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客》蚕雪

3、别苑馈艳色 棋子入局

　　冯保为了补上白日县衙门前那场疏漏，特意又给薛衍送了一份大礼。

　　毕竟他在江宁还要待些时日，银子不好塞，人却可以送。

　　彼时，薛衍正在江宁别苑。

　　他刚把官袍褪下，坐在太师椅上，端起奉上的热茶抿了一口。

　　"江宁的雨下了几日了？"

　　云岫道："大人，已有两月，时停时下，最近水灾也是四处泛滥。"

　　薛衍眼皮都没抬，轻轻滤去茶沫子，"听说漕船延误得也很厉害？"

　　"是，属下也略有耳闻，光在码头停靠的都有百艘。"

　　过了半晌，他带着提醒的口吻，"周敬儒的人最近在江宁，到处派人打点，你这几日多注意些。"

　　云岫点头，"属下谨记。"

　　薛衍漫不经心地摩挲袖口，似有所想，"对了，你顺便再去查查江宁赵怀安。"

　　方才那跪在县衙门口的女子不经意间又浮现于眼前。

　　雨下得那样大，她哭得凄凄惨惨，整个人跟从水里捞出的一样，一双眸子湿漉漉地求人。

　　加之冯保那竭力掩饰的模样，在薛衍看来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越描越黑。

　　收回思绪，茶又续上一盏。
　　他正欲起身，外面传来一阵声音，是福安。

　　"薛大人，是小的不懂规矩失礼了，刚刚我们老爷专程叮嘱的，送个伺候您的人来！"

　　他身旁跟着一位年轻娇俏的女子，一张鹅蛋脸，俏丽恬静，眉眼含情，是典型江南女子的柔媚。

　　薛衍打量了几眼，从她的脸到肩头又落在腰间，不紧不慢，表情晦暗不明。

　　这冯保还送个爬床的来，不过他倒是见怪不怪。

　　念初被他的直视看得脸颊微热，低头绞了绞手绢，又悄悄瞧了几眼这位薛大人。

　　灯下看得不太真切，只觉他身形比寻常很多男子高出一截，宽肩窄腰，长得儒雅英挺，褪去青涩，周身透着成熟男人的沉稳。

　　她深知，这个年纪的男人最逃不过美人关，薛衍一个人独在院落，又怎会耐得住寂寞。

　　于是她带着几分娇媚道：“薛大人，您这么看奴家做什么？”

　　薛衍很快移开目光，笑得倒是温和，吩咐身后人：“云岫，你带念初姑娘去西边厢房，我今夜还有要务处理。”

　　念初闻言脸一僵，娥眉皱起，柔声细语道："那奴家不如就在外间等着，大人您随时可以吩咐......"

　　薛衍走过她身侧，仍然挂着笑，"雨还下着，外面冷，有什么改日再说。"

　　"薛大人！"

　　念初还想上前，却被云岫拦住了去路，他做了个请的姿势，"念初姑娘，我送你过去。"

　　直至看到薛衍的背影消失在洞门之后，她才终于心灰意冷。

　　明明自己这张脸骗了那么多男人，唯独在这里不奏效，可是来都来了，怎会轻易甘心。

　　等云岫走后，念初偷偷往正房那边走。

　　晚上路湿地滑，又格外冷，她里面仅穿了一件肚兜，外罩了一层棉纱，整个人的曲线在夜里显得妩媚动人。

　　正房的灯早灭了，根本就不是薛衍所说，还有什么公务要处理，看来都是骗人的。

　　她轻轻把门推开，里面异常安静，好似无人住下。

　　轻手轻脚地借着莹白的月光，她隐约看到了那张床，床帐拉着，床沿下面放着一双锦靴。

　　看来是睡下了。

　　她走过去，褪去外衫，轻柔的纱衣滑到地上，念初撩开床帐，只见男人阖目躺在正中。

　　他呼吸很匀，像是已经深睡过去，念初索性坐到床上，将身子倚靠在他旁边。

　　女子身上丝丝缕缕的香味传来，她还不信这样薛衍能忍住。

　　她的指尖轻轻从他的胸口滑下，刚搭上腰腹，忽然被一道力给反身按住。

　　薛衍翻过身，重重将她压在身下。
　　他没着急动，双手撑在她两侧，低头看她。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念初脸上，她被看得心口发烫，娇声道："薛大人，您醒了？"

　　薛衍微眯眼眸，静静注视了她一会儿，然后手指沿着她的肩头很轻地抚下去。

　　念初被他摸得浑身发软，声音带了颤，"大人......"

　　下一刻，薛衍却忽然停了，目光扫过她洁白的身子，又落在她颈侧。

　　他很快从她身上下来。

　　"冯保让你来之前，叮嘱过你什么？"

　　念初愣了一下，支起身子，"大人问这个做什么？"

　　"问你，你就答。"

　　念初被他语气里一丝冷淡给噎住，半晌才说："冯大人说、说让奴家好生伺候您，回去告诉他满意不满意......"

　　薛衍"嗯"了一声，又恢复方才在庭院中的模样，脸色柔和了很多，起身穿好衣袍。

　　念初急了，赤脚走到他身后，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背上，"大人，奴家到底哪里不好？"

　　薛衍低头，将她的手掰开，"你没什么不好。"

　　说完，他转身瞟了她一眼，语气还是那般温和，"只是我不喜欢别人用过的东西。"

　　念初脸瞬时就白了。

　　薛衍推开门，冷风灌进来，他站在月光中，似笑非笑道："明日我会让人把你送走，你出去应该知道怎么说话吧。"

　　念初冻得打了个哆嗦，咬唇红着眼，她何曾受到过如此待遇。

　　明明是那样清隽温润的脸，却阴晴不定，随时都像是要了她的命一样。

　　不过也的确是随时，那番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而薛衍此刻最后一点耐心已殆尽，他转身走了出去，屋里还残留了些他身上淡淡的味道。

　　隔日一早，门框被人敲了几下，云岫走进来。

　　"大人，事情办妥了，那女子被送到红尘阁了，她是那边的头牌，回去的时候还有些搁不下面子。"

　　薛衍淡淡开口："红尘阁是谁名下的？"

　　云岫道："冯保他表兄的。"

　　薛衍果然轻笑，"他倒是会做生意，送过来不成，退回去还能接着挣钱。"

　　说着，他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样，"冯保这几日若是去找陈友念，你让人跟着。"

　　云岫应下。

　　薛衍慢条斯理地系好衣带，"还有，赵怀安这人，你查得如何了？"

　　"大人，属下得知此人是江宁一带的名医，前不久暴毙在牢狱中，是冯保审的案子。那日在府门前，就是他女儿来求的情。"

　　雨中的画面又一次出现在面前，薛衍的手几不可察的停了一瞬，"哦？他女儿叫什么？"

　　云岫道："好像听说是叫赵闻溪。"

　　*

　　外面雨丝绵密，空气潮得让人有些烦闷。

　　一到了小满前后，雨水就格外丰沛，河水渐深，岸上石阶大半浸在河里。

　　今日赵闻溪决定去趟回春堂。

　　秦氏听闻了，打发了宋芸，让她跟着一路。小丫头昨日缠着她，非要去看什么杂耍班子。秦氏不放心，得知赵闻溪也要出门，便勉强答应宋芸。

　　走前特意叮嘱了她，不准往人多的地方乱窜，还要早些回来，否则这月宋芸都只能老实待在府里。

　　宋芸哼了一声，拉着赵闻溪赶紧溜出去。一路上都在暗暗抱怨萧氏如何管她，秦氏又如何操心，还有宋予也会给她布置功课。

　　赵闻溪听着，心里却溢出伤感来。

　　这些被宋芸挂在嘴边的烦心事，哪一件不是泡在疼爱里的。从前她也嫌弃父亲絮叨，可如今才晓得，有人管才是幸福。

　　世上最不值钱的是寻常，可最熬人的，也是寻常。

　　绕了两条街，就到了回春堂，陈设还在，只是物是人非。

　　柜面前招呼的还是之前那位账房先生，只是一见到她，面上闪过一丝很明显的讶异，随即又有些讪然。

　　“您、您怎么回来了？”

　　屋里忙活的伙计听到声音也都纷纷看过去，只是一跟她对视，便都假装低头做事去了，之前那些热情熟络全然不见。

　　“我来拿我的东西。”赵闻溪冷冷地看着他。

　　说着她跟宋芸准备进去，结果刚走两步就被人拦了下来。

　　李账房伸长胳膊，忙喊道：“姑娘，你不能直接进去。”

　　“我爹的铺子，我不能进去？李账房，你怎么能这样。”

　　她就算怒了，也仅一句反问，话音微颤。

　　“姑太太还在呢......”他有些为难，“要不我跟她说一声？”

　　“我是来拿我的东西，你们拦人算什么。”赵闻溪又重复了一遍。

　　“姑娘，这、这......”

　　宋芸听得着急，“赵姐姐的东西，凭什么不让她拿，你别欺负人！”

　　这时，里面的人听到了声音，有些不耐烦地问：“老李，谁来了啊？”

　　赵淑兰走了出来，看到赵闻溪那一瞬，明显顿了顿，随即又笑，“是闻溪回来了啊！来，快进来吧。”

　　她这几日看着气色倒是不错，面色丰润，一双柳叶眼往上扬，眉头修饰得整齐，保养得很好。

　　兴许是接管了生意的原因，看着甚是精神。

　　赵淑兰上下打量了赵闻溪一眼，又注意到了一旁的宋芸，“哟，闻溪，这位是？”

　　“宋家二姑娘”，赵闻溪不想跟她绕，“姑母，我的嫁妆还在里屋，那柜子钥匙呢？”

　　赵淑兰忙道，“在呢，我这就给你！”

　　她翻箱倒柜，拿出一个小木匣，里面放着一把系着红绳的铜钥匙。

　　“在这儿呢，给你留着的。”赵淑兰笑吟吟地递过去，“对了闻溪，你真不打算回来住？我把屋子都给你收拾好了，被褥是新的。你说你爹走了，一个姑娘家也不能一直在外面啊，这多危险......”

　　赵闻溪摇头，回绝得很快，“之后我会去找和州找外祖母，不劳你费心了。今日我拿了嫁妆，还想把我爹留的账本带回去。”

　　赵淑兰一听，脸上的笑就淡了，立即不同意，“不行，都带走了，这生意怎么做？老李那边每月还要入账呢，这使不得。而且你也知道，当时你爹被判误诊，这件事闹得厉害，后面他走了，那些药商堵着门讨债，也是姑母替你应付的，如今你也得体谅姑母是不？”

　　赵闻溪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眼眶微红，手都在抖，“姑母，我爹根本没有误诊，你......你怎么也跟着那样说......”

　　“官府都判了，白纸黑字，让咱们赵家人签押了，你同我说有何用。”

　　“可是那方子......”

　　“闻溪。”赵淑兰打断她，“你太单纯了，这些事你不懂。”

　　宋芸在一旁想起那日赵闻溪的话，愤愤不平地站出来。

　　“你是赵姐姐的姑母，这医馆本来就跟你没关系，如今你占着不说，还不把东西还给人家。我祖母都说了，做人得讲良心！”

　　此话一出，赵淑兰脸白了白，就连内屋的沈家荣也听到了，循声过来。

　　“发生什么了？”

　　他看着赵闻溪还有宋芸，皱眉道：“闻溪这是回来了？”

　　赵淑兰见赵闻溪不阻拦宋芸，跟没听到似的，有些恼怒，“宋姑娘，这是我们赵家的事情。”

　　说罢，她又转头对赵闻溪冷声道：“闻溪，你长本事了，自己不敢跟我说话，就带上别人家的姑娘给我看脸色？”

　　“姑母，你不要太过分。”赵闻溪咬唇，声音高了些。

　　宋芸叉着腰，睁大眼瞪赵淑兰，“赵姐姐成天被你们欺负，你还好意思说自己是赵家人？那赵先生的医馆你怎么不还给她？不就是想着多拿多占，赵姐姐要真是跟你回去了，指不定还遭你们算计！”

　　“宋姑娘，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赵淑兰抚着胸口，气得直喘，“你年纪小，有些事你不知道前因后果，我不跟你计较。”

　　宋芸不做理会，“什么前因后果，不就是占了赵姐姐的医馆吗？”

　　赵淑兰看向赵闻溪，“你就是由着旁人这样议论自己的姑母的？”

　　沈家荣拉着架，眉头紧皱，“行了行了，跟这孩子计较什么，等闻溪拿了东西，让她们走就是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在那儿和稀泥，惹得赵淑兰更是不想搭理。

　　库房地上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等赵闻溪抱着嫁妆出来，脸色有些惨白。

　　父亲的医案大多也不在了，只剩了一些残页，沾满了灰。

　　“姑母。”赵闻溪看着赵淑兰，“我爹的医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