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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满 那天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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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老九没睡好。
他躺在竹床上翻来覆去,木板吱呀吱呀地响。老九睁着眼睛看房梁。房梁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
他在想今天的事。
早上在车斗里发现霉棉的时候,他心跳得厉害,手都在抖。他以为刘阳不知道,或者知道但没来得及处理,他喊那一声“阳叔,底下的棉花全沤坏了”的时候,心里甚至有一点急,是替刘阳急。他怕这车棉送到厂里被退回来,怕刘阳亏了钱,怕明天就没有车跟了。
可刘阳蹿上车斗,抓起霉棉搓了搓,笑了。
老九闭上眼,又想起刘阳在码头边重新捆扎棉包的样子,他的手指飞快地把霉棉扯碎,塞进好棉中间,面上那一层抖松了盖上去,芦苇杆子撑在四角,把棉包撑得鼓鼓囊囊的。
后来验货员来了,铁钩刺啦一声划开麻袋,老九的嗓子眼紧得像被人掐住了。他看见验货员指缝里漏出灰褐色的棉絮,后脊梁都凉了。可刘阳轻飘飘一句话,那个验货员就扔了棉花,说“一级棉,过秤吧”。
三佰圆整。老九想到那张汇款单上的数字,又想起他爹蹲在晒场上挑稗子的背影,他脑子里一片浆糊。
他翻了个身,竹床又吱呀了一声。
“哥。”隔壁传来海凤的声音,闷闷的,隔着一道芦席墙。
“嗯?”
“你还没睡?”
“睡了,吵着你了?”
海凤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哥,今天的肉真好吃。"
老九没说话。他盯着房梁,喉咙里像被堵住了一样。过了好半天他才嗯了一声。
“睡吧。”他说。
海凤没再出声。过了一会儿,隔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第二天一早老九去刘阳家送样本。
刘阳昨天说让他把新收的几包棉挑一些好的送去,赵玉珍要絮棉被。老九把自行车从墙根推出来,车胎有点瘪了,他拿气筒打了几下,打了半天也没打足,凑合能骑。他把三小包棉花样本扎在后座上,跨上车蹬起来,吱呀吱呀地往刘阳家骑。
刘阳家在新村那头,离老九家有三里地。骑到一半天开始下毛毛雨,老九加快了速度,车链子咔哒咔哒地响。
到了刘阳家院门口,老九把自行车往墙根一靠。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喊了一声:“婶子?”
没人应。院子里静悄悄的,院子里的大梧桐树落了一地黄叶,被毛毛雨打湿了,踩上去不响。
老九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该往里走还是退出去。他手里提着棉花样本,站在梧桐树底下,雨丝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
堂屋的门忽然开了。
一个女孩从门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她看见老九,愣了一下,碗沿的热气在她面前散成一片薄雾。
“你是……”她先开口,声音软软的,“送棉花的?”
老九的喉咙像是被人捏住了。他记得这个声音。不对,他没有听过这个声音,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她说话。但那个下午他见过她洗头的背影,他没忘掉。
“我,”老九开口,声音干巴巴的,“我送样本,阳叔昨天说的。”
女孩哦了一声,端着粥碗走回堂屋门口,朝里头喊了一声:“妈,有人送棉花来了。”
堂屋里传来赵玉珍的声音,从灶房方向传过来的:“让他进来。”
女孩侧了侧身,让开门口。老九低着头走进去,从她旁边经过的时候闻到了一股肥皂味,淡淡的,混着热气。
堂屋里赵玉珍正在灶台前忙活,系着围裙,手里拿着一把锅铲。“小九来了,”她回头看了一眼,“样本搁桌上就行。”
老九把棉花样本放在八仙桌上,站在那里搓了搓手。他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赵玉珍没让他走,也没让他坐,他杵在堂屋中间,尴尬得不知所措。
那女孩端着粥碗在八仙桌旁边坐下来,拿起筷子,低头喝粥。老九偷偷瞟了她一眼,她穿着件碎花棉袄,头发湿漉漉地披着,大概刚洗过。刘海贴在额头上,黑亮亮的。
“妈,下午我回学校。”女孩说。
“嗯,你爸说你不用赶,明天早上走也行。”赵玉珍在灶房里回。
“明天早上太冷了,下午走正好。”
老九听懂了,她是刘阳的女儿,在县中读高一。他往后退了一步,想走。
“小九,”赵玉珍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别急着走,锅里煮了红薯,拿两个回去。”
“婶子,不用了……”
“让你拿着就拿着。”
赵玉珍从锅里捞了两个红薯,用干荷叶包了塞进老九手里。红薯烫得很,老九左手倒右手,嘶嘶地吸着气。赵玉珍笑了:“赶紧揣怀里,别烫着手。”
老九把红薯揣进怀里,说了声“谢谢婶子”,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
“哎。”
他回过头。
那女孩端着粥碗站起来,看着他。她手里捏着一双筷子,筷尖上还沾着粥汤。
“你是九斤哥?”她问。
老九的心跳猛地空了一拍。“……你怎么知道?”
“我爸提过你,”她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也跟着弯,“他说他有个学生,平时都叫他九斤,干活特别利索。”
老九的耳朵尖唰地一下烫了。他没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女孩把粥碗放回桌上,朝他走了两步,站在堂屋门口。
“我叫刘小满,在县城读高一,”她说,“上次你送样本来,我洗头来着,没来得及跟你说话。”
老九想起来,上次他送样本是早秋。她在井台边洗头,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样本就走了。原来她记得。
“我记得,”老九说,“你那天洗头。”
刘小满又笑了,笑出了声。“那你咋不叫我?”
老九答不上来。他看着面前这个穿着碎花棉袄的女孩,她头发上挂着细密的水珠,亮晶晶的。
“我走了,”老九说,“样本桌上。”
“嗯,”刘小满点头,“路上慢点。”
老九转身走出院门,把墙根的自行车推起来,跨上去。蹬了两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刘小满还站在堂屋门口,手里端着那只粥碗,朝他微微扬了扬下巴。
他赶紧回过头,用力蹬着车。自行车吱呀吱呀地响,那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路。刘小满。刘小满。他踩着自行车踏板,一下一下的,每次踩下去都跟上一次念叨的节奏合在一起。
刘、小、满。
回到家,海凤蹲在院子里洗衣服,看见老九回来,甩了甩手上的水,问老九:“哥,你脸咋这么红?”
“骑车骑的。”老九从怀里掏出那两个红薯,递给海凤一个。海凤接过去,烫得左手倒右手,嘶嘶地吸着气,跟他刚才一模一样的动作。
老九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把剩下的那个红薯剥了皮,咬了一口。红薯很甜,糯糯的。
海凤蹲在旁边吃红薯,吃得很小心,一小口一小口地咬,舍不得吃完。她把皮剥得很干净,搁在膝盖上叠成一小堆。
“哥,”海凤忽然说,“昨天阳叔给的那五块肉,爹回来吃了一块,剩下的你带着吧。”
“带什么带,你跟老八吃。”
“你干活累,你多吃点。”
老九看了海凤一眼。她低着头,认真地啃着手里的红薯,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瘦削的下巴尖尖的。她今年才十二岁,个子跟他肩膀差不多高。
老九忽然想起好久以前,他跟刘阳跑完第一趟车回来,刘阳给了他一笔钱。五块钱,他攥在手心里攥出汗。那天夜里他在灶房里坐了很久,想给海凤买一双新鞋。
第二天他们站在供销社柜台前面站了半个钟头,一双凉鞋要二十块。海凤在玻璃柜前头看了很久,看了又看,最后拉着他的袖子说“哥,走吧”。他当时兜里没二十块钱,蹲在供销社门口抽了半根烟,抽完掐了默默离开。
老九盘算着,现在他兜里还有十五块钱。
十二块够买一双凉鞋,还能剩几块买糖。
老九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海凤,”他说,“过两天哥带你去镇上。”
海凤抬头看他:“去镇上干啥?”
“买鞋。”
海凤的手顿了一下。“哥,不用买,我这鞋还能穿。”
“你那鞋底都磨穿了。”
“补一补就行。”
老九没接话,转身进了堂屋。他走到碗橱前面,拉开抽屉,从里头摸出一个铁盒子。盒子是他爹装旱烟丝用的,但烟丝早就抽完了,现在空着。他把盒盖打开,把兜里那三张五块钱的票子拿出来,叠好,放进去,又合上盖子,塞回抽屉最里头。
接下来那几天老九没跟车。刘阳说棉收得差不多了,歇两天再跑。老九在家里帮着干活,白天跟他爹下地,傍晚回来劈柴、挑水,夜里就着煤油灯把后山那几分地的垄沟挖了。
但他心里老惦记着一件事。
准确地说,是惦记一个人。
他干活的时候老走神,劈柴的时候斧头砍偏了,差点剁在脚背上。他也不清楚自己怎么回事。就是脑子里老浮起那个画面:院门口站着个穿碎花棉袄的女孩,头发湿漉漉的,弯着嘴角笑,说:“你是九斤哥?”
他想起那天在刘阳家,刘小满说她在县中读高一。县中有个供销社,供销社里有个文具柜台,柜台里有钢笔。
老九把手里的泥团子一扔,站起来。
那天下午他骑车去了镇上,谁也没告诉。冬天的风灌进领口,冷得要死,但他蹬得飞快。、
镇上的供销社在街口,红砖房子。文具柜台在左边第三排。老九弯下腰看,柜子里摆着好几排钢笔,从左到右,从便宜到贵。最左边"一元二角",黑塑料壳,糙得很。往右走"二元五角",亮一些。再往右,老九的眼睛钉住了,英雄牌,标价"四元整",红色笔杆,笔帽上金色的卡子闪闪发亮。
他蹲在柜台前面,隔着玻璃看了很久。营业员嗑着瓜子看报纸,半天抬了一下眼皮:"小伢子,买什么?"
老九站起来:"这支,拿给我看看。"
营业员把笔取出来搁在玻璃面上。他拧开笔帽看了看笔尖,又拧回去。
“能便宜点不?”
营业员看了他一眼:“统一定价,便宜不了。”
老九把手伸进口袋。他兜里只有一块多钱,是平时攒的零钱和卖废铁换的。那十五块钱在家里,要给海凤买鞋、给老八买糖。他不可能全拿来买一支笔。
他把笔放回去:“再看看。”转身走了。
出了供销社,他蹲在门口的台阶上,双手拢在袖筒里。街对面卖烤红薯的炉子冒着热气,甜香味飘过来,他肚子里咕咕叫了两声。那支笔四块钱,他兜里有一块七毛三,还差两块两毛七。
路上他骑得很慢,脑子里一直在算。跟一车棉花刘阳给三块,他跟了五趟攒了十五块。那十五块不能全动,至少留十二块给海凤买鞋。还剩三块,买笔花四块,剩一块给老八买糖。
再跟一趟车就行。他在心里敲定了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