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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换命 老婆生病了 ...

  •   雪下了整整三天,到第四日清晨,天终于放晴了。
      日光白晃晃地铺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破庙门口那棵老槐树被积雪压断了一根粗枝,横在路中央,像一条冻僵的灰蛇。萧瑀起得比往常早,把断枝拖到庙后,回来时发现陆遥正蹲在门口,用手指在雪上画着什么,鼻尖冻得发红。
      “你昨天说去后山看看,是不是又翻过那道坡了?”萧瑀问。
      陆遥站起身,拍拍手上的雪,随口道:“就翻过去瞧了瞧,那边有几棵野枣树,虽然早没枣了,但树根底下说不定能刨出点嫩芽来。结果冻得跟铁似的,白跑一趟。”
      他说得轻巧,萧瑀却注意到他走路时左脚有些跛,靴底缺了半截,用一块破布裹着,雪水已经渗进去,结了一层薄冰。
      “你的脚。”
      “没事,就是有点麻。”陆遥笑了笑,把脚往雪里踩了踩,故意走两步给他看,像只逞强的小狗。
      萧瑀没再说什么,只是这一整天,他都在偷偷观察陆遥。
      到了午后,陆遥的脸色就不太好了。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白得发灰,嘴唇的颜色也暗了下去,像蒙了一层霜。他坐在火堆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火炭,话比平时少了许多。萧瑀递水给他,他接过时手指在轻微地抖。
      “你发烧了。”萧瑀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滚烫。
      陆遥偏了一下头,不肯承认:“没,就是刚才烤火烤得太近了,热。”
      萧瑀沉下脸,扣住他的后脑勺,不由分说地用自己的额头贴了上去。两人额心相抵,呼吸交缠,萧瑀只觉一股灼热从陆遥的皮肤一路烧进自己的四肢百骸。这温度绝对不正常。
      “还说没有?”萧瑀的声音低而急,“都烫成这样了。”
      陆遥被揭穿,也不装了,虚虚地笑了一下:“就一点点热,睡一觉就好。我皮实得很,从小到大还没生过大病呢。”
      说完,他整个人就往旁边的干草上一倒,眼一闭,像要把“睡一觉就好”当场兑现。萧瑀站在原地看着他,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这笨蛋。
      萧瑀把火堆重新烧旺,翻出陆遥之前采的血见愁,又找了几块干净的布片,去溪边凿开冰层取了水。他学着陆遥平时照顾自己的样子,把布片浸了冰水,拧到半干,叠成条状搭在他额头上。可陆遥的体温太高了,冷水敷上去不消片刻就变得温热。萧瑀反复换了十几次,眼见着陆遥的嘴唇仍旧干裂,额头还是烫得吓人,他头一回感到一种近乎慌乱的无力。
      他从未照顾过病人。
      在萧府,头疼脑热都有丫鬟仆妇围着转,什么时候轮到他动手。他甚至连一碗完整的药都不会煎。可此刻,庙里只有他,和一个烧得人事不省的陆遥。
      “你怎么样?”他凑到陆遥耳边问,声音压得很低。
      陆遥含糊地“嗯”了一声,眉头紧锁,眼皮颤了颤,没睁开。他的呼吸又急又浅,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有团火在身体里烧,怎么也散不出来。
      萧瑀坐在他身边,把毛毡全部盖在他身上,自己只穿着单薄的中衣。他握着陆遥的手,那双手又干又烫,指尖因为常年的冻伤和劳碌,早已粗糙得像树皮。萧瑀把这双手包在自己掌心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它,口中一遍一遍地叫他的名字。
      “陆遥,陆遥。”
      他想起自己前些日子发烧时,陆遥也是这样守着他。那时他昏昏沉沉,只记得有一双小手不停地给他换额上的湿布,耳边总有一个声音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一会儿是“今天张婶家的黄狗下崽了,可好玩”,一会儿是“镇口卖豆花的老头又涨价了,下次不买他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废话,像一条温热的溪流,把他从冰冷的黑水里一点点拽回来。
      现在轮到他了。
      可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本来就不爱说话,此刻更不知如何让一个昏睡着的人感到慰藉。他只能握着陆遥的手,反反复复地用自己的掌心摩挲他的指尖,像在擦一件怕冷的珍宝。
      夜越来越深,陆遥的烧一点没退。
      萧瑀做了一个决定。
      他站起来,把自己的中衣也脱下来,然后掀开毛毡,把陆遥整个上半身抱进怀里,再用毛毡把两个人严严实实地裹在一起。陆遥身上烫得吓人,像抱着一块炭,可萧瑀硬是一声没吭,只把下巴抵在他汗湿的额角上。
      “撑着。”他在陆遥耳边说,声音哑得厉害,“你要是敢死,我饶不了你。”
      陆遥像听见了什么,眼睫动了动,忽然小声地、含糊不清地呢喃了一句。
      “萧瑀哥哥……冷……”
      萧瑀的心像被什么狠狠剜了一下。他收紧手臂,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声音轻得像叹息:“不冷了,我抱着你,不冷了。”
      这一夜,萧瑀没有合眼。
      他数着陆遥的每一次呼吸,听着他断断续续的胡话,偶尔还要哄着。那些哄人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生疏又笨拙,像在念一本他从未读过的书。可陆遥似乎很受用,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蜷缩的身子也慢慢舒展开来。
      天快亮时,陆遥终于退了烧。他出了一身汗,把中衣都浸透了,萧瑀用最后一点干净的水给他擦了脸和手心。陆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涣散地看了他一会儿,嘴唇翕动了几下。
      “萧瑀……哥哥……”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我在。”
      “你……怎么没穿衣裳……”陆遥喃喃,眼皮又往下沉,“会……冷……”
      萧瑀低头一看,自己的上衣还晾在火堆旁,赤着上身,被冻得皮肤泛红。他气极反笑,这人都烧成这样了,还有空管他穿没穿衣裳。
      “你先管好你自己。”他伸手把陆遥额角汗湿的头发拨开,动作轻得不像话。
      陆遥“唔”了一声,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萧瑀守在他身旁,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起身把烤干的衣裳一件件穿好。他走到门口,外面的雪已经被晨光镀上了一层浅金,天空碧蓝如洗,万里无云。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激得他眼眶微微发酸。
      他想,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失去一个人。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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