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寻岸》灯向晚

31、知知 看

　　看着房东心疼地把积压货品一件件堆到店门口，江旭白起身告辞。

　　回到家中，许念深正在厨房忙碌。

　　“哥，今天打扫房间，我看到你屋里堆了好多商界杂志，几乎每一期你都买了，好厉害。”

　　她手里握着汤勺，围裙系在腰间，长发用发夹盘起。

　　江旭白这才想起，高三那年，他几乎集齐了一整年的商业刊物。那时候没有别的消遣，唯独痴迷研读商场里的风云故事，加盟商的套路、新式经营模式，都是他为数不多的乐趣。

　　许念深把饭菜一一摆上桌，抬眼望向江旭白，放下筷子走到他身侧，轻轻拂去他外套袖口沾着的灰尘。

　　“等会儿这件衣服脱下来我帮你洗，先吃饭吧。”

　　江旭白端起碗筷，随口问道：“我不在家的时候，有人上门找过吗？”

　　许念深微微一怔：“没有，家里安安静静的，我一直在屋里刷题。”

　　她夹起一只鸡腿放进他碗里。“你是担心王涛再来找麻烦？我觉得他不会耍阴招。”

　　这点和江旭白所想一致。王涛性情坦荡，只会明争，不会暗害。

　　江旭白把另一只鸡腿夹到许念深碗中：“小脑袋瓜看得挺通透。”

　　许念深嘿嘿一笑：“还不是你点拨我的，我现在做题思路顺畅很多，做数学题不再卡壳了。”

　　“脑子本就是越用越灵活。”江旭白一边吃饭，淡淡说出这句话。

　　许念深暗自琢磨，这话藏着深意。平日里哥哥沉默寡言，看着冷淡，原来时时刻刻都在盘算思索。

　　二人正用餐，门外忽然传来砰砰的敲门声。

　　江旭白让许念深安心坐着，起身去开门。

　　门口站着个黝黑如炭的男人，江旭白一时竟没能认出，直到对方开口，他才恍然。

　　“旭哥，是我。”

　　“皮带？你怎么回来了？”

　　“别提了，根本不是什么发财的生意。我天天蹲在煤矿厂看门，只能趁着值守空档，凌晨两点到四点偷偷运煤。”皮带唉声叹气，大步跨进门，絮絮叨叨说着，“不光要冒着犯法的风险，小车运力有限，根本赚不到多少。”

　　许念深拿来一双筷子递过去：“皮带哥，一起吃饭。”

　　一席交谈下来，众人才知晓皮带南下一趟，一分钱没赚到，反倒贴上路费，当初合伙买小货车的本钱也尽数亏空。

　　晚饭过后，江旭白跟他说起，自己已经租下格斗馆的铺面。

　　皮带眼前一亮，脸上瞬间燃起光彩：“太好了旭哥，我终于有事情做了！我就知道你最厉害。”

　　“不用拍马屁。最后安排什么岗位，要看你自身能力。”

　　皮带眼底的光亮骤然黯淡。这句话意思很清楚，江旭白不会拉他合伙，想留下来，只能做员工。

　　当初两人聊起开店，话语本就模糊，江旭白从没许诺和他合伙。如今店已经落地，他从头到尾没有出力，没有资格要求分一杯羹。

　　皮带心里闷闷的，很不是滋味。

　　江旭白看穿他的心思，开口：“时间不早，早点回去休息。兄弟归兄弟，事业归事业。日后你想自己创业，需要我帮忙，我会尽力。”

　　皮带心里五味杂陈。他清楚江旭白重情义，答应的事绝不会食言，可他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这次开店不肯带上自己。

　　长途奔波早已疲惫，皮带只得说先回家休整。

　　目送皮带远去的背影，江旭白眼底掠过一丝决绝。昔日吃过的亏，他绝不会重蹈覆辙。

　　“哥，皮带哥一直想跟着你一起做事。”许念深从身后走来，挽住他的胳膊。

　　“人有本事，在哪都能站稳脚跟。能干就上岗，能力不够就退让。”

　　许念深觉得这话太过不近人情。她亲眼看见皮带离开时，满眼失落苦涩。

　　“皮带哥把你当成最好的兄弟，他跟着你，不单单是兄弟情，还有信任。眼看你就要大展宏图，为什么不肯带上他？”

　　许念深说出了皮带难以开口的委屈，她自认情理上没有错。

　　江旭白骤然转头，眼神冷冽，杀伐果断的气场扑面而来。

　　那一刻，许念深几乎认不出眼前的人。

　　察觉到对面是许念深，江旭白眼底的寒意快速褪去，重新变得柔和。

　　可许念深依旧无法理解。

　　夜里，她没有再像往常一样跑去江旭白的房间。晚饭过后，两人之间话语寥寥。

　　她不再主动黏着哥哥，心底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难道人一旦快要赚到钱，就会改变吗？

　　哥哥忽然变得难以沟通。

　　脑海里不断浮现过往画面：皮带哥给她烤羊肉串，热情地把她带回家，一口一个小念妹妹。她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哥哥可以共苦，却不能同甘。

　　许念深望着桌前的手办，不敢继续往下想。

　　夜色渐深，月光朦胧，许念深渐渐沉入梦乡。

　　江旭白在自己房间掐灭最后一根烟。今日的纷争，他不打算耗费心神反复琢磨，多想无益。

　　烟头的火星彻底熄灭，他关灯休息。

　　次日一早，萧然打来电话，预售人才基本召集完毕，她把全部人才档案发给江旭白。

　　原定十个名额，萧然筛选出三十多份简历。三倍薪资的消息在圈子里传开，有预售经验的销售蜂拥而来，每个人都拿得出过往亮眼业绩。

　　萧然按业绩排名整理好名单，最终人选交由江旭白敲定。

　　候选人储备充足，但预售项目中途一旦有人退出，全盘都会受影响。若是不考虑资金，他打算把名额放宽到三十人，最终能稳定留存七到十人便足够。

　　他吩咐猎头对接萧然，由萧然敲定这三十位候选销售。

　　今天是国庆假期第一天，许念深开学，江旭白打算送她。

　　许念深动作慢吞吞的，没有往日的轻快活泼。

　　江旭白轻轻叹气，这丫头，怕是还在为昨夜的事耿耿于怀。

　　许念深背起书包，径直从江旭白身侧走过，没有打算坐上摩托车，把书包放进自行车车筐。

　　“我走了。”

　　江旭白快步追上，把前几天买好的水果塞进她的车筐。

　　目送她离开，他戴好头盔，动身前往建材市场，今天要核对大批装修材料。

　　忙完一上午，商业街房东打来电话。

　　“兄弟，有空过来一趟。”

　　江旭白听出对方语气有异，把手头收尾工作交接完毕，骑摩托赶往商业街。

　　王涛果然站在店铺门口。

　　他没有吵闹嘶吼，只是正在和房东商谈条件。

　　房东看见江旭白赶来，面露难色，依旧说出心中顾虑：“王先生跟我说，这批会员原本都是他的，他经营格斗馆多年，经验比你充足。”

　　江旭白平静回应：“没错。”

　　房东更加犹豫：“这么看的话，他经营这家店，优势会更大。”

　　江旭白看透房东的顾虑：“合同已经签订，再多说辞都没有意义。单方面违约，需要赔付我违约金。另外，我从来没有说过我是多年格斗馆老板，我只说明我手上承接了这批会员。”

　　他拿出会员平移文件，上面有上百名会员的签字与手印。

　　房东看见这份文件，心中那点贪念顿时消散，满心懊悔。他方才被王涛说动，担心江旭白没有经营能力，收不到房租。仔细一想，合同白纸黑字，自己无权干涉。

　　看过签名单，房东悻悻退到一旁。

　　江旭白清楚，王涛如今没有收入来源，心中不甘作祟。他也打听得知，王涛的父亲近期住院，急需用钱。

　　他取出一万块，递到王涛手上。

　　“这算是回报你从前对我的关照。但事业层面，我不欠你。”

　　说完，江旭白转身离开。这笔钱，是他早年讨债工作攒下的薪资。

　　王涛望着江旭白远去的背影，又看向眼前的店面，捏着手里的一万块，苦涩地笑了。

　　下午放学，许念深回到院子，发现门缝塞进来一万块现金。

　　另一边，江旭白的格斗馆装修顺利推进。预售团队已经在商业街铺开宣传，销售人员拿着设计师绘制的门店效果图，向路人介绍场馆。

　　“我们已有数百名多年老会员，教练团队教学经验丰富。”

　　单单这一句话，就吸引不少人当场缴纳定金。

　　操盘这场预售的萧然格外上心，这是她投入最多心血的项目。她每日实时追踪数据，希望借着这一战打响名气，目标早已超越三百万。

　　源源不断的定金涌入，场馆内部还在热火朝天装修。江旭白和装修队商议，安排两班倒连夜施工，加快进度。

　　夜里十点，江旭白还在馆内跟进装修进度，预售人员依旧在街上挖掘潜在客户，没有一人休息。

　　预售开展十几天，萧然向江旭白透底，按当前势头，突破三百万基本稳了。

　　夜深，两人在店门口抽烟。

　　萧然清楚江旭白付出的人力成本。

　　“我尽力冲到四百万以上，扣完成本，最终有效业绩能稳定在三百万。”

　　这是双赢局面，江旭白全权托付给她。

　　“萧小姐做得很好，我信你的能力。”

　　装修进度比预估提前一周完工。开业当天，通知所有平移老会员到场参加仪式。

　　一个月时间转瞬即逝，会员卡开盘售卖按计划启动。除预交定金的新客户，江旭白临时决定，老会员同样可以参与开业活动。

　　不少老会员经常来场馆参观，清楚开业优惠力度巨大，打算继续办卡，消息很快传到老会员群。

　　江旭白特意在群内提醒，不要冲动消费，按照自身训练计划理性办卡。他从没想过收割这批老会员，最初的初衷，只是帮大家把剩余卡项消耗完毕。

　　可他这番诚恳提醒，反倒让观望的会员纷纷动心。

　　开盘当天，几十位老会员到场。

　　萧然上台做完激昂宣讲，公布开业优惠。这批从王涛馆平移过来的老会员，本就喜欢新店宽敞舒适的环境，遇上优惠，纷纷续卡。

　　已经交定金的新客户见现场气氛热烈，生怕名额抢完，一拥而上办理会员卡。

　　活动结束，萧然统计总额，当场成交五百六十万。

　　其中老会员续卡一百八十万，新客户成交三百八十万，距离四百万的目标相差无几。

　　这份成绩足够亮眼，堪称行业传奇。

　　五百六十万全款打入江旭白账户，预售圆满收官。

　　扣除各项开销，把未来一年卡项全部履约完毕，纯利润可达三百多万。

　　“天时地利人和，都算准了。”江旭白语气平淡。

　　皮带开着江旭白新买的车，手感顺手。江旭白坐在副驾。

　　“旭哥，你这下是真的发财了。”

　　这辆新车大多时候交给皮带使用，江旭白本人依旧偏爱骑摩托。皮带平日里就在馆内打杂，教练证和专业能力暂时达不到上岗标准。

　　这天萧然约江旭白喝下午茶。

　　“您让我们所有人都赚到了丰厚收入。”

　　“行业里曾经有十家拳馆同期开业，您有没有考虑继续做预售扩张？”

　　这是萧然第三次向他提议。手握大额预收款，正常创业者都会立刻开设第二家、第三家门店。

　　江旭白心里清楚，上一轮预售，不管销售团队还是萧然本人，精力都已经透支，很难快速衔接下一场。新店更需要沉淀运营，打磨口碑。

　　“现在行业大多都是这样，所有人忙着收割，没人沉下心打磨产品。野蛮扩张，后面一定会埋下隐患。”

　　“抱歉萧小姐，暂时没有扩张计划。”

　　“好，如果我找到优质铺面，希望你可以再考虑。”萧然没有继续劝说，但不愿放弃机会。跟着她的销售，最高一人拿到三十万薪资，谁都想继续抓住这样的单子。

　　江旭白回到格斗馆，看着馆内学员挥洒汗水，教练认真授课。他只想踏踏实实地运营好这一家馆，积攒实打实的口碑。

　　他给许念深增加了零花钱，甚至提前备好足够支撑她读完大学的积蓄。

　　许念深看着哥哥，仿佛一夜暴富。偶尔一瞬间，刷题太过辛苦，她甚至萌生过不想考大学的念头。

　　江旭白神色严肃：“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学到的学识，永远属于你自己。”

　　“哥，你简直是商业天才。”许念深满眼崇拜。

　　江旭白轻轻摇头：“不是。这里面有太多限制条件，不是单凭小聪明就能成事。”

　　快钱人人能赚，但走得太快，很容易栽跟头。

　　以他当下的眼界，从第一步迈向第二步，还需要更多沉淀。他尚且无法预判，如果持续批量收割预售，第二年、第三年的会员续费该如何保障，不能贸然冒险，栽在自己的决策里。

　　萧然隔段时间就会发来消息问候，她那份急切的野心，江旭白在第一次创业时就见识过。

　　这一次，他绝不会重蹈当年的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