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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鸡鸣 其实老 ...

  •   其实老九也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了,他只知道在鸡打鸣的时候就得赶到通往新村的路和宋垄组交界的池塘旁边等刘阳的四轮拖拉机。

      老九他家是方圆十里最穷的家庭,他老妈在他十三岁那年和隔壁村的一个男的跑了,留下老九他爹和老九三兄妹不管,老九他爹是个农民,一年就靠指望土里那点收成和老母鸡难得产的那点蛋活命。用后来老九的话来说,那时候家里的老牛又是家里的祖宗,又是家里的恩人,年年就指望那头老牛耕地种点水稻,但万一老牛出事,家里一整年就没收成,老牛得病死掉的那年,家里从来没有出现过一口肉。

      别人一听老九外号叫老九总是很震惊,还会问他:
      “您不会一家有九个兄弟姊妹吧?”

      老九每次听到都会哈哈大笑,老九当然不是真有九个兄弟姐妹,他本名也不叫“XX九”或者“X九”,反倒挺好听,叫做“宋远江”。乡里人叫他老九的原因是老九出生的时候有足足九斤,他家里还那么穷,他娘怀他的时候也没吃什么油水,不知道为什么,他出生个头就是特别大。但后来人们都说是他家基因遗传,他弟出生的时候也有八斤重,同一个道理,乡里人叫他老八。除了老八,老九还有个妹妹,叫海凤,海凤是他家老二,比老九小三岁,比老八大两岁。其实老九曾经还有个姐姐,不过这个姐姐在5岁那年掉进宋垄组和大路交界处的的池塘里溺死了,老九有机会见这个姐姐,但海凤和老八都没能见到。

      家里又穷,娘又不管,家里还有弟弟妹妹要养,老九读了初二就没念了,十四岁辍学就帮扶着家里打工。他初中数学老师刘阳除了在当地的村中里教书以外,还顺带做些棉花生意。老九就跟着刘阳干棉花生意。

      天还黑魆魆的,老九裹着件破棉袄,在冷风中瑟瑟发抖,时不时踮起脚往路那头张望。风像刀子一样,割得肉疼,老九把双手笼在袖子里,时不时哈出几口白气暖手。

      终于,远处传来拖拉机“突突突”的声响,两道晃眼的灯光打过来。老九忙不迭招手,刘阳把车停稳,招呼老九上车:
      “快上来,这天冻死人了,我们得趁早去收货。”

      车斗里鼓鼓囊囊的棉花包摞成小山,在雾霭中泛着白光。

      老九扒着车帮翻进后斗,手指刚碰到棉花包就打了个寒颤。这露水把最外层的棉絮浸得透湿。

      出山的路越发颠簸。老九缩在棉花堆里,听着柴油机嘶哑的吼叫。刘阳突然猛打方向盘,车头险险避开路中央的土坑,整辆车却剧烈震颤起来。车斗里的棉花包随着颠簸不断移位,老九伸手去扶歪斜的棉包时,捆扎的麻绳突然崩断了。最顶层的棉花扑簌簌落下来,在晨光里扬起细小的尘雾。他忽然愣住,那些飘在空里的棉絮不是雪白的,而是泛着陈旧的灰黄色。

      “阳叔,这棉花...“老九刚开口,就被灌了满嘴冷风。

      “发什么呆!”前头传来刘阳的呵斥。老九跪在车斗里,扒开表层的棉花,指甲缝里立刻沾满潮湿的霉味。越往棉包深处掏,棉絮颜色越深,褐色的霉斑像蜘蛛网似的缠在棉桃之间。

      老九抓起把霉棉凑到鼻尖,呛人的酸腐味让他打了个喷嚏。去年秋雨连绵时,家里晒场的棉花没收及时,后来全沤成了类似的颜色。“阳叔,底下的棉花全沤坏了!”老九扒着驾驶室后窗喊。刘阳猛地踩了脚刹车,老九的额头重重磕在铁栏杆上。

      驾驶室门砰地甩开,刘阳三步并两步蹿上车斗。这个总把衬衫扣到顶的数学老师,此刻胡乱卷着袖子,脖颈上青筋暴起。 他抓起把发黑的棉花在掌心搓了搓,突然笑起来:“傻小子,这是雨打棉,安庆纺织厂专收这种做劳保手套的。”

      老九不信,摇了摇头:“阳叔,真拿这个做手套吗?我咋不信呢?”

      刘阳瞪了老九一眼:“你别插话,跟着我干就成。”

      于是老九和刘阳就这样走了一路。

      天光渐亮时,老九看见远处长江像条灰绸带缠在山脚。“老九,去拾些干芦苇和打好的苇席来。“刘阳往他手里塞了包红梅烟,“码头东头晒着新打的苇席,你把这包烟给管事的,就跟管事的说,是刘老师要补教室窗户,得拿点苇席用。“

      老九搓了搓冻僵的手指,蹲在码头边的芦苇堆旁。江风裹着鱼腥味扑面而来。他刚抽出两根干芦苇,就听见刘阳在棉堆后边喊:“要带杆子的,挑硬实的!”

      老九提着干芦苇回来时,棉花包已经被重新捆扎过,刘阳正把发霉的褐棉塞进新棉中间。他此刻卷着袖子,鼻梁上的眼镜片蒙着层白雾,手指飞快地将霉斑最严重的部分扯碎,混进雪白的新棉里。

      “看好了,”刘阳头也不抬地示范,“芦苇杆子撑在棉包四角,霉棉铺底下,面上这层好棉要抖松了盖住。”他忽然抓起老九的手按在棉堆上,“摸摸看,是不是又蓬松又暖和?”

      “阳叔,这么弄要遭人找后账...”老九话音未落,后脑勺就挨了一记巴掌。

      “你爹种稻不掺稗子?镇上粮站收粮不过风车?”刘阳掏出手帕擦眼镜,突然换了课堂讲课的语气,“安庆纺织厂收棉分三级,一级棉和三级棉,差价够买三头牛犊,你知道这啥意思吗?等会儿验货的来了,你只管帮忙抬秤,少说话。”

      柴油机重新轰鸣时,老九蜷在驾驶室后排。刘阳的大衣兜里露出半截汇款单,红框里“三佰圆整”的字样刺得他眼睛发酸。他家土墙裂缝里塞着的存款单,最大面额是二十元,还是爹去年卖完早稻藏着给老八交学费的。

      “待会到厂里别乱说话”,刘阳转头,把吃完一半的烤红薯丢给老九,“你就当自己是个秤砣。”他张嘴说话,红薯渣粘在门牙上。

      纺织厂不大,有个专门的验货区。两个穿蓝大褂的验货员拎着铁钩走来,领口别着的红徽章在太阳底下反光。刘阳从兜里摸出包未拆封的红梅烟,手指轻轻一顶,烟盒便滑进了验货员的工具包。

      “抽检三号包。”年长的验货员用钩子敲了敲棉包。老九感觉嗓子眼发紧,那包正是今早重新捆过的。铁钩刺啦一声划开麻袋,雪白的棉絮涌出来。验货员伸手抓了把棉花搓捻,老九看见他指缝里漏出几缕灰褐色。

      刘阳突然咳嗽起来:“您堂侄女今年师专毕业了吧,我们学校还缺人......“

      验货员转头看了看刘阳,眼睛微微向上抬,然后扔掉棉花拍拍手:“一级棉,过秤吧。”

      回程路上,刘阳扔给老九个铝饭盒,里头码着五块酱色肉片。“拿着,给你弟弟妹妹开荤。“油星子渗进米饭里,老九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拖拉机突突突地往回开。老九坐在车斗里,铝饭盒搁在膝盖上,掌心贴着饭盒底,温热隔着铝皮传上来,烫得他手心发痒。他把饭盒盖子掀开一条缝看了一眼,是五块肉,肥瘦相间的,酱色染透了米饭,油汪汪的。他又把盖子盖回去,把饭盒揣进怀里。

      很快拖拉机就回到了村口,老九跳下车斗。脚踩在池塘边的泥地上,软绵绵的。刘阳从驾驶室里递出一张叠好的纸币:“今天的,一块。”

      老九接过来,纸币皱巴巴的,带着刘阳手心的余温。他把钱攥在手心里,指头蜷起来包住那张票子。“谢谢阳叔。”他说。

      刘阳摆了摆手,拖拉机重新突突突地响起来,拐上了通往新村的路。车斗里的棉包越走越远,最后缩成一个小点,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老九在池塘边站了一会儿。日头升起来了,薄薄的一片,贴在灰白天幕上。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五块钱,又摸了摸怀里的铝饭盒,转身往家走。

      村里的人已经开始活动了。桂婶端着一盆衣服蹲在门口搓,看见老九过来,扯着嗓门喊:“九斤,今儿跟车回来了?”

      “嗯,回来了。”老九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你爹早上找你呢,说灶上给你留了粥。”

      老九应了一声,加快了步子。他家在巷子最里头,院门是两扇破木板拼的,用铁丝拧着,推起来吱呀呀响。他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他爹不在,大概下地了。

      堂屋里海凤正蹲在灶台前面烧火,听见动静回头,脸上沾着灶灰,头发乱蓬蓬的。“哥,你回来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锅里热着粥。”

      老九没说话,走过去,从怀里掏出那个铝饭盒,搁在灶台上。掀开盖子,五块酱色肉片码在米饭上,油汪汪的,香气一下子涌出来,灌满了小小的堂屋。

      海凤愣住了,手里的火钳差点掉在地上。“哥,这是……”

      “阳叔给的,”老九说,“你热一热,跟老八分了吃。”

      海凤盯着那五块肉看了好一会儿,喉结动了动。但她没伸手去碰饭盒,反而退了一步:“哥,你吃了吗?”

      “吃了,路上吃了。”

      “你骗人,”海凤的声音有点哑,“你早上走得那么早,哪儿有东西吃。”

      老九没接话,从灶台上拿了一只空碗,拨了两块肉和一些米饭进去,又把饭盒盖好。“这两块你热了跟老八吃,剩下三块留着,等爹回来。”

      海凤的嘴唇动了动,眼眶忽然红了。她背过身去,假装掀锅盖,声音从背影里传出来,闷闷的:“哥,你瘦了。”

      老九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细得能摸到骨头。他没说什么,端起海凤煮的粥,蹲在门槛上吃了起来。粥是热的,他又用筷子从刘阳给的那碗饭里拌了点油,搅在一起吃。吃得很香,一口一口地扒,连碗底的米也一粒一粒夹起来吃了个干净。

      海凤蹲在灶台后面烧火,火光映着她的脸,眼角闪闪的。

      老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里屋钻出来了,蹲在灶台旁边,盯着饭盒里的肉不挪眼。海凤用筷子夹了一小块塞进他嘴里,老八嚼了一下,眼睛亮了,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偷到食的小耗子。

      老九看着他那副模样,嘴里的饭忽然有点咽不下去。他把碗搁下,走到灶台边,从饭盒里夹了一块最小的肉,递到海凤嘴边:“你尝一块。”

      海凤摇头:“我不吃。”

      “吃。”

      海凤看着那块肉,又看看老九,张嘴咬了一小口。她嚼得很慢,嚼了很久,腮帮子一动一动的,然后别过头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老九把剩下的饭盒盖好,搁在碗橱里。他拍了拍手上的油,转身往门外走。

      “哥,你去哪儿?”海凤问。

      “去地里看看爹。”

      老九出了院门,沿着田埂往坡上走。冬天的风从河那边灌过来,刀子似的割得脸生疼。他把手笼进袖筒里,缩着脖子往前走。走了大约一里地,远远地看见他爹在地头上弯着腰,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走近了他才看清,他爹在修田埂。土埂被水冲塌了一截,他爹光着脚踩在泥水里,一锹一锹地往上培土。

      “爹,”老九喊了一声,“回去吧,天冷。”

      老九他爹直起腰来,朝他这边看了一眼,又弯下去继续干活。“快了,把这截修好。”

      老九蹲在地头,看着他爹一锹一锹地培土。他突然想起早上在车斗里刘阳说的话:“你爹种稻不掺稗子?镇上粮站收粮不过风车?”

      他爹种稻确实不掺稗子。每年秋天他爹蹲在晒场上,把稻谷里的稗子一粒一粒地挑出来,挑得干干净净的。镇上粮站的人来收粮,把他家的稻谷往风车里一倒,风车呼呼地转,流出来的全是饱满的谷粒,一粒稗子都没有。

      粮站的人说他爹“死脑筋”,说别人家都掺两把,不碍事。他爹向来不说话,埋头继续挑稗子。

      老九蹲在地头上,看着他爹光着脚踩在泥水里,心里感觉很愧疚,他想起那堆棉花,还有刘阳给他的那盒饭。“爹,”他又喊了一声,“回去吧,下午我跟你一起来修。”

      他爹这回直起腰来,看了他一眼。他爹的眼睛浑浊,眼白泛黄,眼角糊着眼屎。

      “九斤,”他爹说,“你嘴唇起皮了,回去多喝点水。”

      老九这才觉出来,嘴唇干得发紧。他嗯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又回头。他爹又弯下腰去了,一锹一锹地培土。老九知道犟不过他爹,只能往回走。
      巷子口桂婶还在搓衣服,看见他又喊了一声:“九斤,你爹回来了吗?”

      “没呢,在地里。”

      “这天冷,你让他早点回来。”

      “哎。”

      老九推开院门。海凤还在灶房里。老八蹲在院子里拿树枝在地上画画,看见老九回来,抬起头喊了一声“哥”。

      老九走过去蹲在老八旁边,看他画的东西——歪歪扭扭的一棵树,树底下站着三个火柴人,手拉着手。

      “这是谁?”老九问。

      “咱仨。”老八头也不抬,用树枝点了点那三个小人,“你、我、姐。”

      老九看着那三个火柴人,看了好一会儿。他伸手揉了揉老八的脑袋。老八的头发又枯又黄,像一把干草。

      “哥给你买糖吃,”老九说,“过两天。”

      老八抬头看他:“真的?”

      “真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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