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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名录 老婆在家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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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瑀被州府急召,要去一趟襄阳,约莫三四日方回。
临走前他几乎把府里每个人都叫来叮嘱了一遍。给陆遥煮的燕窝要温在灶上,不能太甜;院子里的石阶每天要扫,不能有青苔;夜里风凉,窗子要关好。陆遥靠在床头,看他神色认真地吩咐这些琐事,像在给一座城布置防务。陆遥忽然想,若萧瑀不是萧瑀,该多好。他能给一个人这样周全的、不知疲倦的好。可这“好”是裹着血的。再周全,也带着腥气。
萧瑀走到陆遥面前,半跪下来,替他理了理耳边的发。那手像抚着世上最精细的丝。萧瑀说:“我很快回来。”陆遥说:“你慢些,我不跑。”萧瑀笑了一下,说:“我信你。”陆遥也笑了。他知道这“信”字从萧瑀嘴里出来,比刀子还轻。萧瑀最终走了,带走了两个长随。前门的大锁落下时,陆遥闭着眼,听见那“咔”的一声,像自己又被往下按了一寸。
头一天,陆遥很安分。他吃了半碗粥,在廊下坐了半个时辰,又回屋里看书。看守的婆子见陆遥安安静静的,渐渐也松快了。到了第二日午后,陆遥说想去书房找几本书来看。婆子说:“大人们走前交代过,除了后院,旁的地方还是少走动。”陆遥说:“那你陪我去。”婆子拗不过,便随他去了。书房在东厢,门没锁。陆遥推门进去,里头收拾得极干净。萧瑀的官帽架、笔架、成摞的公文都摆得整整齐齐。陆遥在书架前站定,目光慢慢扫过去。他不认得几个字,可他知道有些东西不在这面上。他看向书案旁的小几,那下面有个半旧的红漆木箱。陆遥记得,萧瑀总把这木箱放在床下最里处。如今它被搬到了书房。大约萧瑀以为他从不来书房。或者萧瑀已经不怕他看见了。陆遥蹲下来,打开木箱。婆子站在门边,欲言又止,陆遥抬头看她一眼,说:“你出去。出了事,我替你担着。”那一眼像极了从前的陆遥,带着江湖人的决断。婆子不敢多言,退了出去。
箱子里有几件旧物。陆遥一件件翻出来。一个磨秃了的火折,一条褪了色的青布发带,一册页脚发毛的蓝皮簿子。陆遥拿出那本簿子,翻开。每一页都是名字,后面跟着身份、住址、日期。有些名字他认识,有些不认识。他翻到中间,看到“何四”,后面写着“房陵丐帮堂口,漕运码头”;再翻,看到“孙独眼”,旁边标了个“山匪旧部,现随陆遥”;再翻,“阿秀”,旁边只写了一个字:“碍”。陆遥的手指开始发抖。他一页一页地翻下去。每个人旁边都有极简的标记,像在给一个个物件编目。有些已被划了横线,有些后面写着日期。那些日期,正是他们失踪的时候。陆遥把册子慢慢合上。他没有喊,没有哭,甚至没有把册子摔在地上。他只是很轻地、很慢地把它放回箱底,然后将那根青布发带拿起来。那是他的。十年前,他用来束发的。如今已经旧得发脆。陆遥把发带缠在手腕上,像给自己戴上一道挽联。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后,在萧瑀常坐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窗子开着一条缝,风吹进来,把案上一张写了一半的公文轻轻掀起。陆遥看着那风。他忽然觉得很平静。像一潭死水,忽然知道自己为什么是死的。他原以为萧瑀病了。如今他才知道,萧瑀不是病。他是这整座城的病。他走到哪儿,病到哪儿。他把所有陆遥碰过的人,都当成了要拔掉的草。
陆遥在萧瑀的椅子上坐了很久。久到天光从明转暗。婆子来叫他吃饭,他没应。他只说:“萧瑀何时回来?”婆子说:“明日午后。”陆遥点点头。他慢慢地回房,用了饭,又让婆子备水。他洗了个澡。水很热。他把整张脸埋进水里,憋了很久。再浮出来时,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像被烫过一样清。他换好衣裳,躺在床上。手腕上的青布发带还缠着。他轻轻用指尖摩挲。那一夜,他睡得极好。没有梦。像一株已经把自己连根拔起的草,再不用管风往哪边吹。
(第八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