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客》蚕雪

2、暂住于宋家 云泥之别

　　不知过了多久，在一阵反复的昏沉中，赵闻溪慢慢醒了过来。

　　记忆是零碎的，时而是坠入黑暗，时而又是闻到药味，只是身子没法动弹。

　　等再睁眼的时候，她咬紧下唇，从疼痛中缓过神，嗓子哑的厉害，视线晃了好久才定住。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全然陌生的屋子。

　　摆设不算华丽，靠窗一张榆木书桌，角落立着竹制书架，都是原木原色，不描金也不雕花。

　　赵闻溪忍痛撑着手臂勉强坐起来，摸了摸额头，缠了几圈绷带还肿着，一碰就疼得刺骨。

　　这是何处？

　　她昏昏沉沉从床上下来，明明身子轻飘飘的，脚下却虚软无力，不受控制一般地往前倾斜，刚走两步，眼前就发黑，身子一歪，重重地跌在地上。

　　“砰”一声响动。

　　剧痛席卷而来，她近月身子本就孱弱，这一折腾根本没法起身，洁白的手肘上全是青痕，那些淤痕一道叠着一道，深深浅浅。

　　她倒吸一口凉气，肩背微微发颤。

　　外面似乎听到了动静，门轻轻被推开，一个丫鬟端着热水正好撞见这一幕。

　　她大惊失色，连忙放下盆子，蹲下将赵闻溪扶起来。

　　“赵姑娘，您怎么下来了，有什么事您直接叫人就行啊。”

　　她被重新扶到床上，末了这丫鬟还替她掖好被角。

　　赵闻溪抓住她的胳膊，“这是哪儿？”

　　“这是宋府，赵姑娘不记得了吗？是我家公子救了您。”她解释道，“奴婢明雅，我家公子是宋尧。”

　　宋尧，她听过这个名字，宋家老爷子多年咳疾难愈，是父亲调的方子。

　　明雅手持纱布给她换药，一边换着一边说：“今日岁考，公子去考院了，估摸着再有一个时辰就该回来了。”

　　说完，又弯腰看了看赵闻溪的脸。

　　纵使唇色泛白，人有些憔悴，但眉眼依旧清丽动人。

　　她心想，难怪公子要救人。

　　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说话声。

　　“醒了？”

　　“祖母，我都说了赵姐姐今日一定会醒！”

　　一个穿一身鹅黄襦裙小姑娘先探进半个身子张望，约莫十一二岁，乌发简单挽成双髻，眉眼鲜活，稚气未脱。

　　见赵闻溪坐了起来，她眼睛一亮，“可算醒了！”

　　宋芸身后跟着一位鬓发斑白的老妇人，发髻梳得光亮齐整，头上戴着一支蓝田玉簪，想来便是宋尧的祖母。

　　赵闻溪想刚起身，“老夫人......”

　　“别动，头上还缠着呢，哪来那么多虚礼！”秦氏两步上前，按住她的胳膊。

　　这般热情，她倒是有些局促了，“这几日给府上添麻烦了，望您体谅。”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秦氏在床边坐下，“你父亲救过我家老爷子的命，如今你出了事，宋家若是连个落脚的地方都不给，才真给人看笑话。”

　　她握住赵闻溪的手，又叹道：“身子如何，休养的可还好？我这几日一直念叨，你说说你一个姑娘家伤成那般模样，看着可真真让人心疼挂怀啊！”

　　赵闻溪受宠若惊，手下意识想缩回，没能成，便垂着眼道：“劳您挂心，我好多了，不怎么疼了。”

　　其实还是疼的，只是她向来喜欢报喜不报忧。

　　明雅把药端过来，喂了她一口，苦涩顿时散开，赵闻溪眉头刚蹙起，手心里就忽然多了个核儿，一瞧是颗蜜枣。

　　宋芸偷偷使眼色，又笑着比了个嘘的手势。

　　秦氏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半嗔半笑地戳她额角，“芸姐儿，又在底下耍什么小聪明呢？当我老眼昏花没看见？”

　　宋芸嘟囔，“赵姐姐是病人，我特意给她留的，反正祖母你也不准我吃甜的。”

　　“特意？”秦氏无奈斜睨她一眼，“分明是今早从我盘子里顺走的。”

　　屋里人都跟着笑了。

　　拿着那颗蜜枣，她心里五味杂陈，父亲去世后，很久没听到有人会担心她喝药怕苦了。

　　秦氏瞧她眼眶微红，索性岔开话头，“闻溪，你现在没地方可去，若是愿意，不如先在宋家住下，等身子好了再说。”

　　赵闻溪听完，很快摇头，“老夫人，也不能一直这样叨扰你们，我想干脆之后去和州投奔外祖母。”

　　“和州？”秦氏眼露担忧，“这地方可离江宁不近，你现在身上有盘缠吗？”

　　她没说话。

　　毕竟眼下连江宁最便宜的客栈都住不起，更别说去和州。

　　秦氏见状，轻轻拍拍她的手，“那便先住着，真想走也得先等自己走得动了，你现在这身子怕是连江宁城门都走不到。”

　　她根本没有第二个选择，宋家待她仁至义尽，在江宁还会有谁愿意沾上这档事。

　　可真让她就这么住在宋家，心里又实在过意不去。

　　赵闻溪眼底漫上一层薄薄水雾，“等我伤好一些，会想办法的。”

　　哪怕就是再心酸凄然，说话也是轻声细语的，到底是没做过重活、受过蹉磨的娇女，骨子里的温婉怎么也改不掉。

　　秦氏没再劝，只笑着道：“那便等你伤好了再想。”

　　这时宋芸凑到床边问：“赵姐姐，祖母说赵先生有个医馆，你之后还会回去吗？”

　　赵闻溪抿唇摇头，“回春堂如今是我姑母在接管。”

　　宋芸没听出其中的弯弯绕绕，追问：“那不是正好，何必还跑到和州那么远的地方去。”

　　她才不愿意求赵淑兰。

　　“宅子被官府收了，医馆的钥匙......在我姑母那儿。”

　　这一回，宋芸听明白了，竖起眉毛愤愤不平，“这也太欺负人了！那医馆本就是赵姐姐你的，凭什么拿走？告她去！”

　　秦氏看了她一眼，“小孩子家，胡说什么？”

　　宋芸扔了手中的蜜枣，“本来就是，我又没乱说。”

　　赵闻溪也觉得凭什么，只要她能傍身的，全部都会被收走，偏偏这条命，老天爷不要。

　　秦氏猜到她定受了不少欺负，才会如此低眉顺眼，于是温声道：“闻溪，你性子软，一个人在外容易遭人欺负，不过你现在宋家，那些个说闲话的也不敢公然上门来，大不了私底下嚼几句舌根，随他们去便是。”

　　赵闻溪也就比宋芸大了五六岁，在老人家瞧来，跟自己亲孙女儿似的，小姑娘家家在外面不容易。

　　她也知道，秦氏是真心疼她。

　　虽一直住着不是长久住下，但此刻她不忍心再说离开之事。

　　晚些时候，宋尧从府学归来。

　　一听宋芸说人醒了，悬了两日的心总算落地。

　　他连衣服都未换，也顾不得一身风尘，脚步加快了些，走到厅堂，秦氏正挽着赵闻溪过来。

　　宋尧微微颔首，“孙儿回来了。”

　　他很快目光转向赵闻溪，二人对视了一眼，片刻他才缓缓移开视线。

　　那日雨下得太大，他把人从县衙门前抱上马车时，赵闻溪满脸血水，而如今再看，面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精气神恢复了几成。

　　秦氏道：“这么快就回来了？听说最近是岁考到了，学生课业也该轻些了，你做学官也别催得太紧。”

　　“孙儿心里有数。”

　　宋尧点头，隔了一张案几站着。他一身素青直裰，眉目清润端正，周身带着文吏特有的端方书卷气。

　　他忍不住问：“闻溪，你伤可好些了？”

　　赵闻溪微微欠身，“好多了，那日多谢宋公子出手相救。”

　　“举手之劳，不必一直挂着。”

　　话音落下，屋里格外安静。

　　他手指处还沾了点淡墨，显然刚理事回来，没来得及收拾，脑子一时卡了壳，又当着祖母的面，追着问总觉有失礼节，便没了下文。

　　宋芸在旁边却莫名有些着急，趁秦氏没看到，她轻轻踢了宋尧一脚，“哥，你怎么不说话啊。”

　　宋尧被她说的脸上挂不住，赵闻溪也低下头，倒是一旁的秦氏看出来了。

　　她起身笑道：“行了，你们年轻人先聊会儿，我该问的也问了，一会儿去跟予儿报个喜讯。芸姐儿，你跟我一起去趟。”

　　宋芸还没答应，就被秦氏拽走了，小丫头还依依不舍，边走边回头。

　　等两人走远，宋尧坐下，重新看向她。

　　“闻溪，那日到底是怎么回事？冯保对你说什么了？”

　　赵闻溪沉默了一会儿，“他让我不要追究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加上我让他在那位大人面前失了脸面，就怪我是来闹事的。我也是走投无路，才想一了百了。”

　　每说一句，眉头就没展开过。

　　宋尧听得很认真，看她眼眶又红了，不知为何心底跟着软了一下。

　　“闻溪，再想不通都别去做傻事。赵先生若知道，也不会安心。”

　　她安静了好久，宋尧安慰得真切：“你在宋家，往后会慢慢好起来的。”

　　赵家于宋家有恩，宋家也理应拉一把。

　　赵闻溪看了他眼，心里踏实了不少，“嗯，我知道。我也准备先好好养伤，过几日再回一趟医馆，把我爹的东西取回来。”

　　宋尧立即开口：“好，这几日府学那边能抽的出身，你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

　　“你们帮的已经够多了。”赵闻溪端坐着，手搭在膝上，“我原本以为，那日肯定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当时身上只有二十几文钱。”

　　宋尧拧眉，“东西都没了？怎么会这样。”

　　她苦笑一声，“官府收宅子的时候，我去求我爹的几个旧识，身上什么也没带，回去就看到府上贴了封条。”

　　“结果人没求得，东西也没了。”她说得很平静，也想通了很多事，“我又去求冯保，可他嫌我跪在那里碍眼，那位大人在的时候，还同我好声好气，等那大人一走，他就变了脸。”

　　宋尧听得若有所思，渐渐把事串了起来，“这么说，我那日路过得实在巧，不然你真要出事了，冯保肯定能压便压。他这种人，根本就没想过人命关天。”

　　哪有什么青天大老爷，不过是事情没落到自己头上，赵闻溪早看穿了这群人。

　　“对了，”宋尧又问，“你说的那位大人是谁？”

　　她摇头，“我不认得，只听到他唤薛大人，好像还提了一句参政。”

　　宋尧顿了一下。

　　若是姓薛，又是参政，那便不会再有第二人。

　　“我没猜错的话，”宋尧道，“那应该是吴中薛氏，薛衍。他颇受圣上倚重，在朝中根基深厚，整个江南的官员见了，都要低头三分。此次到江宁，是奉命巡视漕务，我今日去府学时，还听人提到过此事。”

　　赵闻溪脑海里莫名又浮现出那日的情形。

　　漫天冷雨中，男人一身齐整官袍立在石阶之上，冯保跟在身侧，连说话都尤为小心。

　　这样的人，出生官宦世家，又身居高位，也难怪冯保不敢轻易得罪。

　　赵闻溪垂眼，微微沉吟。

　　可又如何？

　　跟她有什么关系，那样的人和她如隔两个世界，这辈子大概也不会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