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垛》x木白木白

4、送笔 骑了大

　　骑了大约四十分钟单车，老九和海凤终于回到了家。日头从东边的屋檐上往头顶移，薄薄的光洒下来，照在老九的后脖颈上，有一点点暖意。

　　海凤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新鞋啪嗒啪嗒地响。她走一个来回就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脚，走一个来回又低头看一眼，嘴角翘着舍不得放下来。老八蹲在灶房门口，眼睛跟着海凤的脚来回转，忽然喊了一声：“姐，你那个鞋底是白的，走两步就脏了。”

　　海凤赶紧抬脚看了看，鞋底确实沾了一层灰。她瘪了瘪嘴，又舍不得脱，踮着脚尖走回了屋里。

　　老九坐在堂屋前的台阶上，嚼着萝卜糕，清甜的滋味在嘴里散开，心里却半点也静不下来。他心里头在翻来覆去地想着怎么把它送出去。送出去，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转，天旋地转。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进了堂屋。堂屋里暗沉沉的，他爹不在，大概又下地了。老九走到碗橱前面，蹲下来，拉开最下面那格抽屉。抽屉里头是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他把杂物拨开，从最里头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块旧手帕，他娘的，临走前留下的，蓝底白花，但是洗得发白了。

　　他摸了摸那块手帕，又放了回去，把抽屉推上。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翻那个抽屉。大概是想找一样东西把笔包起来再送，这样看起来正式一些，不至于干巴巴地递过去。可那块手帕是他妈的，他不想用。

　　他在灶台前面站了一会儿，又回了自己屋里，翻了半天，最后找出一张干净的纸，是他辍学前剩的最后一本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把那支笔放在纸上，裹了裹，裹成一个细长的纸卷，两头叠好，像煮饺子一样。

　　包好了，他又拆开，拿出来看了看笔，又包上，又拆开。反反复复折腾了好几回，最后他把笔重新揣回怀里，那纸卷揉成一团扔进了灶膛里，看着它卷曲、发黄、蹿起火苗，变成一小撮黑灰。

　　包什么包。就这么送。

　　那天夜里老九又没睡好。

　　他思前想后，明天该怎么送？等明天他到了那个院门口，推开门，走进去，见到她，把那支笔从怀里掏出来，递到她面前。然后呢？他说什么？他说“给你买的”？他怎么说得出这四个字。想着想着他迷迷糊糊地合上了眼。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老九就醒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窗外头的天是灰蓝色的，东边的天际刚泛出一丝鱼肚白。院子里静悄悄的，他爹还没醒，海凤和老八也没什么动静。

　　老九轻手轻脚地穿好棉袄，把笔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揣进怀里。他推开屋门走到院子里，井台上的水桶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他舀了一瓢水洗脸，冰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一手提着刘阳让他送的样本，怀里揣着新买的钢笔，出了门。

　　从村里到刘阳家三里地，老九今天骑得比平时都快。天真冷啊，路两边的枯稻茬上都结着一层白霜。

　　到了刘阳家院门口，老九刹住车，一条腿撑在地上。院门开着，里头传来母鸡咕咕咕的叫声和扫地的沙沙声。他骑了一路的车，这会儿忽然不想下来了。他坐在自行车上，握着车把，手心里全是汗。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车上跨下来，把自行车靠墙停好。他从后座上解下那几包棉花样本抱在怀里，在院门口站了几秒，迈步走了进去。

　　赵玉珍正在院子里扫地，看见他进来，直起腰笑了：“小九来了？你桂婶跟你说过吧，那几包样本你带来，老刘看看要是行，你帮送到县城去。”

　　“哎，”老九应了一声，把那几包样本搁在堂屋门口的条凳上，“婶子，样本我带来了，您再瞅瞅？”

　　赵玉珍走过去，解开一包看了一眼，点点头：“行了，就这些，你阳叔回头去县城顺路捎上就成。”她把样本重新扎好，看了老九一眼，“吃早饭了没？锅里还有粥。”

　　“吃过了婶子。”老九站在堂屋门口，两只脚在地上蹭了蹭，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婶子，小满呢？”

　　赵玉珍正在把样本往屋里拿，听见这话回头看了他一眼。她嘴角弯了弯，语气随随便便的：“在后院晒被子呢。你去跟她说句话？她昨天还念叨你来着。”

　　老九耳朵唰地烫了，快步往后院走，身后的赵玉珍弯着嘴角回了灶房。

　　后院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在天上。靠墙拉了两道麻绳，绳子上搭着两床棉被，在日光下面晒着。刘小满正在够一床的被角，踮着脚半天够不着。

　　“你手短，够不着。”老九站在后院门口说。

　　刘小满回过头来。她看见老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九斤哥？你来送样本？”

　　“嗯，送来了。”

　　“那我妈说那几包挑完了，你看了没？”

　　“看了，婶子说行，回头帮阳叔捎县城去。”

　　“哦。”刘小满转过身又去够，这回老九快走了两步，伸手帮她扯住了被角，拽平了搭在绳子上。

　　两个人站在那两床棉被旁边。刘小满抬头看了看被角，又看了看老九，说：“你手长。”

　　老九没接话。他右手在棉袄兜边蹭了蹭，又攥了攥那支笔。

　　“小满。”他喊了一声。

　　“嗯？”

　　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手心摊开。那支英雄牌红钢笔躺在他掌心里。

　　刘小满低头看了看他掌心里的笔，又抬头看了看他。她的眼睛睁大了。

　　“你买的？”她问。

　　老九点头。

　　“为什么给我？”

　　老九想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你写字好看。”

　　刘小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谢你，九斤哥。”她说。

　　老九的心跳猛地砸了一下。“不谢。”他哑哑地说。

　　刘小满把笔小心翼翼地揣进碎花棉袄的兜里，她又抬头看他，忽然问：“你手里还有东西？”她指了指他垂着的左手。

　　老九把左手也摊开了。是一颗橘子味的硬糖。他把它递过去的时候耳朵烫得更厉害了："这个……顺带的。"

　　刘小满接过去，看见里面那颗浅橘色的硬糖，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歪着头看他：“你吃了早饭没？”

　　“吃了。”

　　“那你渴不渴？屋里刚烧了水。”

　　老九嗯了一声，跟着她进了堂屋。

　　赵玉珍从灶房端出一碗热水搁在桌上，看了老九一眼，又看了看小满的棉袄兜，没说话，嘴角弯着回了灶房。老九端起碗咕噜咕噜喝下去。喝完那碗水，碗搁在桌上。“婶子，我走了。”他朝灶房方向说了一声。

　　赵玉珍应了：“哎，路上慢点。”

　　老九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刘小满还坐在八仙桌旁边，低着头，手指在那支笔杆上轻轻地摸过去。

　　老九出了院门，把墙根的自行车推起来，跨上去，蹬了一脚。那支笔送出去了，揣了好几天的笔，四块钱的英雄牌红钢笔，现在不在他怀里了，在刘小满的兜里了。

　　老九在风里蹬着车，嘴角翘着，下不来。

　　那支笔送出去之后的头两天，老九干什么都心不在焉。

　　他跟他爹下地挖垄沟，铁锹戳进土里半天不动弹，他爹回头看了他好几回，有一回实在忍不住了，走过来把他手里的铁锹接过去：“九斤，你歇着吧，这垄沟给你挖得歪七扭八的。”

　　老九退到地头上蹲着，看着远处河的方向发呆。风吹过来，带着泥腥气和枯草的干涩，飒飒得有点冷，他把手笼在袖筒里缩了缩脖子，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全是那天小满家里的画面。

　　他蹲在地头上蹲了大半个下午，日头从头顶挪到了西边的山梁上。他爹把垄沟挖完了，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从兜里掏出旱烟袋点上，吸了一口。

　　“九斤，”他爹说，“你这两天魂不守舍的。”

　　老九“嗯”了一声，没接话。

　　他爹又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被风吹散得很快。他爹没再问，站起来扛着锄头往家走了。老九蹲在地头上又待了一会儿，听见他爹走远了，才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跟在后头慢慢往回走。

　　那天夜里他又翻来覆去睡不着。竹床被他翻得吱呀吱呀响，睡隔壁床的海凤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哥你别翻了”，老九就不敢动了。他平躺着，两只手搁在胸口上，眼睛盯着面前的一片黑暗。

　　她在用那支笔吗？

　　隔壁传来海凤和老八均匀的呼吸声，老九也没多想，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