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光》柿恩酥

86、归人 终于回来看

　　萧瑀回来得比预计早了些。
　　第三日清晨，陆遥刚起身，就听见前门响起开锁的声音。那声音利落而急促，像来人等不及般。陆遥坐在床边，没动。他听见脚步声从前院一路穿过回廊，又急又稳，每一步都踩在他心口。门被推开。萧瑀站在门口，风尘仆仆，官袍未来得及换，额上有一层细汗。他看见陆遥安安静静坐在床边，整个人像松了口气，眉间那点绷了一路的冷意缓缓化开。他快步走进来，把陆遥的手抓在掌心。
　　“我回来了。”他说。声音低而热，像从很远的地方赶回来的人终于摸到了家门的锁。陆遥任他握着。萧瑀的手指冰凉的，大约是清晨赶路吹了冷风。陆遥低头看他的手，又抬头看他。萧瑀对上的是一双很静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怨，也没有惊，甚至比往日多了一点极淡极淡的、像温开水一样的东西。陆遥说：“你累不累？”萧瑀怔了一下。陆遥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问过他。他答：“不累。看见你便不累了。”他说着，伸手去碰陆遥的脸。陆遥没躲。萧瑀的指尖描过他的眉。他轻轻唤他：“阿遥。”陆遥“嗯”了一声。两人像什么事都没发生。像这世上从没有过那本蓝皮册子，也没有一个叫陆遥的人曾经坐在萧瑀的椅子里，把腕上那根青布发带缠了又缠。
　　萧瑀叫了早膳。他给陆遥夹菜，同他说话，说襄阳的江面比房陵还阔，说州府的大人夸他能干，说回来时路过一家糖铺，给陆遥带了一包松子糖。他一边说，一边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推到陆遥面前。陆遥拿起一颗，放进嘴里。那糖甜得发腻。他慢慢嚼，慢慢咽。萧瑀便笑了，那笑容里是藏不住的欢喜。他像是这世间最幸福的归人。陆遥看他这副模样，心里想，原来杀人如麻的人，也能因为一颗糖笑成这样。他忽然觉得很荒唐。荒唐到连恨都显得多余。
　　饭后，陆遥说：“我去给你倒杯茶。”萧瑀受宠若惊地看他，半天才点头。陆遥起身，走到桌边，背对着萧瑀。他的手碰到茶壶，又拿开。窗子半开着，外头的桂花早就落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子。几只麻雀在枝间跳。陆遥倒了茶，转身，把杯子递到萧瑀手边。萧瑀接过去，却没喝，只看着陆遥。陆遥说：“怎么不喝？”萧瑀说：“舍不得。”陆遥便笑了，那笑浅得几乎不存在。他说：“那你便别喝了。”萧瑀这才举杯，饮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不凉。萧瑀像品着什么稀世佳酿，眉眼都舒展开了。陆遥望着他，忽然道：“萧瑀，我今日想出去走走。”萧瑀端杯的手一顿。他问：“想去哪儿？”陆遥说：“去城外。随便走走，透透气。你陪我。”萧瑀看了他好一会儿，最终点头。他说：“好。我陪你。”陆遥便去换衣裳。萧瑀坐在原处，目光跟随着他，像要在陆遥的每个动作里确认什么。陆遥穿上外衫，又弯腰把鞋带系好。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早就想好了每一个步骤。出门时，他忽然回头看了萧瑀一眼。那一眼很深，像要把这个人从头到脚地看进命里。萧瑀被他看得微微一颤。陆遥说：“走吧。”萧瑀跟上。两人一前一后。院墙外的天，蓝得不像真的。
　　他们走了很远。从城东到城外，从江堤到红石湾。风很大，把江水吹得浑黄。陆遥在江边站住。他望着那翻涌的江面，像在望一场迟早要来的大潮。萧瑀站在他身边，不时侧过头看他。陆遥忽然说：“萧瑀，如果有来生，你想做什么？”萧瑀想了很久，说：“做你院中的一棵树。”陆遥偏过头看他。萧瑀也看着他，眼神真诚得近乎残忍。他说：“你日日从我身边过，我便能日日看见你。”陆遥没说话。他转回头去，把目光投进江里。良久，他极轻地说了句：“那来生，我便不种树了。”萧瑀的身子像被风吹得晃了一下。陆遥没有再看他。他蹲下身，从江边捡了一块极小的石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用力抛进江中。石子入水，只翻起一点浪，很快便没了。陆遥说：“你看，多轻。连响都没有。”萧瑀没接话。他走过去，把陆遥被江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那动作像一种无声的、近乎哀求的抚摸。陆遥没有躲。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风化了太久的旧像，连最后的温度都在消散。
　　（第八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