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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酒壶 老婆就是我 ...

  •   陆遥这一病,拖了五六日才彻底好转。
      病好后的陆遥瘦了一圈,下巴更尖了,显得那双眼睛越发大,笑起来时梨涡更深,像雪地上凹下去的两个小坑。萧瑀看着他的样子,总觉得他像根被霜打过的草,随便一阵风就能吹折,却偏偏还梗着脖子说“我没事”。
      好在陆遥底子不差,又正值年少,恢复起来比萧瑀预想的快。等到能下地走动,他便又闲不住了,嚷嚷着要去镇上。萧瑀不放心,硬是押着他在庙里多养了两天,两人为此还吵了一架。说是吵架,其实不过是陆遥单方面地跳脚,萧瑀抱着剑往门口一坐,一副“有本事从我身上踩过去”的架势。陆遥气鼓鼓地瞪了他半天,最后自己先笑了,骂他“萧瑀哥哥跟个门神似的”。
      不过,萧瑀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陆遥病好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那几天守夜时受了凉,开始咳嗽。起初只是喉咙发痒,渐渐地夜里咳得厉害,像要把肺叶都咳出来。他本不想让陆遥知道,可身体这东西最是诚实,忍是忍不住的。
      陆遥发现后,又是心疼又是自责,眼圈都红了好几回。他不顾萧瑀的反对,冒着雪跑到后山上采来一种叫“止咳草”的野药,天天熬成黑乎乎的一碗苦汤,捏着萧瑀的鼻子给他灌下去。那药苦得萧瑀眉头打结,陆遥却振振有词:“良药苦口,你之前给我灌的草药不也苦得要命?扯平了。”
      萧瑀确实嫌苦。但每次喝完,陆遥都会往他嘴里塞一颗从镇上讨来的蜜枣,甜丝丝的,把满嘴的苦味都压下去了。他便觉得,这药也不是那么难以下咽。
      这一来一回的折腾,两人的日子过得更加拮据。好在天冷归冷,陆遥有他的门道。镇北有个卖炭的老胡,心善,见陆遥讨饭时从不空手,有时还会帮他把门口散落的炭块归拢好,便隔三差五地送他们一些碎炭。靠这些碎炭,破庙里的火堆才得以一天到晚地燃着,成了这寒冬里最要紧的倚仗。
      一老一小,就这样在病痛和严寒中,彼此搀扶着,熬过了最冷的那段日子。
      转眼进了腊月。
      双溪镇的年味儿渐渐浓起来。街边支起了卖春联、卖年画的小摊,偶尔有小孩儿在巷口放小炮仗,“啪”的一声脆响,惊得路边的老猫窜上房梁。陆遥讨饭时总爱往那卖糖瓜的摊子前多站一会儿,眼巴巴地看那糖瓜在竹签上滚上芝麻,熬得金黄的糖稀在白石板上慢慢凝结成一颗颗圆滚滚的小球。可他从不开口讨,只看一眼便笑着走了。
      萧瑀跟在后面,看得分明。他想,这小乞丐什么都好,就是太懂事了。
      除夕那天,陆遥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小壶米酒,还讨到了半只鸡。那鸡是镇上一家小酒馆剩下来的,虽没有几两肉,但骨头熬汤也足够香。陆遥兴奋得小脸通红,一回到破庙就忙活开了。他把鸡剁成块,和几片干姜一起丢进陶罐里,加了满满一罐雪水,慢火煨了半个多时辰。那香气从陶罐里钻出来,绕着破庙的房梁打转,惹得萧瑀的肚子也跟着响了两声。
      “是不是香?”陆遥回头冲他笑。
      “香。”萧瑀点头。这是他头一回在除夕夜闻不到萧府家宴上那些精致菜肴的味道。没有八宝鸭,没有桂花鱼,没有整只的炙羊肉。只有一锅鸡骨汤,和两个并排蹲在火堆前的少年。
      “以前过年,你最想吃什么?”陆遥问。
      萧瑀想了想,说:“也没什么。”
      “骗人。”陆遥拿筷子搅了搅锅里的汤,“我要是你,天天山珍海味,过什么年啊,每天都像过年。”
      萧瑀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一次过年,我偷跑出去,在街上看见一个小孩儿抱着一串糖葫芦,吃得满脸糖渣。那时我就在想,那串糖葫芦是什么味道。”
      陆遥愣了片刻,随即哈哈笑起来:“所以你在萧家活了十几年,连糖葫芦都没吃过?也忒惨了。”
      萧瑀瞥他一眼:“你吃过?”
      “那当然!”陆遥挺起胸脯,一脸得意,“去年秋天我捡了半串人家掉地上的,还剩三颗,可甜了。就是沾了点泥,我拿袖子擦擦,照样好吃。”
      萧瑀看着他,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等开了春,我买一整串给你。”
      陆遥眼睛一亮,像两簇火苗窜起来:“真的?”
      “真的。”
      “不捡地上的,要新蘸的,芝麻多的。”陆遥得寸进尺。
      “好。”
      陆遥于是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又把火添旺了些。陶罐里的汤开始翻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暖湿的香气弥漫开来,把破庙里的寒气都挤到了墙角。
      那顿年夜饭,是他们两个人吃过的、最好的一顿饭。
      半只鸡,一锅汤,几块干饼,一壶米酒。陆遥不会喝酒,只抿了一小口,就呛得直咳嗽,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萧瑀比他强一点,但也强得有限。那米酒是镇上最劣等的浊酒,酸中带涩,喝到肚子里却暖洋洋的,像有一团小小的火焰在胃里点起来。
      “萧瑀哥哥,你说,明年我们会在哪儿过年?”陆遥捧着破碗,碗里还剩小半口酒,他舍不得一口喝完,小口小口地抿着。
      “不知道。”萧瑀说。
      “那你想在哪儿过年?”陆遥问。
      萧瑀没说话。他转头看向庙外,雪已经停了,夜空中稀稀落落地闪着几颗星子。远处镇上隐隐约约传来爆竹声,一声接一声,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回响。
      “都行。”他最后说。
      陆遥歪着头看他,忽然举高手里的破碗,笑嘻嘻地说:“那等以后,我们找个大点的房子,不用多好,不漏风就成。门口贴个红纸,火堆烧旺旺的,炖一大锅肉。就我们俩,过年。”
      萧瑀看着他。火光在陆遥的眼里跳跃,那眼睛亮得惊人,像盛着一整个冬天的星子。
      “好。”他说。
      他也举起自己的碗,和陆遥的轻轻碰了一下。两只破碗相击,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短促而清亮。
      这一刻,萧瑀忽然觉得,原来“过年”两个字,也可以如此具体。不是满桌的珍馐,不是满堂的宾客,不是父亲那句永远板正的“萧家子孙当自强”。只是一间破庙,一锅热汤,和面前这个笑得傻乎乎的小乞丐。
      那一夜,陆遥喝多了,醉成一滩烂泥,躺在干草堆上,嘴里翻来覆去地哼着那首跑调的歌。萧瑀坐在旁边,用外袍给他盖好,又往火堆里添了几块炭。火光照着陆遥红扑扑的脸,他忽然伸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下,然后“咯咯”笑起来。
      “萧瑀哥哥……抓到你了……”他嘟囔着,然后翻了个身,睡着了。
      萧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又抬头看了看破庙屋顶漏出的那方夜空。
      星光落下来,像一捧碎盐,安静地洒在两人身上。
      他无声地笑了一下。
      过了年,风就没有那么刺骨了。
      正月十五那天,萧瑀和陆遥去镇上赶集。人山人海,热闹非凡。陆遥像只掉进米缸的小老鼠,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兴奋地指点着各种摊子。萧瑀跟在他身后,一步不落,怕他被人群冲散了。
      走到一个卖字画的摊子前,萧瑀停下了。
      那摊主是个落魄书生,写着春联赚几个糊口钱。他的字不差,但少了筋骨,偏于柔媚。萧瑀看了几眼,微微摇头。陆遥注意到了,凑过来小声问:“怎么了?写得不好?”
      “一般。”萧瑀说。
      他的声音不算大,可那摊主耳尖,抬头看了他一眼,脸色有些不好看。萧瑀没理,转身要走。陆遥却突然拉住他的袖子,朝那摊主笑道:“我哥哥是说,先生的字好是好,就是太秀气了,适合写给姑娘家。是不是呀哥哥?”
      萧瑀看了陆遥一眼,点了点头。那摊主愣了下,竟也没发火,反而笑起来:“小兄弟好眼力,我这字确实适合写花笺。”
      两人走远之后,陆遥小声说:“你以后别当着人家面说不好,会挨揍的。”
      萧瑀“哦”了一声,又补了一句:“可他的字确实一般。”
      陆遥“噗”地笑出来:“那你写一个比他好的,我给你磨墨。”
      这本是玩笑话,可萧瑀却听进去了。正巧前面有个卖年画的摊子,摊上摆着几张空白的红纸,旁边支着个小墨盒。他走过去,借了人家的笔墨,铺开一张红纸,提笔悬腕,腕随笔走。
      陆遥在一旁看呆了。
      萧瑀写得极快,几行字一气呵成,写的是:
      “双溪水暖,一梦春回。愿得长如此,不辞风雪。”
      写罢,他将笔一掷,红纸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墨迹浓黑如漆,力透纸背。
      周围渐渐围了几个人,有人鼓掌,有人叫好。摊主连连拱手,说这是今日写得最好的一副字。陆遥站在人群中,仰头看着萧瑀,眼睛里全是毫不掩饰的骄傲,像在看什么了不起的大英雄。
      从人群中出来时,陆遥把那副字折好,郑重地揣进怀里,像揣着一件极贵重的宝贝。
      “萧瑀哥哥,以后你要是没钱了,就来街上卖字。肯定赚得比我还多。”他笑着说。
      萧瑀没接这话,只抬头望了望天。过了年,天不再像腊月里那般沉了,蓝透蓝透的,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绸子。
      他想,这日子虽然苦,却像这早春的天一样,渐渐透出了一点光亮。
      而这点光亮,叫陆遥。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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