着?”他把相机背带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忽然转过来看着我,“警察今天早上找到我了。说我在案发时间前后,在涩谷附近拍过照。他们想看我昨晚的胶片。”
我看着他:“你给了吗?”
“给了。”他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色的牙齿,“反正我什么都没拍到。”
“你拍到了什么?”
“一张背影。很糊,穿水手服的人影。在一条巷子里。”他的眼睛盯着我,瞳孔是浅蓝色的,像夏天东京湾最热的时候、海水最上层那层发亮的蓝,“警察让我放大给他们看。但胶片冲洗出来,脸是全黑的。”
“那真可惜。”
“是可惜。”他把相机挂在脖子上,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靠在天台的铁网上,铁网发出“吱呀”一声,“不然我就能告诉你,你昨晚穿的,是不是这件衣服了。”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但我没有低头看自己的衣服。
因为我知道,我今天穿的这身水手服,和昨晚那件一模一样。它们全都一样。领口、袖长、裙摆的褶数。一个女高中生夏天的全部青春,都被钉在一套看不见任何差别的校服里。
“你什么意思?”我问他,声音很轻。
“我的意思是,”他耸了耸肩,“你昨晚也出去了,对不对?美咲,你走路的样子很好认。肩膀会朝左边歪一点。哪怕在很暗的地方,我也认得出来。”
天台上忽然起了一阵风。他T恤的下摆被掀起一角,我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显影液味道。
“那张照片上的人……”我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从舌尖上一个个数着吐出来,“肩膀也朝左边歪吗?”
杰克没有马上回答。他凝视了我很久,久到新宿方向的云层把太阳吞掉了一角。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把手里的尼康相机朝着我举起来。
“美咲,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昨晚拍的,根本不止一张。”
他按下了快门。
“咔嚓”一声,像一把剪刀,把夏天最热的一个午后剪成了两半。
就在我不知该说什么的时候,天台的门被猛地推开了。金属门撞在墙上,发出“咣”的一声巨响。
李秀雅站在那里。
她的头发有些乱,嘴唇发白,平时端庄整齐的校服看起来皱巴巴的。她看见我们,像被谁打了一拳似的,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又停住了。
“你们……都在。”她的视线从杰克的相机上飘到我的脸上,再飘回杰克身上。
“秀雅?”我朝她走了两步,“怎么了?”
她抬起手,把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条塞进我手里。她的手指冰凉,指尖在微微发抖。
“我今天早上在鞋柜里发现的。”她看着我,眼眶红得像被盐水泡过,“有人……有人知道我的事。”
我展开纸条。
上面是用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字拼成的一句话:
“我知道你为什么要杀山田。明天晚上七点,涉谷车站前。带上钱。”
纸条的最下面,沾着一小块几乎看不见的浅粉色。像一片被踩碎的樱花花瓣。
我抬头,看向杰克。他的脸在逆光中黑沉沉的,只有眼睛里跳动着两簇极亮的光。
“美咲,”秀雅的声音像风中的一根丝线,一扯就断,“我该怎么办?”
我没有说话。
因为在我裙子的口袋里,此刻正躺着另一张一模一样的、被折成四折的纸条。
它是昨天深夜,和樱花发卡一起出现在我口袋里的。
上面的话相同,只是最后一句是:
“我知道你杀了山田。明天晚上,我会去找你。”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画了一只已经熄灭的、冒着烟的灯笼。
我认得那个符号。
那是去年秋天,我发高烧躺在家中床上的时候,有人趁我睡着,把一张同样的灯笼纸条塞进了我房间的门缝里。
那时候,山田老师还活着。
而我枕头底下,压着那篇我写了整整七页、用红笔反复涂改过的信。收信人是警视厅刑事部。
信没有寄出去。
灯笼纸条上却写着:“好孩子,不要说出去。”
那时候我以为它是山田写的。
但现在,山田死了。
可灯笼,又亮了。
我的手指在口袋里捏紧了那张纸条,纸角戳进掌心的软肉里。疼痛让我整个人安静下来,像一块被投入深水中的石头,沉沉地、稳稳地坠向没有光的底部。
“秀雅,”我看着她,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明天要交的作业,“别理它。明天晚上,哪儿也别去。”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天台的风把她的黑发吹起来,挡在眼睛前面。透过那层乱发,她看我的眼神,像一个溺水的人看着一块浮木。
“美咲,你不明白……”
她哭了出来。
“山田老师,他……他那天晚上是来见我的。”
我愣住了。
杰克的相机慢慢放下来,镜头在我和秀雅之间来回切换。
“他说要告诉我推荐名额的结果。”她的声音浸在眼泪里,模糊而滚烫,“我去了。可我等了很久,他都没有来。直到警察打电话来我家,我才知道……他死在巷子里。”
她抬起头,脸被泪水和阳光涂得斑斑驳驳。
“美咲,如果警察知道我去过那里,他们会认为是我干的。”
她握住了我的手。
而我口袋里的灯笼纸条,贴着我大腿的皮肤,像一小块正在燃烧的冰。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昨晚我在巷口目睹尸体之前,也见过山田老师活着的样子。
他站在荧光灯下,背对着我。
手里拿着那个樱花发卡。
他在等我。
等我走近,等我伸出手,等我接过那个发卡的时候,他的眼睛里会浮起那种我看了无数次的笑。像一把慢慢打开的、涂满蜜糖的刀。
可后来的事,我全部忘记了。
我只记得灯闪了一下。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了一下这个世界的快门。
然后,山田老师就倒在地上了。
而那个发卡,安静地躺在了我的裙兜里。
像一片从樱花树上掉下来的、带着体温的骨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