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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河堤 腊月二 ...

  •   腊月二十三那天村里开始忙年了。老九他爹把鸡笼里唯一那只老母鸡抓出来,犹豫了半天,又放回去了。老九从碗橱抽屉里掏出铁盒子,数了数里头的钱。这几个月跟车攒的,刨掉给家里花的,还剩三十多块。他抽出两张五块的,去镇上割了一刀猪肉,又买了二斤红糖、一包红枣、两挂鞭炮。回来的时候路过刘阳家门口,他放慢了车速,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晾着几件衣裳,堂屋门关着。他收回目光,蹬着车走了。

      他不能进去。他不知道刘小满回来没有,就算回来了,他站在她家门口也不知道怎么说、怎么推门、怎么开口。算了。他把自行车蹬快了一些,风呼呼地灌进领口,把他的耳朵吹得通红。

      那天晚上堂屋里飘着肉香。海凤把那一刀猪肉切了一半煮了,白水煮肉片,片得薄薄的,蘸着酱油吃。老八端着碗吃得满嘴油。他爹夹了两块肉放在老九碗里,说“九斤你多吃点”。老九把那两块肉又夹了一块到海凤碗里,一块到老八碗里。海凤没说话,低头扒饭,扒了两口。

      腊月二十五那天桂婶来送年糕。她端着一只搪瓷盆,盆里码着整整齐齐的糯米年糕,白生生的,上头印着红点。桂婶把盆子往灶台上一搁,拍了拍手,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封信来。

      “小满让带给你的,她说年前就不回来了,正月里才回。”

      老九接过信,信封还是牛皮纸的,还是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对齐,封口的米浆线细细的一条。

      老九把信攥在手心里,揣进棉袄内兜。桂婶还在旁边站着,笑盈盈地看他,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桂婶,谢了”,桂婶摆摆手:“谢啥,你们年轻人——”

      她话说到一半咽回去了,笑着转身走了。

      老九攥着那封信回了自己屋里,掩上门,打开信封。

      里面叠着两张作业纸,比上回多了一张。信比上回长了很多,写得密密麻麻的。

      “九斤哥,快过年了,我们学校腊月二十八才放假。你家里年货备好了吗?上次桂婶说你爹腿疼,贴了膏药好些了没有?我妈说正月里要给你家送一床新棉被,今年收的棉花好,晒得透透的。那支笔我还在用,作文又考了高分。放假回来我去找你,你别跑。”

      老九把那封信看了好几遍,他想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她是怕他躲着她。她怕他送了笔就不敢见她了。怎么会呢。

      老九把信叠好,和上回那封并排揣进棉袄内兜里。

      腊月二十八那天,老九又跟刘阳出了一趟车。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老九推开院门,堂屋里海凤正蹲在灶台前烧火,火光照着她的脸,暖融融的。她听见推门声回头:“哥,你今天回来得晚。”

      “嗯,跑得远。”

      海凤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从灶台旁边端出一只碗来,碗里装着两个大馒头。

      “桂婶送来的,”海凤说,“她还让我捎句话,小满放假了,从县中回来了。”

      老九接过碗,馒头烫得很,烫得他左手倒右手。

      海凤蹲回灶台前继续烧火,她没问什么,但嘴角弯着。

      老九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馒头松软,甜丝丝的,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暖融融的。他嚼着嚼着,嘴角也翘起来了。

      她回来了。

      腊月二十九下午老九去村口挑水。宋垄河边的水井是公用的老九把桶放下去,绳子上面的手冻得发僵,他搓了搓手正准备往上提,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九斤哥。”

      老九的手顿了一下。他回过头。

      刘小满站在井台旁边,穿着一件崭新的枣红色棉袄。头发还是扎着马尾辫,辫梢上多了一根红头绳,在灰白的天光下面显得很亮。

      她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盆,盆里泡着几件衣裳。

      老九看着她,桶绳在手里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你……”老九的嗓子干得厉害,“你啥时候回来的?”

      “昨天。”刘小满把搪瓷盆放在井台上,搓了搓手,“桂婶没跟你说?”

      “说了。她说你回来了。”

      “那你咋不去我家?”

      老九低下头看着井口。想了半天不知道说什么,最后他说:"没找到空。"

      刘小满没接话。她把搪瓷盆端起来,把里面的衣裳倒进一只木盆里,又从井里提了一桶水上来。她蹲在井台边搓衣裳,两只手冻得通红,肥皂沫子在灰白的天光下面泛着光。老九在旁边站着,看她搓了一会儿,说:“你手都冻红了。”

      “冬天嘛,哪个手不红。:刘小满头也不抬,继续搓。

      老九站了一会儿,把手里那桶水提起来倒进她的木盆里。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嘻嘻地笑了。

      两个人蹲在井台边,一个搓衣裳,一个在旁边站着。风一阵一阵地从河面上刮过来,把她头发上那根红头绳吹得轻轻地晃。

      “九斤哥,”刘小满搓着衣裳忽然开口,“你过年要干啥?”

      “在家待着,帮爹干活。”

      “不出去走亲戚?”

      “没啥亲戚可走。”

      刘小满“哦”了一声,把手里搓好的衣裳拧干,抖开,搭在旁边的竹竿上。

      “那初一那天,”刘小满拍了拍手上的肥皂沫,“你有空没?”

      老九的心跳漏了一拍。“有空。”

      “我妈让我去河堤上走走,说初一走走好。我一个人不想去,你陪我去?”

      老九顿了一下才开口:“几点?”

      “吃了早饭就行。"”

      “好。”

      刘小满把剩下的衣裳搓完了。她收拾好搪瓷盆站起来,看了他一眼:“那我走了,衣裳晾这儿,回头来收。”

      老九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才稳住。“我帮你把盆端回去?”

      “不用,就这点路。”刘小满端着脸盆朝巷子方向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九斤哥。”

      “嗯?”

      “你真名叫啥,我只知道你叫九斤。”

      老九一愣,“宋远江,宋垄的宋,遥远的远,长江的江。”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远江入云,你名字真好听。”

      “没有没有,我爸妈哪有这文化,就是随便取的名字。”

      “咋是随便取的呢,别人一听这名字,就知道你不一般呢。”

      “嘿嘿,谢谢你。”

      “行,我以后不叫你九斤哥了,我要叫你,宋、远、江!”刘小满弯了一下嘴角,端着盆走了。

      老九站在井台边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低头看了看井水,水面平静下来了,映着灰白的天,映着他自己的脸。他的嘴角翘着,翘得老高。

      初一那天早上老九天没亮就醒了。

      他躺在竹床上,听着窗外头断断续续的鞭炮声。看来村里有人起得比他更早,天还没亮透就在放了。他从竹床上坐起来,把那件破棉袄套上,拉到胸口摸了摸内兜,两封信还在。他把信按了按,心里踏实了,这才推开屋门走出去。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硝烟的气味。海凤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锅里煮着汤圆,白胖胖的在沸水里翻滚。老九洗了脸,对着灶台上那面圆镜子耙了耙头发,这回头发比上回顺一些,他用手指蘸了水抿了抿鬓角,又扒拉了两下。

      海凤端着汤圆的碗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笑出了声:"哥,你今天咋跟换了个人似的。"

      “瞎说。”

      “你头发梳得比过年猪还光溜。”

      老九不接话,端过汤圆碗蹲在门槛上吃。吃完汤圆把碗搁在灶台上,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海凤蹲在灶房门口看他转,也不说话,就是笑。老九被她笑得耳根发热,转身进了屋,把那件破棉袄脱下来,换上另一件,是他爹前年做的,藏青色的,虽然旧但没破洞。他换好了又对着那面圆镜子看了一眼,藏青色衬得他白了一些。其实他一直挺白的他把领子翻好,又扯了扯下摆。

      “哥,”海凤在外面喊,“你再不走天都黑了。”

      老九吸了一口气,推门出去了。

      河堤在宋垄河的北岸,从村口一直延伸到马塘镇的方向,大约有四五里长。堤面铺着碎石子,冬天枯了草,光秃秃的。老九远远地就看见了刘小满,她站在河堤入口那棵老柳树底下,穿着那件枣红色的棉袄。

      她看见他走过来,挥了挥手。“你来了。”

      “嗯。”老九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柳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在灰白的天空上,他和她之间隔着大约一尺的距离,日头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铺在碎石子路面上。

      “走吧。”她说。

      两个人沿着河堤慢慢走。宋垄河在堤下面,冬天水浅了,露出大片灰褐色的河床。偶尔有风吹过来,把堤面上的枯草吹得簌簌地响。

      老九走在刘小满右边,两个人中间隔着那大约一尺的距离。

      “远江,”刘小满先开口了,“你今年多大?”

      “过了年十七。”

      “我十六。你比我大一岁。”她走了两步又接了一句,“你看着不止大我一岁,你看着像大人了。”

      老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头粗,指节也大,掌心上全是干活磨出来的薄茧。他说:“干活干的。”

      “你跟你阳叔跑了多久了?”

      “快一年了。”

      “累不累?”

      老九想了想。“累,但比在地里强。”

      刘小满没接话。她低头踢了一下路上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滚到堤边停住了。她又踢了一颗,这回力气大了一些,石子骨碌碌地滚下去,滚到河滩上,砸在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那等你再大一些,你还干这个?”

      老九被问住了。他从来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可他跟刘小满走在河堤上,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他觉得有些话可以说一说。

      “阳叔说,棉花这一行做好了,能挣不少钱。”他说。

      “那你好好干。”刘小满说。

      老九看了她一眼。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看着前方那条延伸出去的河堤。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河堤拐了一个弯,宋垄河在前面开阔了一些,右侧有个石头。

      刘小满走过去在石头上坐下来。“歇会儿吧。”她说。

      老九在旁边找了块小一些的石头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面朝着宋垄河。冬天的河面静静地铺在眼前。

      “远江哥,”刘小满忽然说,“你那个笔,我写作文的时候老用它。我们老师让我参加县里的作文比赛,下个学期。”

      “真的?”

      “嗯。我写的是我们村的事。”她低头捏着棉袄袖口那圈毛边,“写我妈晒棉花,写河堤,写……”

      她没说完。老九侧过头看她。

      “写啥?”老九问。

      “写一个给我送笔的人。”

      老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风从河面上刮过来,把她辫梢上那根红头绳吹得轻轻地荡。她伸手拢了拢被吹散的碎发,又说了一句:“你别多想,我写的是好人好事。”

      老九的耳朵烫了。“我没多想。”

      “你没多想你耳朵红什么。”

      老九伸手摸了摸耳朵,烫的。他赶紧把手放下来,装作去摸鞋面上的灰。刘小满在旁边笑出了声。

      两个人在石头上又坐了一会儿。日头从正头顶往西偏了一些,把两个人的影子缩成了两小团,挨在一起。

      “走吧,”刘小满站起来拍了拍棉袄上的土,“回去该吃午饭了。”

      老九站起来,两个人沿着原路往回走。回去的路上他们话少了一些。

      走到河堤入口那棵老柳树底下的时候,刘小满停住了。她转过身来看着老九,忽然从棉袄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老九低头一看,是一颗糖。橘子味的,和他那天送给她的那颗一模一样。

      “还你的。”她说。

      老九接过来攥在手心里。“你哪来的?”

      “镇上买的。我早上跑了趟供销社。”她说完转过身,快步朝巷子那边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你别舍不得吃,放坏了。”

      那天中午回到家,海凤正在灶台前煮面条,看见老九推门进来,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哥,你出去逛了?”

      “嗯。”

      “跟谁走的?”

      “一个人。”老九说着把棉袄脱下来挂在门后的钩子上。

      海凤看着他,笑了一下,没拆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河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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