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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钢笔 三天后 ...

  •   三天后刘阳又出车了。

      老地方,村口池塘边,天还没亮透。老九裹着破棉袄蹲在石头上,跟上次一模一样的姿势,一模一样的风,一模一样的冷。他哈出一口白气,看着那团雾在眼前散开,又哈一口,散开,再哈一口。

      车来了。突突突的声响从宋垄组那边传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两道黄蒙蒙的灯柱刺破晨雾,在土路上晃荡着。老九站起来,跺了跺冻麻了的脚,朝灯光的方向招了招手。

      刘阳把车停在他面前,玻璃窗摇下来,鼻尖还是通红的。“上车,今天跑远路。”

      老九扒着车帮翻进后斗。

      “阳叔,今天跑哪儿?”

      “宋垄、李庄,再往南走一趟。”

      “得跑一天?”

      “嗯,晚上才回来。”

      老九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跑一天,活多,刘阳大方,给的钱应该比平时多一点,说不定能给四五块。

      车开了半个多钟头,到了李庄。李庄的棉比宋垄多,路边停着好几辆板车和独轮车,上面堆着大包小包的棉花。刘阳把车停下来,熄了火,跳下车跟路边的人打招呼。老九从车斗里翻下来,站在旁边等着。刘阳跟几个棉农谈价,老九在旁边听着,多少钱一斤,什么等级,付现金还是赊账。他听得很认真,把数字一个一个记在脑子里。一斤棉花差一毛钱,一包就是七八块的差价,跑一趟收十几包,差距就大了去了。这些东西刘阳从来没教过他,但他在旁边看着看着就明白了。

      有个白头发的老大爷拉着板车过来,车上堆着三包棉,扎口扎得紧紧的。老大爷喊了一声“刘老师”,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布包,解开,里头是几朵棉桃样品。刘阳走过去抓了一朵在手里捻了捻,捻完了放在鼻子底下闻。“老叔,这棉好,一级。”老大爷咧嘴笑了:“今年天好,没遭雨。”

      中午的时候他们在李庄村口一个茶棚歇脚。

      刘阳要了两碗茶,一碟花生米,又要了两个烧饼。他把烧饼推了一个到老九面前,老九说"阳叔我不饿",刘阳说"不饿也吃了,下午还有活"。老九拿起烧饼咬了一口,伴着五香味的花生米,咸咸酥酥的。

      刘阳喝着茶,忽然问他:"老九,要是你初中的时候没退学,你现在该念到几年级了?"

      “高二。”

      “不念书后悔吗?”

      “不后悔,家里要人干活。”

      刘阳喝茶,没说话。他把花生米一颗一颗地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嘎嘣响。过了一会儿他说:“书还是得念一点,字得认识,账得会算。”

      老九点头:“我认识字,算术也行。”

      刘阳看了他一眼:“那你有没有想过,将来想干什么?”

      老九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将来想干什么?他只知道每天早上鸡叫第一遍就得起来,蹲在池塘边等车,把棉花从地里收上来,运到厂里去,换钱,拿回家,给海凤买鞋,给老八交学费,给他爹抓药。再远的事他想不了。

      “不知道,”老九老实说,“没想过。”

      刘阳把最后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嚼,拍了拍手上的盐粒。“慢慢想,不急。”

      那天跑了三个村,收了大半车棉。天黑的时候车斗装满了,篷布蒙得严严实实。回程路上刘阳从车窗递出来一张票子:“今天活多,多拿一块。”四块。

      老九把钱接过来攥在手心里,票子还带着刘阳手心的温度。他把四块钱叠好,塞进棉袄最里层的兜里。四块。加上家里铁盒子里的十五块,一共十九块。买笔四块,买鞋十二块,买糖一块,还剩俩块。够给海凤买一根扎头发的皮筋。

      他在黑暗里悄悄笑了一下。

      到家已经是夜里了。堂屋里还亮着光,煤油灯挑得小小的,火苗在玻璃罩里一跳一跳。海凤坐在灶台前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听见开门的动静猛地抬起头来。

      “哥,你回来了。”她揉着眼睛站起来。

      “嗯,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呢,锅里热着粥。”

      老九走过去掀开锅盖,白米粥上面飘着几片咸菜叶子,还冒着微微的热气。他盛了一碗端到桌子上,海凤在对面坐下来,手撑着下巴看他吃。

      “哥,”海凤说,“今天阳叔家的姑娘来咱村了。”

      老九筷子一顿:“谁?”

      “刘老师的闺女,来桂婶家走亲戚。还问起你呢。”

      老九的耳朵又开始烫了。他低着头喝粥,含含糊糊地问:“问啥?”

      “问你是不是住这巷子最里头,问你家有几个兄弟姐妹。”海凤歪头看他,“哥,你跟她认识?”

      “……认识,她爸是我老师。”

      海凤哦了一声,没再问。她把煤油灯芯捻亮了一些,火光把她的脸照得暖暖的。她打了个哈欠,站起来往里屋走:“哥你吃完碗搁着,明天我洗。”

      “嗯,睡吧。”

      海凤走进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过了一会儿就安静了。

      老九坐在灶台前,粥碗搁在膝盖上,半天没动。

      刘小满今天来村里了。来桂婶家走亲戚。还问起他了。

      他想起那个笑,在脑子里存了好几天,怎么也抹不掉,也不想抹。

      第二天一早,桂婶端着一碗萝卜糕来了,笑眯眯地看着老九:“昨儿小满来我家,还念叨你呢。”

      老九端着碗,耳朵开始烫了:“她念叨啥?”老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平常常的。

      “她问你有没有空去她家一趟,说上次你送的棉花样本她妈挑完了,还有几包要你帮着送到县城去。”

      “好,”老九说,“我明天去。”

      他蹲在院子里吃萝卜糕,嚼得很慢。海凤从里屋出来,看着他笑:"哥,你乐啥?"

      “我没乐。”

      “你嘴角都翘到耳朵根了。”

      老九绷住脸,但海凤笑得直不起腰。他爹在门槛上搓草绳,这回没忍住,吭哧了一声。

      “哥,”海凤笑完了,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下午带我去镇上吧。你说买鞋的。”

      老九嚼着萝卜糕,嗯了一声。去镇上,正好也去供销社,把那支笔买了。

      下午他推着自行车出了门,海凤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攥着他的棉袄。老九蹬起来,车链子咔哒咔哒地转,海凤在后面咯咯地笑,说她好久没坐自行车了。

      到了镇上,供销社还是那个供销社。老九把车锁在门口的树上,拉着海凤进了门。

      老九先带她去了鞋柜。棉鞋摆在架子上,一排一排的,白的、粉的、蓝的。海凤站住了脚,眼睛在那一排鞋上面挪不动。

      “挑一双。”老九说。

      海凤看了看最便宜的那双,白的,十块二。她又看了看旁边的,粉的,十二块。她把目光收回来,指着那双白的说:“这双就行。”

      老九蹲下来,把那双白棉鞋拿下来递给她:“试试。”

      海凤在凳子上坐下,把脚上的破鞋脱了。她把新鞋套上去,大小正好。她站起来走了两步,鞋底啪嗒啪嗒地响,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没说话。

      “就这双。”老九说。

      他去交了钱,十块二。柜台的营业员把票开了,老九把钱递过去的时候,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还剩八块二毛。海凤把旧鞋用报纸包了拎在手里,穿着新鞋走路小心翼翼的,如坐针毡。

      “哥,”她小声说,“真好看。”

      老九没说话,拉着她往文具柜台走。

      “还要买啥?”海凤问。

      “买支笔。”

      老九走到文具柜台前,弯下腰,指了一下那支英雄牌红钢笔:“这个,拿一支。”

      营业员还是上次那个中年女人,看了他一眼,这次没多话,开了柜台门把笔取出来。老九从兜里掏出四块钱,票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柜台上。

      营业员找了钱,开了票。老九把那支笔接过来,红笔杆在日光灯底下亮堂堂的。他拧开笔帽看了看笔尖,笔尖是锃亮的,泛着银光,他又拧回去。

      海凤凑过来看:“哥,这笔好漂亮。给谁买的?”

      老九把笔揣进怀里。“给一个同学。”他说。

      “哥,”她说,“你那个同学,是不是姓刘?”

      老九的耳朵尖又烫了。“你怎么知道?”

      “猜的。”海凤笑起来,拉起他的手往外走,“走吧哥,回家。”

      出了供销社的门,冬天的太阳斜斜地挂着,没什么温度。

      “上车。”老九跨上去,海凤跳上后座,两只手攥紧了他的棉袄下摆。

      回村的路上,老九蹬着自行车,海凤坐在后座上。风灌过来,但今天的风好像没那么冷了。海凤在后面哼歌,哼的是学校里教的什么调子,调子跑得没边了,但她哼得很高兴。

      老九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支笔。红漆笔杆光滑滑的,凉丝丝的。

      他在想怎么把笔送出去。直接给她?还是让刘阳转交?

      老九蹬着车,车轮碾过路面上薄薄的白霜,发出细碎的咔嚓声。海凤在后面哼歌,风从耳边呼呼地过。

      他还没想好。但他知道,那支笔早晚要送到她手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钢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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