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逐玉》梦神摩耳甫斯

2、寒玉 项目组开展

　　第二天八点五十，闽南风到了修复室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很安静。他敲了两下，没人应，便推开门探了个头进去。
　　修复室比他想象的大。天花板很高，窗户被厚厚的窗帘遮住了大半，只漏进一线天光。几盏冷光灯从不同角度打在工作台上，把每一件器物都照得清清楚楚。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消毒水混着樟木，还有一点旧纸的气息。
　　靠墙是一排玻璃柜，里面摆着各种玉器，青白的、墨绿的、鸡骨白的，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墙上挂着几张证书——博士毕业证书、获奖证书，还有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白发老人和一个少年，少年手里捧着一块玉，笑得拘谨。
　　闽南风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秒，没多想，转向工作台。
　　萧北玉站在工作台后面，已经戴上了白手套，正低头看着一块玉片。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还是挽到小臂，露出冷白的手腕。修复室的灯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棕发照得更深了，右眉尾那颗小痣在光线下格外清晰。
　　他太专注了，闽南风站在门口看了他半分钟，他都没抬头。
　　"萧博士？"闽南风开口。
　　萧北玉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到是他，表情没什么变化："进来吧，门关上。"
　　闽南风走进去，随手带上门。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声音被彻底隔绝了，修复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先看文物。"萧北玉转过身，从工作台下面拿出一个托盘，上面铺着黑色绒布，摆着七八件玉器，"这些是目前出水的、状态比较稳定的，可以拍摄。状态不稳定的还在清理，暂时不能碰。"
　　闽南风凑过去看。托盘里有玉璧、玉璜、玉珠，还有几块看不出形状的碎片。每一件都带着海底的痕迹——有些表面有贝壳附着的印记，有些颜色被海水浸得发暗。
　　"这些在海底泡了快一千年了。"萧北玉的声音在安静的修复室里显得很清晰，"出水后要经过脱盐、加固、清理，才能进入修复流程。你拍摄的时候，灯光不能超过这个亮度。"他指了指工作台上的冷光灯，"太强会加速老化。"
　　"知道了。"闽南风伸手去拿一块玉璧，翻来覆去地看。玉璧不大，直径大概十厘米，中间有个圆孔，表面刻着细密的谷纹。被海水泡了这么久，纹路还是清晰的，摸上去有一点粗糙。
　　"戴手套。"萧北玉说。
　　闽南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摸过玉璧，指腹上沾了一点白色的粉末。他笑了笑："我手干净的，早上刚洗过。"
　　"手上有汗、有油脂，会腐蚀玉面。"萧北玉从抽屉里拿出一副一次性手套，递给他，语气没有起伏，"戴上。"
　　闽南风接过手套，一边戴一边笑："萧博士，你对玉比对人温柔多了。"
　　萧北玉没理他，继续介绍："这件玉璧是目前出水最完整的一件，拍摄重点是谷纹的细节和受沁的痕迹。这件玉璜断成了三截，还没有拼接，你要分别拍，还要拍断面。这几颗玉珠穿孔里有贝壳残留，要拍内部……"
　　他一件一件地讲，语速不快，每一件的拍摄重点、角度要求、注意事项都说得清清楚楚。闽南风听着，心里有点佩服——这个人对玉的了解，精确到了每一道纹路、每一处沁色，像在说自己的掌纹。
　　"这些你都记在脑子里？"闽南风问。
　　"档案里有。"萧北玉指了指托盘旁边那本厚厚的修复档案，"但我习惯自己讲一遍。讲过一遍，才知道哪里还没想清楚。"
　　闽南风看了一眼那本档案——封面上写着"宋元沉船出水玉器修复方案"，下面是萧北玉的签名，瘦金体，和昨天那张清单上的字一模一样。
　　"你修玉修了多少年了？"
　　"从本科开始算，十年。"萧北玉说，"博士期间做的就是出水玉器的修复研究。"
　　"十年就成了博士，还成了馆里最年轻的修复师。"闽南风吹了声口哨，"厉害啊。"
　　萧北玉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身去拿另一个托盘。
　　闽南风看着他的背影。修复室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和那些玉器的影子叠在一起。他走路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像一片玉落在桌面上。
　　"这个是什么？"闽南风指着托盘角落里一块不起眼的碎片。碎片不大，大概拇指盖大小，颜色发青，表面很光滑。
　　萧北玉走过来，用镊子把碎片夹起来，放在放大镜下："这是玉珏的碎片。"
　　"玉珏？"
　　"环形，有一个缺口。"萧北玉调整着放大镜的角度，碎片在镜片下放大了好几倍，断面平整，纹路清晰，"古代通常作耳饰，也有象征诀别、分离的意思。"
　　"诀别？"闽南风挑了挑眉，"这东西还挺伤感。"
　　"玉器本身没有情感，是人赋予的。"萧北玉放下镊子，"目前出水的只有这一片，完整的玉珏还在沉船里，需要后续深潜取回。"
　　闽南风想起昨天会议上周主任说的"最关键的一件尚未找到的玉珏"，原来是这个。
　　"那我后面下水，重点找这个？"
　　"对。"萧北玉说，"如果找到了，不要碰，先拍照片，标记位置，由考古队处理。水下情况复杂，不要逞强。"
　　"知道了。"闽南风点点头，又看了一眼那块碎片。在放大镜下，碎片的断面很平整，像是被什么东西整齐地切开的。他忽然觉得这块小小的玉片有点沉——它在海底躺了一千年，等着被人找到，而找到它的人……
　　他甩了甩头，把这个奇怪的念头赶出去。
　　"拍摄什么时候开始？"他问。
　　"后天。"萧北玉说，"明天你先把设备调试好，水下补光的参数我给你的清单上有。有问题随时找我。"
　　"行。"闽南风摘下手套，扔进垃圾桶，"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修玉。"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忽然回头。
　　萧北玉已经重新低下头，正用一把极细的刻刀清理一块玉片上的附着物。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东西。侧脸在灯光下很安静，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右眉尾的痣随着他的动作微微动了一下。
　　闽南风看了两秒，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瞬间，修复室里又恢复了死寂。
　　萧北玉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目光在那扇门上停了几秒。然后又低下头，继续修玉。
　　只是刻刀的动作，比刚才慢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