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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南风 海洋文物项 ...

  •   七月的北方,空气是干的。
      闽南风从火车站出来的时候,被迎面扑来的热浪呛了一下。不是南方那种裹着水汽、黏在皮肤上的热,是干的、硬的,像有人拿吹风机对着脸吹。他眯起眼抬头看天——灰蓝色,没有云,也闻不到咸腥味。
      肩上的防水相机壳往上提了提,另一只手拖着旧行李箱,轮子在水泥地上磕得哐哐响。箱子里没多少东西:几件换洗衣服、一套自由潜水装备、一叠洗出来的照片,还有母亲留下的旧吊坠,用红绳系着,塞在贴身口袋里。
      外婆在码头送他时塞了一包晒好的鱼干,说:"找到你爸了,带回来看看。"
      他没接话,笑了笑,把鱼干塞进包里。
      他爸。这个词对他来说更像一个传说。母亲活着的时候很少提,只说他是个游客,来岛上玩了几天,走了就没再回来。母亲怀他的时候才十九岁,一个人把他生下来,一个人拉扯大,到死都没等到那个人的消息。
      闽南风小时候问过,妈,我爸去哪了?母亲正在补渔网,头也不抬地说,风刮走了。
      后来他长大了,知道那是哄小孩的话。但他还是忍不住想找——不是想认亲,就是想看看那个人长什么样,问问他还记得岛上的夏天吗,还记得有个女人在等他吗。
      这次来北方,一半是为了工作——博物馆的水下考古拍摄项目,开的价钱不错;另一半,是他半年前从一个老乡那里听来的消息:那个人,可能在这座城市。
      博物馆比他想象的大。他在门口问了两次路,才找到那间会议室。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长桌两侧清一色白衬衫,投影仪亮着,有人正在讲PPT。
      所有人都回过头来看他。
      闽南风低头扫了一眼自己——洗得发白的黑T恤,短裤,人字拖,肩上扛着一个比上半身还大的防水相机壳。露在外面的胳膊和小腿是均匀的小麦色,是常年泡在海里晒出来的颜色;头发黑得发亮,有点长,被汗黏在额角。他在闽南的海边穿了二十六年这身打扮,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在这间屋子里,在这些白衬衫中间,他觉得自己像一阵从窗户刮进来的热风,把满屋子的冷气都搅乱了。
      "抱歉抱歉,迷路了。"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眼睛亮得像海面反射的太阳光,拖着箱子往角落里走。人字拖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找了个空位坐下,把相机壳靠在椅边,抬头看向投影幕布。上面是一张水下照片,一艘沉船的轮廓,模糊的、绿色的,像一条沉睡在水底的鱼。
      "这位就是我们聘请的水下摄影师,闽南风。"项目负责人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姓周,之前在电话里通过话。周主任朝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客气,"闽南风老师有十年自由潜水经验,水下摄影拿过国内外十几个奖,去年刚拿了世界水下摄影大赛金奖,作品上过国家地理。这次沉船的水下影像记录,能请到他是我们的运气。"
      满屋子的目光又聚过来。闽南风摆了摆手:"别叫老师,叫我阿风就行。"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扫过长桌。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坐在长桌最尽头,靠窗,光线从身后打过来,把轮廓勾出一层淡淡的边。浅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上戴着一副白色棉质手套,正低头看着面前托盘里的一块玉片。托盘旁边摊着一本厚厚的修复档案,页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和手绘的纹样图。
      闽南风看不清玉的细节,只看到一小片青白的光,在那人指尖间转了半圈。那人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白手套贴在皮肤上,隐约透出一点血管的青色。他看得很专注,好像周围的一切——会议、PPT、迟到的闯入者——都跟他没有关系。
      "这位是萧北玉博士,我们馆最年轻的古文物修复博士,也是这次项目的文物顾问。"周主任介绍道,语气不自觉地郑重了几分,"出水玉器的整理、修复和拍摄需求,都由萧博士负责。阿风,你之后主要跟萧博士对接。"
      那人终于抬起了头。
      闽南风对上了他的眼睛。皮肤是冷的白,像常年不见阳光的玉;头发是自然的棕色,在窗边的光线下泛着一点浅金;右边眉尾有一颗很小的痣,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眼睛很淡,不是冷,是空——像冬天的湖面,结了一层薄冰,你看进去,只看到自己的倒影。
      他看了闽南风一眼,目光在他的人字拖上停了半秒,然后移开,声音很平:"你好。"
      就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握手的意思,说完又低下头去看那块玉了。
      闽南风摸了摸鼻子,笑了。
      他在海上漂了这么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渔民、游客、潜水教练、酒吧老板——但没见过这样的。像一块玉,凉的,硬的,被人搁在玻璃柜里,谁也碰不到。
      会议继续。周主任讲项目背景:一艘宋元时期的沉船,在北方某海域被发现,船上出水了大量瓷器和玉器,其中最关键的是一件尚未找到的玉珏。博物馆要做一次完整的水下考古影像记录,为后续的文物修复和展览做准备。
      闽南风听了个大概,心思却有点飘。他时不时往长桌尽头瞟一眼。那个人一直没再抬头,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动作很慢,很稳,像在做一件需要用一辈子去完成的事。
      会议结束,人群三三两两地散了。闽南风正收拾东西,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来。
      "拍摄需求我列了清单。"
      他转过头,萧北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他椅子旁边,手里拿着一张A4纸。他已经把手套摘了,露出手来——比戴手套时更好看,指尖有一点薄茧,是常年拿工具磨出来的。
      "出水玉器的拍摄,光线不能太强,角度要正,细节要到毫米级。"萧北玉把纸递给他,语气像在念说明书,"水下能见度低,需要补光,但不能直接打在玉器上,会反光。具体参数我写在后面了。"
      闽南风接过纸,低头看了一眼。字很漂亮,瘦金体,一笔一划都像刻出来的。他笑了笑:"萧老师,你修玉修多了吧,看什么都要毫米级。"
      萧北玉没接话,只是看着他,等他把清单看完。
      "行,我知道了。"闽南风把纸折起来塞进裤兜,"明天下水?"
      "明天先看出水文物,熟悉拍摄对象。"萧北玉说,"后天再下水。"
      "听你的。"闽南风站起来,比萧北玉高了小半个头。他低头看他,忽然问,"萧老师,你碰过海水吗?"
      萧北玉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非常短,短到几乎看不见。但闽南风看见了。他在海上待久了,对人的微表情很敏感,像鱼能感觉到水流的变化。
      "没有。"萧北玉说。
      "那你修的这些玉,都是从海里捞出来的。"闽南风笑了,"你不碰海,却天天碰从海里出来的东西,不矛盾吗?"
      萧北玉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身走了。
      "明天九点,修复室。"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没有回头。
      闽南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浅灰色衬衫,脊背挺得很直,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像量好了尺寸。他走出会议室的门,拐了个弯,不见了。
      闽南风摸了摸口袋里那张清单,又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旧吊坠,嘴角翘了起来。
      这座城市没有海,空气是干的,天是灰的。
      但他忽然觉得,这趟北方之行,可能比他想的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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