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寻岸》灯向晚

29、空手套白狼 曾

　　曾经风风火火的格斗店，一夕之间彻底崩塌。

　　门头已然被尽数拆下。

　　闹事的人走后没多久，店门外很快又围拢了一群人。一张张面孔看着眼熟，仔细一看，全是格斗馆的老会员。

　　众人神情无奈又凝重，多年的情谊沉淀在此。不少人还沉浸在店铺倒闭的落寞里，已经有人率先上前开口。

　　“王老板，会员费得退给我们。”

　　“是啊，店都关了，卡里的余额必须结清。”

　　大家见惯了门店倒闭、卷款跑路的乱象，下意识先发制人，态度强硬。

　　店里的收银系统清晰记录着所有售出订单与未销卡余额。

　　今年店内未销卡的额度，足足还有一百多万。这笔巨额欠款，无疑是给深陷困境的王涛雪上加霜。

　　格斗馆向来靠预售会员费周转资金、发放薪资，很多顾客的年卡、次卡本就未必能用完。如今门店倒闭，原本闲置不用卡的客户，也纷纷上门追讨余款。

　　换做大多数商家，早已趁着夜色悄无声息跑路脱身。

　　但王涛做不出这种事。一来，这里大多是陪伴多年的老会员，他于心不忍；二来，他还心存东山再起的念头，不想彻底耗尽积攒多年的口碑。

　　家中房产早已被父亲败尽，他名下唯一的二手车，二手变卖也只能换来二十多万，远远填补不上百万的窟窿。

　　围观的人各怀心思，有人剑拔弩张，有人唏嘘世事无常，所有人都静静等着王涛表态。

　　王涛没有丝毫退缩，既然事已至此，他便坦然面对。

　　他指着门口自己的车，声音沉稳：“开店至今，多谢各位老会员一路支持。这辆车变卖能得二十多万，我先给大家分批补偿，剩余欠款，我逐一打欠条。目前我手头确实没有流动资金，还请各位见谅。”

　　众人面面相觑。人一旦身无分文，再逼迫也无济于事。

　　大部分人的会员卡额度，都在一万到两万之间。

　　江旭白静静看着王涛逐一对账、打欠条、登记信息、妥善对接。

　　他心里清楚，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往后便是无休止的讨债。王涛若继续留在荣城，别说重新创业开店，日后走在街上，随时都会被人追债，彻底寸步难行。

　　看着人群纷纷涌上前，喧闹讨债，王涛红着脸，硬着头皮一一应对。

　　江旭白心中了然。

　　经此一事，王涛短期内再开店的概率几乎为零。无论欠款是否还清，多年积攒的信誉已然彻底崩塌。

　　但不得不说，江旭白心底有几分佩服。所谓的东山再起，不过是自我宽慰的期许，他真正坚持还债的根源，是心底仅存的良知与底线。

　　思忖间，江旭白迈步上前，挡在王涛身前，止住了混乱喧闹的讨债场面。

　　他目光诚恳，扫过在场每一位学员，声音清亮稳重：“各位，我是江旭白。我完全理解大家想要维护自身权益的心情。我想大家心里更多的遗憾，是不知道往后该去哪里继续练格斗，对吧？毕竟大家最初的初心，都是热爱这项运动。”

　　在场不少人，都是曾和他一同流汗训练的老学员。

　　众人安静下来，愿意听他继续说下去，便是最大的认可。

　　江旭白侧头看了一眼身侧狼狈的王涛，再次开口，声音响彻店内：“我的新格斗馆本月正式开业。各位手上的会员卡，可以直接平移到我的新店，照常抵扣、正常销卡，权益完全对等。与其拿着一纸无期欠条、遥遥无期等待回款，不如直接锁定当下可用的权益。”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

　　王涛满脸震惊地看着江旭白，一众会员也纷纷对视，低声议论。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欠条虚无缥缈，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兑现，平移会员卡，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趁着众人犹豫的间隙，江旭白顺势给足所有人定心丸：“我承诺，今日自愿平移会员卡的老会员，全部生效，仅此一天，过期不候。”

　　在场不少人都了解江旭白的为人。他素来寡言少语，却最重情义，做事靠谱。莫名的信任感，让众人纷纷放下顾虑。

　　有人率先响应，剩下的人立刻跟风，一窝蜂围到江旭白身边。

　　“你说的是真的？到你店里所有卡都能正常用？”

　　“没错。不仅权益不变，我还会提供更优质的教学和服务。”

　　短短片刻，江旭白的新店客源彻底落地。

　　能支撑一家门店长久运营的，从来不是临时客流，而是沉淀多年的老客户。他无形之中接手了所有核心客源，这份无形资产，远比账面百万余额更加珍贵。

　　王涛心绪复杂，百感交集。

　　他万万没想到，江旭白竟有如此魄力，看似接手客源，实则替他扛下了百万债务。他说不清心底是感激还是不甘。

　　这场博弈，他没有拒绝的资格。在他手中近乎作废的会员权益，在江旭白这里盘活重生，算得上一场双赢的置换。

　　只是他始终好奇，江旭白究竟凭什么开店、凭什么运营？

　　一家格斗馆从筹备到落地稳定，至少需要百万流动资金支撑，绝非易事。

　　江旭白趁热打铁，再度安抚众人：“大家放心，新店保留原班教练团队，所有平移老会员，一律享受专属优待福利。”

　　此话一出，所有人脸上的阴霾尽数消散，仿佛一场虚惊，纷纷笑着扫码进群，静待新店开业通知。

　　喧闹的人群散尽，店内终于恢复安静。

　　王涛走上前，沉声问道：“你就这么有把握，一定能做起来？”

　　江旭白眼神笃定：“试过，就有希望。你这段时间若是无事，随时可以来店里帮忙，我的格斗馆，永远给你留位置。”

　　王涛眼底瞬间涌上失落，心中最后一丝入股的期许彻底落空。

　　江旭白的话说得很通透，不接纳合伙，却保留了兄弟情分，没有赶尽杀绝。

　　他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年轻人，有勇有谋，眼界格局远超常人。

　　王涛淡淡应声，心事重重。

　　这种感觉很微妙，像是有人抢走了自己所有东西，却又在绝境之中救了自己一命。即便无人接手，他的客源与信誉，也早已随着倒闭彻底作废。

　　店内收拾妥当后，王涛独自散心离开，与江旭白分头而行。

　　江旭白点了一支烟，沿着街边步道缓步前行。

　　远在南方打拼的皮带，恐怕怎么也想不到，他刚离开，自己便抓住了翻盘的绝佳机遇。

　　经此一事，他彻底打消了与人合伙做事的念头。往后创业，手下只有员工，绝不设合伙人。

　　他直奔商业街，找到早前看中的端头旺铺，正式和房东洽谈租房事宜。

　　这间店铺原本是户外品牌门店，老板自主经营一年，因效益不佳，打算转让脱手。

　　“什么？前半年免租？”

　　戴着鸭舌帽的中年房东驱车赶来，听完江旭白的提议，满脸错愕，语气愤然：“一年房租四十万，你要第二年才开始付？小孩子别开玩笑，你怎么不去抢？”

　　他夹着公文包，转身便要离去。

　　江旭白快步上前拦住他，从容开口：“我和您签五年长期合同。”

　　他站在商业街路口，条理清晰地分析：“如果我没记错，您这间店空置转让整整一年，无人接手。一年空租，您直接亏损四十万。旺铺难遇合适租客，错过我，不知还要空置多久。”

　　房东脚步一顿，沉默下来。

　　“您没有任何损失。我长期租下开店，不会轻易撤场。第二年若未按时缴租，您可直接走法律程序追讨，四十万欠款永远生效。”

　　“只要门店正常运营，未来五年房租收益，您稳赚不赔。我们是互相成全。”

　　房东夹着公文包，在店门口来回踱步，反复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他年纪轻轻，言语却沉稳老练，对门店利弊、市场行情了如指掌，显然做足了调研。

　　这间铺位置绝佳，唯独房租偏高，常年难寻租客，空置一两年都是常态，否则他也不会无奈自主经营。

　　思索良久，房东终于松口，耐着性子询问业态：“你打算做什么生意？”

　　“格斗馆。成熟老店搬迁，自带大批量稳定老会员客源。”

　　房东闻言，眼前瞬间一亮，一改之前的抵触态度，热情起身：“进店里说，喝茶细聊。”

　　一番详谈后，房东得知他当下资金周转紧张，不由得心生赞许。

　　“年轻人创业不容易，值得支持。”

　　江旭白看得出他已然心动，只是尚存顾虑。

　　他从不喜欢套路，不愿用激将、逼单的手段强求，索性不再多言，起身准备告辞。

　　房东见他坦荡洒脱、不卑不亢，没有半分纠缠，当即下定决心：“不用走，我考虑清楚了，房子租给你。”

　　他经商多年，阅人无数，一眼便看出江旭白是踏实肯干、沉稳靠谱的实干者，话少心稳，值得托付。

　　当天下午，两人顺利签订五年租房合同，房东承诺三日内清空店面，交付使用。

　　握着刚签好的租赁合同，江旭白独自走在街边，心底清晰规划好每一步布局。

　　他计划启动会员预售模式，预估开业前可回款一百五十万至三百万。回款资金，优先结算预售团队薪资。他早已提前对接专业操盘团队，筹备落地运营。

　　规划完运营模式，他又前往建材市场，敲定店面装修事宜。

　　装修同样需要资金，但他无需担忧。原馆所有教练、前台工作人员，全部平移新店、正常到岗，薪资照常发放，人力资源完全充足。

　　他拿着租赁合同对接装修公司，协商敲定：预售周期结束后，统一结算装修全款。

　　装修公司看过合法租赁合同，欣然应允。

　　店铺产权稳定、租期长久，完全不用担心甲方跑路，与其闲置停工，不如承接项目稳步盈利。

　　江旭白提前和房东沟通完毕，装修团队当日便可上门量房、设计图纸。

　　所有事宜落地妥当后，他线上同步启动预售人员招聘，高薪对接猎头团队，重金吸纳优质人才。

　　他始终坚信，人才，是所有事业的根基。

　　傍晚回家，推门便看见许念深正伏案埋头刷题。

　　听见动静，她立刻抬头，拿着整理好的习题，凑过来和他探讨解题思路。

　　她全然不知，他一下午早已完成了开店选址、签合同、布局运营的所有大事。

　　“哥，我开学之后，数学和物理肯定能大幅提分。我每天早起背单词、学语法，好好刷题，考个好大学绝对有希望！”

　　许念深满眼期待，发丝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脸颊，眼里满是少年意气。

　　江旭白抬手，温柔替她理顺凌乱的头发。

　　新店开业节奏远超预期，接下来他势必愈发忙碌，能陪伴她的时间会越来越少。机遇扑面而来，每一步都推着他快步向前，根本停不下来。

　　“王涛的格斗馆倒闭了。我已经租好了新店面，装修、人员全部就位，这个月底就能正式开业。”

　　许念深骤然愣住，久久回不过神。

　　一字一句，都像做梦一般不真实。

　　她再三确认，知道哥哥从不说玩笑话，看向他的眼神瞬间满是崇拜，近乎仰望。

　　这看似是天降机遇，实则步步皆是常人难及的魄力与远见。

　　“哥，你这简直是步步为营、空局起势。每一步都环环相扣，太厉害了。”

　　许念深心底五味杂陈。

　　论风险，他步步稳妥、从不出格；论胆识，他敢想敢做、精准布局。她忽然真切明白，哥哥天生就是经商的料，有头脑、有眼光、敢行动、懂规则。

　　一丝莫名的惶恐悄然滋生。

　　他一步步奔赴自己的前程，事业风生水起，两人之间的距离，会不会越来越远？

　　江旭白接过她的习题册，细细翻看，轻声夸赞：“进步很大。接下来多练难题，把解题速度练出来。高考拼到最后，拼的就是熟练度和速度。”

　　许念深疑惑抬头：“考试不是考会不会做吗？”

　　“会做没用。”江旭白揉了揉她的头，耐心解释，“一小时解出一道题，和五分钟解出一道题，天差地别。考试时间有限，做得慢，就算会做，照样拿不到高分。”

　　许念深恍然大悟，乖乖点头：“我明白了！多刷题、练熟练，做题越来越快！”

　　短暂的温柔过后，她又想起一事，担忧问道：“哥，万一平移过来的老会员，后续不再续费怎么办？”

　　江旭白淡淡一笑，胸有成竹。

　　从他敲定布局的那一刻起，这批会员就早已不是盈利核心。

　　借会员口碑敲定铺面、靠租期稳定对接装修、用预售盘活全盘，每一步都是跳板。后续是否续费，早已无关紧要。

　　许念深满眼钦佩，笑着打趣：“厉害啊，江老板！等新店开业，我一定去给你捧场！”

　　到现在，她依旧不敢相信，自己的哥哥，转眼就要成为格斗馆的老板。

　　她挨着他坐下，乖巧替他捶背。

　　江旭白坦然享受着她的亲近与夸赞。

　　旁人创业看重资金，但他历经风浪早已看透，做事最不重要的，就是本金。

　　真正支撑人成事的，是心气、眼界和格局。

　　心气足够坚定，动力足够充沛，世间所有资源，皆可为己所用。资金，不过是最容易解决的一环。

　　当年他初次创业，空局起家、贷款购车做物流，靠的从不是钱财，而是对行业的通透认知。找准一个支点，便能撬动全盘。

　　刷题许久，许念深有些疲惫，起身准备做饭。

　　江旭白拿出纸笔，细细推演所有流程，反向复盘每一个环节，查漏补缺，剔除所有不确定因素，力求走出一条近乎百分百稳妥的成功之路。

　　厨房内，许念深切着冬瓜、剥着毛豆。

　　清脆的豆粒落盘声，细碎又治愈。

　　她心底满是双重期许，既为哥哥的事业腾飞由衷开心，也为自己的高考前路暗自鼓劲。

　　愿他前程似锦、事业顺遂，愿自己不负努力、金榜题名。

　　门外两只鹦鹉叽叽喳喳躁动不休，叫声急促。

　　平日里温顺安静，这般躁动，定是有人上门。

　　江旭白抬眼望去，果然看见垂头丧气的王涛，站在院门外。

　　王涛抬头，声音带着几分落寞：“听说你盘下了商业街的新店。我下午刚联系房东，对方说铺子已经租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