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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棉种 正月里 ...

  •   正月里老九又跟刘阳跑了几趟车。年后的棉花生意比年前淡一些,但刘阳闲不住,正月十五没过完就开着拖拉机四处跑了。老九跟着他把周边几个乡镇又跑了一圈,收了一些零散的存棉,运到安庆那边的厂里,价格比年前低了些,但总归是没亏。

      正月十八那天,刘阳约老九见面,在一家茶棚,刘阳要了两碗茶一碟花生米,坐在茶棚的条凳上慢慢喝。日头比前些天暖了一些,照在人身上有了一点春天的意思,但风还是凉的,从宋垄河那边灌过来。

      刘阳把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开口:“老九,过了年你十七了吧。”

      “嗯,十七了。”老九端着茶碗,碗沿的热气扑在脸上。

      “十七了,不小了。”刘阳又扔了一颗花生米,“你有没有想过,光跟车搬包,搬一辈子也就是个搬包的。得学点真本事。”

      老九端着茶碗没说话。

      “过两天我要去一趟安庆种子站,”刘阳拍了拍手,“那边新到了一批棉种,说是抗病、高产,一斤能多种两分地。我打算进一些回来,在咱这边试种。你跟我去。”

      “种子站?”老九问,“不是收棉的?”

      “收棉的也干,种子的也干。”刘阳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棉花这一行,从种子下地到棉包出厂,哪一环都有钱赚。你光看人家种棉、你收棉,那是下游。要把上游的也摸清了,才能赚大钱。”

      老九想了好久,点了点头。

      三天后刘阳开拖拉机带着老九去了安庆种子站。种子站在安庆城东边一个巷子里,门脸不大,红砖墙上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院子里堆着一袋一袋的棉种,码得整整齐齐的。刘阳跟站长认识,两个人握手、递烟,聊这聊那,聊一些老九听不懂的东西,什么“抗虫”“绒长”“衣分率”,老九竖着耳朵听,听不懂的就记在心里,打算回去的时候再查一查。

      站长拿了一包样品出来,打开袋口让刘阳看。刘阳抓了一把在手里捻了捻,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递给老九:“你也看看。”

      老九接过来学着他的样子捻了捻。棉种是灰褐色的,比芝麻大一些,拇指和食指搓过去,能感觉到种皮上细细的绒。

      “这棉种产量高,抗病也好,就是贵,”站长说,“比普通种贵两倍不止。”

      刘阳看了老九一眼。老九忽然开口问了一句:“那收下来的棉花,绒长比普通的多多少?”

      站长愣了一下,看了刘阳一眼,然后笑了:“小伙子懂行啊。绒长多出将近一截,纺纱厂抢着要,价格比普通棉高出两到三毛。”

      老九把那几粒棉种放回袋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刘阳一眼。刘阳笑了一下,转向站长:“先订两袋,回去试试。”

      回去的路上老九坐在车斗里。他伸手摸了摸那袋棉种的轮廓,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放着站长说的那些话。两三毛钱一斤的差价,收十包棉就是一二十块的差距,种上十亩地,一年下来……

      他没算清楚,但他知道那数目不小。比他跟十趟车挣的还多。

      “阳叔,”他扒着驾驶室后窗喊,“这棉种咱拿回去,给谁种?”

      “先给你家种。”刘阳的声音从前头飘过来,“你家地不多,正好试。种好了,再推广给别的户。”

      老九缩回棉包堆里,手又伸进怀里摸了摸那袋棉种。

      种在他家地里。

      他想到他爹弓着背在地里锄草的样子,想到他爹蹲在晒场上挑稗子一粒一粒不放过。如果这棉种真像站长说的那样,他爹就不用那么苦了。多收几担棉,多卖几块钱,家里的日子就能轻松不少。

      那天晚上老九回家把棉种的事跟他爹说了。他爹坐在灶台前的小凳子上,手里攥着烟袋,听他说完,半天没出声。

      “刘老师说的?”他爹终于开口。

      “嗯。”

      “他要咱种啥品种?”

      “叫……”老九想了想站长说的那个名字,记不太清了,“好像是皖杂什么,记不太清了,他说是抗病的,绒长。”

      他爹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又沉默了。火光映着他的脸,老九看得出来,他爹有点信了,又有点犹豫。

      “九斤,”他爹说,“咱家那两亩地,种稻子还能糊口。种棉……前前年你娘在的时候种过一年,没打出来多少。”

      “那是前前年的事了,”老九说,“那年遭了雨。阳叔说这个品种抗病,不怕雨。”

      他爹没再说话了。他把旱烟袋别在腰上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天上那弯细细的月亮。老九跟出来站在他旁边。父子俩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

      “种吧,”他爹终于开口了,“种两亩。”

      第二天老九跟他爹把后山那两亩地翻了。日头还没出来他们就下了地,土冻了一冬,硬邦邦,铁锹下去得用脚踩才能踩进去。老九一锹一锹地翻,平了垄沟,把去年残留的稻茬一棵一棵地拔出来扔在田埂上。

      他爹在旁边做着同样的事,父子俩隔着几丈远,谁也不说话。

      快中午的时候老九直起腰来擦了擦汗。日头升到头顶了,照在翻出来的新土上。他站在地头上往远处看,宋垄河的水面化冻了,河堤上的枯草根底下冒出了一层极浅极淡的绿茸茸的颜色。

      春天要来了。

      老九蹲在地头上,抓了一把新翻的土在手里搓了搓,土还是冷的,但是不像冬天那样冷了,在手掌里多搓一搓,还有一点暖暖的感觉。他把土拍干净站起来,他爹已经扛着铁锹往家走了。他快走几步跟上去,走在他爹后头。

      “爹,”老九说,“种棉的时候,我回来帮你。”

      他爹没回头,步子也没慢下来:“你忙你的,地里的活我干得动。"

      “我帮你。”

      他爹这回没接话。他忽然想起去年秋天他爹蹲在晒场上挑稗子的样子,一粒一粒地挑,挑得干干净净的。那时候他爹没想过什么棉种、什么绒长、什么差价,他爹只知道把稗子挑干净了粮站收粮的时候能多给两分钱一斤。

      老九攥了攥拳头。他想,等那些棉种种下去长出来,秋天地里那些棉桃熟了,他爹就不用在晒场上挑稗子了。

      那天傍晚老九去村口的井台挑水。太阳快要落山了,天边泛着一层薄薄的火烧云。

      他蹲在井台边上打水,桶放下去,拎上来,水在桶里晃荡着,倒映着天上的红色。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老九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远江哥,你今天下地了?”刘小满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老九回头。她站在井台边上。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装着什么东西。

      “嗯,翻地。”老九说。

      “翻地种啥?”

      “棉种。”

      刘小满走过来蹲在井台边上,把手里的碗放在石头上。碗里是几块红薯干。“我妈晒的,给你尝尝。”她把碗往老九那边推了推。

      老九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红薯嚼起来甜丝丝的。“你妈手巧。”他说。

      “那当然。”刘小满也拿了一块慢慢嚼着,两个人并排蹲在井台边上。

      “你棉种种哪儿?”刘小满问。

      “后山那两亩地。”

      “那地方我去过,”刘小满嚼着红薯干说,“夏天的时候长满了野菊花。”

      老九没去过夏天的后山。他想了一下那片开满野菊花的山坡是什么样子,想不出来。他转头看她:“你啥时候去的?”

      “去年秋天,采野菊花泡茶。那片地空着,没人种。”

      “今年不空了,种棉。”

      刘小满嗯了一声。她把最后一口红薯干塞进嘴里,拍了拍手,站起来。“种好了我去看。”

      “嗯。”

      “远江哥,我要回学校了。”

      老九转头。

      刘小满接着说:“正月十五就得会学校,下一次得劳动节再回来了,到时候我回来,带我去看中的新棉。”

      老九点头,“好嘞,那我好好种。”

      听老九说完那句话后,刘小满就端着碗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老九蹲在井台上,把那碗红薯干端起来搁在膝盖上,又拿了一块慢慢地嚼。日头在面前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把那层橘红色的光慢慢地收走了,天边变成了灰紫色,又变成了深蓝色,最终慢慢转黑。

      老九心里不断回想着刚刚刘小满说的话:“种好了我去看。”

      他蹲在井台上蹲到天全黑了,碗里的红薯干吃完了,他才站起来,端着空碗回了家。

      那天晚上老九在灶台前面坐着,把那袋棉种样本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春天来的时候棉种就下地了。棉种下地了,棉苗就长出来了。棉苗长出来了,秋天就有棉桃了。棉桃熟了,就可以摘了、晒了、卖了。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浮出那个画面:夏天的时候那片山坡上长满了野菊花,明晃晃的黄,她在花丛里面走,在一片金黄里面像一小片安静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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