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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寒夜 老婆人美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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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之后,双溪镇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是半夜落下来的,细盐一般,悄无声息地铺了一地。萧瑀是被冷醒的。他睁开眼时,发现屋顶的破洞正对着自己的脸,几片细碎的雪花飘下来,落在他鼻尖上,化成一滴冰凉的水。
他坐起身,发现陆遥已经不在干草堆上了。
天还黑着,雪光却把庙外映得透亮。萧瑀披了外袍走到门口,看见陆遥正蹲在庙门外,用一截树枝在雪地里划拉着什么。他凑近一看,是个歪歪扭扭的“萧”字,旁边还有个更歪的“陆”字,两个并排,像两个手拉手的小人。
陆遥听见脚步声,回头笑了笑,呼出的白气散在雪地里:“你醒啦?我在练字。”
“用雪地练字,你倒是会省笔墨。”萧瑀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把那个写歪了的“萧”字抹平,用指尖重新写了一遍。
“你写的好看。”陆遥托着下巴,认认真真地看,“我什么时候也能写成这样呢?”
“多练。”萧瑀说,“急不来。”
陆遥点头,又用树枝在雪地上描。他的手指冻得通红,像五根刚从咸菜缸里捞出来的红萝卜,可他却浑然不觉,一笔一划,描得格外专注。
“今日别出门了。”萧瑀忽然说。
“为什么?”
“下雪了。镇上没人开铺,你出去也是白冻一场。”
“这你就不懂啦。”陆遥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雪,“下雪天才好讨呢。那些掌柜的看我们小孩子可怜,多多少少会多给点。张婶上回还说了,下雪天去她那儿,有热汤喝。”
萧瑀的眉头皱起来:“你自己都冻成什么样了,还指望别人可怜你?”
陆遥回过头,眼睛亮晶晶的,一点没被他的话刺到:“我不可怜呀。我活得好好的,有吃有喝有地方睡,比那些冻死在路上的强多啦。再说了,过了这个冬天,开春就好啦。”
他永远是这副天塌下来当被盖的模样。
萧瑀拿他没办法,只好说:“那今日我跟你一起去。”
陆遥没拒绝。
雪天确实清净。双溪镇的街上没有几个行人,两旁的铺子大多关着,只有零星几家亮着昏黄的灯火。陆遥带着萧瑀绕过主街,从几条窄巷里穿行。雪很深,没过脚踝,两个人的鞋袜很快就湿透了,脚趾冻得发麻。
陆遥在一家当铺门口停下,蹲下来从墙根处扒开积雪,不知从哪里摸出半截黑乎乎的炭条。他抬起头,冲萧瑀挤了挤眼睛:“瞧着,这里有个小门道。”
他绕到当铺后巷,那儿有一只快散架的木箱,里面扔着些破旧的杂物。陆遥在箱子里翻了一会儿,竟找出一双半旧的棉鞋,鞋面磨得发白,但鞋底还算完好。
“前些日子就看见了,一直没拿。”他把棉鞋往萧瑀怀里一塞,“你脚大,穿这双正好。我试过了,我穿太松。”
萧瑀低头看那双棉鞋,簇簇地落着雪。鞋是粗布做的,里面絮了薄薄一层旧棉,有一处还破了口。可这大概是陆遥翻遍了整个双溪镇,能找到的最好的东西了。
“你呢?”萧瑀问。
陆遥从他怀里把棉鞋拿过来,又弯腰把萧瑀脚上那双早就磨穿了底的旧鞋解开。他蹲在雪地里,把棉鞋认认真真地给萧瑀穿上,扎紧鞋带,末了还拍了拍萧瑀的脚背,仰起脸来笑:“我不冷。我脚硬,雪地里跑惯了的。”
萧瑀低头看着他蹲在自己脚边的样子,喉头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觉得那双手冻得通红,贴在鞋面上,像两块烧红的炭。
这一天,陆遥带着他在雪里走了许多地方。从城东的豆腐坊到城西的裁缝铺,从镇口的大槐树下到土地庙后的小巷子。陆遥像一张活地图,哪里能讨到什么,哪里的人脾气好,哪里会放狗赶人,他全都门儿清。
萧瑀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留下的脚印,一步不落。他发现陆遥讨饭时有个习惯:每讨到一点吃食,总要回头看一眼萧瑀还在不在。若萧瑀在,他便笑一笑,把手里的东西扬一扬,像在炫耀战利品;若萧瑀离得远了,他便停下来等,等他走近了才继续往前走。
这一整天,他们讨到了两个玉米饼、一个煮鸡蛋、半搪瓷杯的热米汤,还有一小把人家不要的萝卜缨子。陆遥高兴得不行,说这是入冬以来收获最多的一次。
回到破庙时,天已经黑透了。雪倒是停了,风却刮了起来,像刀子似的从墙缝里灌进来,吹得火堆摇摇晃晃。两个人把庙门用破木板堵上,又把陆遥不知从哪里捡来的一块旧毛毡挂在门框上,勉强挡了大半的风。
陆遥在火堆边忙活,把萝卜缨子洗净了,和玉米饼掰碎了一起煮在陶罐里。那锅“菜糊糊”卖相属实不怎么样,灰中带绿,稠乎乎的,可香气却是实打实的。两人各捧着一个破碗,围在火堆边呼呼地喝着,额头都沁出了细汗。
“好喝吧?”陆遥问,语气里全是掩不住的得意。
“好喝。”萧瑀说。他是真的觉得好喝。这碗菜糊糊没有半滴油星,盐也少得可怜,可在这种夜晚喝下一口,浑身的骨头缝都被熨得舒舒服服。
陆遥笑得更开心了。他喝完最后一口,把碗底亮给萧瑀看:“一滴不剩!我这手艺,以后开个粥铺都不成问题。”
萧瑀看着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就叫‘陆遥粥铺’。”
“萧瑀,你刚刚是不是笑了?”陆遥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一下子凑上前来,眼睛瞪得溜圆。
萧瑀迅速把脸别过去:“没有。”
“笑了!我看见了!你笑起来比绷着脸好看一百倍!”陆遥不依不饶,绕到他面前,像只甩不掉的尾巴。萧瑀被他闹得没办法,抬手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闭嘴,睡觉。”
陆遥捂着脑门,也不恼,反而笑得像占了天大的便宜。
夜深之后,风更大了。庙外的老树被刮得吱嘎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黑夜深处一下下地挠着墙皮。火堆燃尽了最后一点余温,只余几粒暗红的炭光,在冷风里明灭不定。
两个人并排躺在干草上,盖着那件捡来的旧毛毡。毛毡又薄又硬,勉强遮到两人的腰间。陆遥冷得缩成一团,牙齿咯吱咯吱地打颤,却还把毛毡一个劲地往萧瑀那边拽。
“你那边透风……多盖点……”他说话都在发抖。
萧瑀没说话,只伸出手,把陆遥整个人往自己这边揽了揽。陆遥没挣扎,乖乖地靠过来。两人挨得近极了,近到萧瑀能感觉到陆遥背上的骨头根根分明,像一堆小石子似的硌着他的胸口。
“真冷啊。”陆遥小声说,呼出的白气全扑在萧瑀脖子上,温热的,像羽毛。
“明晚起个更大的火。”萧瑀说。
“嗯。”
安静了一会儿,陆遥又开口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萧瑀哥哥,你以前在府里,冬天是怎么过的?”
萧瑀没说话。他该怎么告诉陆遥,以前他冬天的屋里,四个角落各放一个炭盆,被褥是蚕丝絮的,床前还要挂上厚厚的锦帐。母亲会让人煮一壶姜汤,逼着他喝完,说是驱寒。
那些日子,像另一个人的记忆。
“也就那样。”萧瑀说。
陆遥笑了一下,没再追问。他往萧瑀怀里又缩了缩,像只寻找暖源的幼兽,脑袋抵着萧瑀的下巴,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萧瑀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就这样睁着眼,在黑暗中听着陆遥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这寒夜里唯一还亮着的东西。
他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没有萧家,没有族谱,没有父亲失望的眼神,没有萧瑾那张温润而阴沉的脸。只有这间破庙,这堆干草,和怀里这个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小乞丐。
雪又开始下了。
有细小的雪花从屋顶的破洞钻进来,落在他的脸颊上,很快就化了。他闭上眼,把陆遥揽得更紧了些。
“开春……就好了。”
他学着陆遥的语气,在黑暗中轻轻说了一句。
也不知是说给陆遥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