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客》蚕雪

4、廊下暗生念 雨亭诘秘

　　“医案？”

　　赵淑兰还在气头上，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医案？”

　　“之前我爹留下的，就在那个架子左侧，一摞一摞码着的。”赵闻溪把几页剩纸放到她面前。

　　赵淑兰看了一眼，没好气道：“这个啊，我让城西收废纸的拉走了。一摞都生灰虫蛀了，怎么，我还得给供起来？”

　　赵闻溪以为自己听错了，咬唇站在原地，“你把我爹的医案当做废纸卖了？谁让你动的。”

　　赵淑兰干脆绕过柜台，声音拔高了不少，“赵闻溪，你这什么口气跟我说话的！你知不知道你爹走后，那些要账的砸门骂街，还不是我去挡的。”

　　“你若真是存心要两清，也可以。”赵淑兰把一张欠条摆在桌上，“那些要账的说还差五十两银子，你给了咱们就好说。”

　　赵闻溪湿着眼看她，泪水不自觉打转。

　　从前她随手买一盒胭脂，从不问价，可如今别说五十两，就是十两，她也未必拿得出来。

　　赵淑兰冷笑一声，“怎么不说话了？”

　　宋芸在一旁当即骂：“呸！你就是趁人家孤苦无依，落井下石，赵姐姐现在已经够难了，你还拿着欠条逼人。”

　　瞧着真是个牙尖嘴利的硬茬，赵淑兰怒得想扬起手，却被赵闻溪挡住。

　　她站在宋芸身前，脸上还有泪痕，“姑母，我看来了几个病人在那儿等着，你要是诚心接手医馆，就好好做。”

　　赵淑兰怔了会儿。

　　“芸儿，我们走。”宋芸还想骂几句，却被赵闻溪带走了。

　　沈家荣替她抹泪，“好了，医馆既然在就好，闻溪她反正后面也要去和州，之后见不着了，还担心什么。”

　　赵淑兰剜了他一眼，“你个不中用的，就知道傻不愣登站在那儿，也不晓得替我说句。”

　　“有什么可说。”沈家荣声音低了一些，虽有不满但没发作，“我再添把火，到时候谁去拉架！”

　　赵淑兰用手肘使劲撞了他一下，“怎么会，闻溪那脾性，说两句她就不吭声了，你是她姑父，更不会忤逆你。”

　　“行了行了，生意要紧。”

　　沈家荣看了她一眼，不想多争辩，“还有个事忘给你说了。陈友念前日来问大哥之前留下的那些药材单据在不在，他说怕官府的人后面再查，留着对谁都不好。”

　　赵淑兰眼珠子一转，“我一并都找人卖了啊，他问做什么？咱们家医馆跟他有什么关系。反正不该留的东西，我卖废纸还是他拿走，不也没区别。”

　　沈家荣没再吭声。

　　赵闻溪最后只拿了些母亲遗留的嫁妆首饰，她带着宋芸走远，宋芸一路替她打抱不平。

　　赵淑兰有她的理，回春堂的确是赵家的，替她挡过那些讨债的药商也不假，但父亲的东西怎能随意被当做废纸？

　　现在该想想怎么把医案重新找回来。

　　两人拐过一个巷口后，总算是看到了杂耍的班子。

　　宋芸的注意却已经被空地处的热闹吸引，看得目不转睛，踮起脚生怕错过了，站了足足有两刻钟。

　　地上围了一圈小孩儿，锣鼓“咚咚锵锵” 敲得热闹。杂耍班的领头汉子赤着胳膊，身上冒着热气，用头顶着椅子角，上面还放了一个花瓶，却稳稳当当。旁边还有口吐烈火的，翻筋斗的、碎大石的，引来此起彼伏的叫好声。

　　正当宋芸笑得嘴都合不拢时，忽然头上被人敲了一下。

　　“谁啊......”

　　她蹙眉转身，只见宋尧站在身后，宋芸立刻蔫了，“大哥，你怎么来了。”

　　赵闻溪也有些诧异，“宋公子。”

　　宋尧今日才从府学回来，就听到秦氏说两人去了西顺街，他换下衣服就跟着过来，正好接她们回去。

　　“玩够了吧？”宋尧看了宋芸那意犹未尽的模样，唇角带笑。

　　宋芸不甘心，她扁扁嘴，“要不是大哥你来，我还能多看一会儿。”

　　“嘴贫。”宋尧无奈摇头，又看向赵闻溪，“东西拿回来了吗？”

　　“没有，我姑母把医案给城西拉废纸的了。”她如实道，有些烦闷。

　　宋芸走在最里侧，听到这里，忍不住把刚刚的过程和盘托出。

　　宋尧听后，脸色不太好，思来想去做决定道：“闻溪，医案的事你别担心，那收废纸的常来府学收旧书，我明日就去问问。”

　　“宋公子，若是能找到，麻烦你务必替我留着，那些东西对我很重要。”

　　她说得急，本来已经做好自己去找的打算，没想到宋尧答应那么快。

　　于是又添了一句，“麻烦你了。”

　　宋芸在一旁直言不讳，“赵姐姐，你怎么总担心麻烦不麻烦的，我大哥都说去了，你就让他去嘛。”

　　宋尧又轻轻敲了她额头一下，“芸儿，我看你今日话尤其得多。”

　　宋芸躲到赵闻溪身后，不服气地冲他吐了吐舌头。

　　看着兄妹二人斗嘴，赵闻溪没忍住笑了一声。

　　宋尧正好看见。这些日子她总是红着眼，或者低着头，说话都是小心翼翼，现在来看倒像这个年纪的姑娘了。

　　回宋府后，秦氏正与宋予、萧氏在厅中饮茶。

　　宋芸一进门就往秦氏身边跑，秦氏拉住她的手，“今日若不是闻溪陪着，你怕是天黑了都舍不得回来。”

　　萧氏道：“母亲，这宋府上下就属您惯着芸儿，这日后若是嫁人了，谁还这般依着她。”

　　“那便挑个肯纵她的。”秦氏不以为意，“我们芸姐儿又不是没人撑腰。”

　　宋芸听后，腰杆儿都挺直了，跑到萧氏面前，晃着她胳膊撒娇。

　　“娘，有祖母给我做主，你还操心什么？要我说，真该操心的是我大哥！”

　　堂内安静了一会儿，倒是宋尧轻咳了一声，“宋芸，你少说些。”

　　萧氏和宋予互看一眼，萧氏笑道：“不过倒是，尧儿也过二十，该考虑婚事了。前日许家夫人还提过她家三姑娘，许昭。如今年满十六，性子稳重，许家又是清白读书门第，我瞧着正合适。”

　　宋尧蹙眉，像是并不满意这门亲事。

　　“娘，此事也得同我先商量再做主。”他语气少见的有些急促，“我跟许姑娘从未见过面，更不知性子合不合，若是草率商议定下，也是对人家姑娘不公。”

　　秦氏看了孙儿一眼，只笑道：“既然尧哥儿有自己的主意，你们做父母的也别催得太紧。”

　　“母亲说的对，是儿媳着急了，以为是门好亲事，便想着先告诉大家。”

　　萧氏有些讪然，话题也很快岔了过去。

　　赵闻溪没搭腔，安静坐着，却听明白了。

　　宋尧这样的家世人品，本就该配一个门当户对的姑娘，许家三姑娘也好，别的名门闺秀也罢，总不会是她这样连个落脚处都差点没有的。

　　*
　　西顺街前头，一个黑衣短打的男人被反手拖进巷口，重重抵在墙上。

　　他喘着粗气，连头都回不了，只能嘴上骂：“你是谁？胆敢动手，识相点赶紧放了我，不然信不信我们老爷——哎哟，你给我轻点！”

　　云岫加重了力道，声音平静，“我是谁不重要，只是我们大人，想请你去坐杯茶。”

　　那黑衣人愣了一下，“你们大人？叫什么名字？”

　　云岫没回他，将他用麻绳捆住绑到马车上，一路回到别院。

　　此刻，薛衍正在亭中下棋。

　　棋盘上白子自内迂回，硬生生将黑子反包，局势陡转。

　　“薛大人，老夫认输。”

　　对面人笑着叹气，“这局被您盘活了，老夫的黑子分明开始占尽先机，但到头来连退路都不剩呐！”

　　薛衍指间还捻着一枚白子，他听完看了眼棋盘，却没再落下，只将棋子放回棋奁。

　　“张大人言重了。”他笑得客气，“不过是侥幸寻到几处空隙，若不是张大人留了余地，我也未必进得去。”

　　张之慎脸上掠过一丝窘迫，随即拱手，“薛大人这话可是折煞老夫了！您本就棋技高绝，哪里谈得上故意相让。”

　　薛衍没作答，倒是提起别的，“对了张大人，我记得你在江南有十年了吧？”

　　张之慎道：“是，老夫今年是第十一年。”

　　“那江南水路上的事情，想来无人比你更清楚。”

　　张之慎笑道：“大人抬举，老夫不过在任日子久了些，哪里敢说更字。”

　　薛衍不置可否，“前不久漕运署传来消息，他们说今年账目持平，不知张大人知不知道此事。”

　　“持平？”张之慎顿了一下，又捋了捋长须。

　　薛衍继续：“原本我在金陵的时候，还担心今年江南的账不好看，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了。”

　　张之慎沉吟片刻，“大人您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薛衍神情依旧温和，“只是觉得张大人在江南多年，见过的风浪比我多，有些账是做得漂亮还是本来就漂亮，想必你比我明白。”

　　张之慎听懂了，脸上的笑也淡了许多。

　　薛衍却没再往下，又取出方才的白子，重新放到那盘残局上。

　　“刚刚你说黑子占尽先机，却还是输了，其实输赢倒是其次，怕就怕走得太远，回头才发现，自己站错了地方。”

　　张之慎试探道，“薛大人今日找老夫，应当不只是为了下棋吧？”

　　薛衍笑了，“自然是下棋，其他的事，听听就好。”

　　亭外忽然飘起细密的雨丝，薛衍对身旁人吩咐道：“你送张大人回去。”

　　张之慎临走前，再次拜别，“薛大人，老夫在江南的这些年，别的不敢说，分寸二字还是懂的。”

　　“张大人慢走。”薛衍颔首。

　　张之慎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直到等人走了，薛衍脸上的客气才消失殆尽。

　　云岫从假山后绕过来，“大人，属下已经将人带回来了，刚刚他一直跟踪那位赵姑娘，街上眼杂，倒是还没来得及下手。”

　　“把人先带上来。”薛衍道。

　　云岫应下，将那黑衣人拖上来。那人被绑着，本还有些嚣张不服，可等看到薛衍时，眼神迟疑了一刻。

　　“大人，就是他。”

　　黑衣人说话吞吐，“你、你是薛衍？”

　　云岫一只手抵在他后劲侧，一只手按住他的胳膊，“狗奴才，胆敢直呼大人的名字！”

　　薛衍从亭中缓缓走下来，靴底踩过积水，他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人，对云岫道：“不要紧。”

　　低头看了片刻，他忽然蹲下身，亲手将黑衣人的面巾扯下来，又把他背上的绳子解开。

　　黑衣人愣愣看着，一个字都不敢说。
　　云岫本要上去继续按住他，却被薛衍拦下。

　　“给他搬个凳子。”
　　“可是大人......”

　　薛衍抬手打断，云岫只好照做，将他扶到椅子上。

　　“你叫什么？”
　　“吴、吴越。”那人抬起头，回道。

　　薛衍轻轻点头，坐在廊下，端起茶盏，忽然问：“陈友念怎么知道赵家那位要回医馆？”

　　吴越迟迟没说话，云岫皱眉踹了他一脚，“还不快交代。”

　　半晌，等到薛衍都放下茶，他才缓缓开口：“陈老爷只说让我近日都守在附近，我守了几日，今日是运气好才碰上赵闻溪。”

　　檐下雨水落成帘，茶壶里的热气散了一半。薛衍靠在椅背上，神情格外平和。

　　“她从回春堂出来，手里拿的什么？”

　　吴越如实道：“我离得远，就看到多了个包袱。陈老爷只说让我跟着她，没让我动手。”

　　薛衍慢慢从椅背上坐起来，“方才云岫说，你还没来得及下手，难道他说错了？”

　　吴越脸色一变，“不是......我、我只是想等人少些，把东西拿回来.....”

　　“拿？”薛衍笑了一下，语气不紧不慢，“是抢吧。你说清楚些，我不喜欢替人猜。”

　　吴越垂首，只好承认，“是.....老爷交代过的，她手上的东西盯紧些。”

　　“然后呢？抢了东西，人如何处置？”

　　“这个老爷没交代，只说把东西拿回来，别让她查。”吴越被问得有些艰难。

　　薛衍倒是听得若有所思，“没交代，那就是任你处置？”

　　“不是大人，我绝非此意......”吴越开始着急找补。

　　“我又没给你判罪。”薛衍打断，“紧张什么？”

　　他微微俯身，手搭在膝上，“做的不错，既然都守了几日，想必摸得很清楚，你继续跟着她。只是还有一件事——”

　　薛衍继续问：“一个十七岁的姑娘，你们家老爷为何这么怕？”

　　吴越摇头，“这…我的确不知。”

　　“那再想想。”

　　“我真的不知道！老爷没跟我细说那么多。”吴越求饶。

　　薛衍挑眉，耐心十足，“行，换一个，赵怀安生前跟陈友念是至交，但为何陈友念要告官府说他误诊？”

　　吴越顿时傻眼。

　　陈友念偶然提过，说赵怀安给那些船工治病，手上有很重要的东西，一旦出事，绝不能将其流传出去。

　　越想越不知怎么答复，薛衍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只道：“云岫。”

　　“属下在。”
　　“带下去，教他好好想。”

　　“等等，我知道了。”吴越慌了起来，“老爷说，赵怀安知道很多事情，若是被查出来，会牵连众人，但我不知道是什么事情。”

　　“所以陈友念想找一个替罪羊。”

　　半晌，薛衍起身，摩挲着袖口，“今日就到这里。”

　　吴越终于松了口气，“多谢大人。”

　　薛衍微眯眼眸，“谢我？我又没说要放你。”

　　话一出，吴越的笑僵在脸上。

　　但很快，薛衍又恢复了那般客套的模样，“对了，我提醒一句，若是现在回去，陈友念知道你来过我这里，你可以试试他还会不会用你。”

　　“大人......”

　　吴越骑虎难下，舔了舔干涩的唇，眉拧成死结。

　　薛衍笑了笑，轻描淡写说，“不必害怕，我的意思是，你继续跟着陈友念做事，只是查到了什么，记得先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