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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信 过了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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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三天,桂婶又来了。
那天早上老九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柴火咔嚓一声裂成两半。桂婶从巷子那头走过来,朝他招了招:“九斤,你过来。”
老九放下斧头走过去。桂婶笑眯眯地看着他,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个信封,牛皮纸的,叠得整整齐齐,正面写着几个字。
“小满让带给你的,”桂婶把信递过来,“昨儿她去我家,说这个给你。她还说……”桂婶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她还说,让你别弄丢了。”
老九伸手接过信的时候手指头有点抖。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但叠得齐整,边角对得整整齐齐,封口用米浆糊了。正面写着四个字:“九斤哥收”。四个字秀秀气气的,笔画圆润,收笔的地方都带一点轻轻的回锋。
看得出来,拿笔的人写字的时候很用心,一笔一画都认认真真的。
桂婶还在旁边站着,笑眯眯地看他。老九把信攥在手心里,揣进了棉袄内兜。“桂婶,谢了。”
“谢啥,”桂婶摆了摆手,端着那碗黄豆走了,“你好好看。”
桂婶走了之后,老九蹲在院子里,把那封信从兜里掏出来,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好几遍。信封正面是“九斤哥收”四个字,背面什么也没写。
他举起来对着天光看了看,日头从薄薄的牛皮纸背面透过来,照出里头折叠的纸影,一折两折三折。
海凤从灶房出来倒水,看见他蹲在那儿发呆,走过来凑近了一看,他手里攥着一个信封。
“哥,你手里拿的啥?”
“……信。”
“谁写的?”
老九没说话,把信揣回兜里站起来,转身进了自己屋里。他把门掩上,坐在竹床边上,把那封信又掏出来,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把封口撕开了。他撕得很小心,从边角开始,一点一点地撕,生怕撕坏了里面的纸。
里面叠着一张作业纸,是从那种格子本上撕下来的,横条纹的,纸面白净。他展开来,上面写满了字。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看了很久很久。
“九斤哥,见字如面。笔很好用,我拿它写了一下午的字,比我自己那支顺滑多了。我同桌看见了,问我哪儿买的,我说是别人送的,她问谁送的,我没说。下个星期要月考了,语文老师说要考作文,我打算拿这支笔写。要是考好了,我告诉你。谢谢你。”
信纸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比上面的字更小更密,像是写完了之后又添上去的。
“糖我第二天才吃的。很甜。”
老九把这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把信重新叠好,叠成跟原来一模一样的折痕,站起来,走到床边,把枕头掀开,把信搁在枕头的正中间,又用手把信纸的四角抚平了,然后才把枕头盖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又坐回床边,把枕头掀开,把信又掏出来,想了想,揣进了棉袄内兜里。那天之后他就一直揣着了,把那封信贴身放着。
海凤在外面喊他吃午饭,老九应了一声,从屋里出来。他走到灶台前面坐下,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嚼着嚼着忽然停住了。
“哥,”海凤歪着头看他,“你乐啥?”
“我哪儿乐了。”
“你嘴里含着饭都在笑。”
老九赶紧把嘴抿起来,嚼了两下把饭咽下去,绷住脸继续吃。海凤在他对面坐下,端着碗看了他半天,好奇地看着。
那天下午老九跟他爹去地里除草。他蹲在田埂上拔草,拔一根扔一根,拔得比平时都快。他爹在旁边锄地,锄了几垄地,忽然开口了。
“九斤,你今天心情好。”
老九手里攥着一把草,没抬头。
“还行。”
“桂婶上午来送东西了?”
“……嗯。”
他爹没再问,继续锄地。老九蹲在田埂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封信,隔着棉布摸到纸张的棱角,心里头踏实得很。
收工回家的路上日头快要落山了。老九跟在他爹后头走,走了一会儿他忽然站住了。
他爹回头看他:“咋了?”
老九站在田埂上,望着远处那条通往新村的路。路弯弯曲曲的,两边是枯了的水稻田。
好遥远,不只是路程。老九心里想。
“没事,”他收回目光,“走吧爹。”
他爹看了他一眼,扛起锄头继续走了。老九跟在后面,手伸进怀里又摸了一下那封信。
晚上他在灶台前面烧火。海凤在灶台上切咸菜。老九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火苗蹿起来,把他的脸映得红彤彤的。
“海凤,”他说,“字写得好有什么用?”
“啥?”
“我问你,字写得好有什么用。”
海凤切菜的手没停,想了想说:“老师喜欢啊,老师喜欢字写得好的学生。老师以前说字是人的另一张脸,这叫字如其人。”
老九“嗯”了一声,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他在想她的字,是秀气的,圆润的,干干净净的,和她的人一样。
那封信老九揣了整整一个冬天。
他每天至少要掏出来看两回,早上起床穿棉袄的时候摸一下,晚上睡觉脱棉袄之前再看一遍。有时候在地里干活干到一半,他也会把手伸进怀里摸摸那个信封的棱角,确认它还在,确认它没丢。
信上的字他已经能背下来了。从“九斤哥”到“很甜”。有一回他蹲在地头上把那封信掏出来看,他爹扛着锄头从他身后走过去,瞥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老九赶紧把信叠起来塞回怀里,耳根子发热,他爹已经走远了。
刘小满那支笔到底用得怎么样,老九不知道。他跟她没有再见面,她在县中读书,周末才回村。但桂婶隔三差五地来他家串门,有一回桂婶坐在院子里跟他爹拉家常,说着说着忽然来了一句:“小满那丫头,上回月考语文考了全班第三,作文写得可好了。”老九正在劈柴,斧头举到半空顿了一下,然后落下去,咔嚓一声,柴火裂成两半。
老九心里翻来覆去,作文,会不会是用那支笔写的。
从那以后老九干活更卖力了。他跟刘阳出车的次数从一周两三趟变成了四五趟,有时候天还没亮透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车斗里的棉包一包一包地往上摞,他的胳膊上渐渐有了力气,搬三四十斤的棉包不再打颤了。刘阳给他的工钱也从三块涨到了四块,后来又涨到了五块。他把钱一张一张叠好,塞进碗橱抽屉里的铁盒子,铁盒子里的票子越攒越厚,但他花得很少,除了给家里买米买盐、给爹抓药、偶尔给老八买两颗糖,剩下的他全存着。
腊月里下了头一场雪。
雪下得不大,薄薄一层铺在屋顶和树枝上。老九穿着那件破棉袄蹲在池塘边的石头上等车,雪花落在他身上。
他想她了。
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老九自己吓了一跳。他把脸埋进膝盖里,他没和任何人说他想她了,但是每次早上出车,在路口等刘阳的时候,他的心里总是不由得想起那个在院子里洗头的女孩。
车来了。突突突的声响把老九从走神里拽回来。他站起来跺了跺冻麻的脚,朝慢慢靠近的车招了招手。刘阳把车停稳,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来:“上车,今儿跑远路。”
老九扒着车帮翻进后斗。车斗里的棉包比平时少,只装了半车。刘阳在前头喊了一声“坐稳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动起来。
拖拉机沿着宋垄河的方向开了大半个钟头,越开越偏,路两边的村庄越来越稀。老九扒着驾驶室后窗问:“阳叔,今天跑哪儿?”
“马塘镇,”刘阳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那边有个新开的收购点,去摸摸行情。”
马塘镇老九没去过,只知道在宋垄河下游,比县城还远。车开了快一个钟头才到,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十分钟。刘阳把车停在一家红砖门面的收购站门口,熄了火跳下车,跟里头出来的人握了手,两个人站在门口抽烟说话。老九坐在车斗里没下去,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刘阳跟人谈事。
收购站的人请刘阳进去喝茶,刘阳回头朝车斗喊了一声:“老九,下来,到对面买几个烧饼。”他往老九手里塞了五块钱,“买三个,再买一包烟。”
老九拿着两块钱下了车,走到街对面的烧饼铺子。他买了三个烧饼,两个咸的,一个甜的,又去隔壁的小卖部买了一包红梅烟,五块六,刘阳给的五块不够,他自己垫了六毛。他把烧饼和烟用纸包了揣在怀里,走回收购站门口蹲着等。
他把那个甜烧饼掏出来咬了一口。烧饼是刚出炉的,烫得他嘶嘶吸着气,但甜味已经渗出来了,是红糖味的。他嚼着嚼着,又想起那颗橘子味的硬糖。
她说糖很甜。第二天才吃的。
刘阳从收购站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份合同。他朝老九扬了扬下巴,嘴角带着笑意:“走,回去。”
老九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