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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风满楼 老婆我爱你 ...

  •   从红石湾回来后,陆遥忽然变得很安静。
      这种安静和以前不同。以前的安静是被抽空了的、死气沉沉的静,像一口枯井。而如今的安静,像一口烧沸了却无人揭盖的锅,表面上纹丝不动,内里已翻涌到了极处。他照旧吃饭、睡觉、陪萧瑀说话,甚至比往常更温顺几分。可萧瑀却莫名地不安起来。他像是从陆遥身上闻到了什么气味。那气味很淡,淡得像暴雨前空气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土腥。陆遥越是从容,萧瑀便越是心慌。他半夜会醒,摸向身侧。陆遥好端端地躺在那儿,呼吸均匀,像一片落在地上的叶。萧瑀探他的额,不烫。萧瑀唤他,不醒。萧瑀便把人往怀里带,像要把自己的命和他拴在一起。陆遥有时会无意识地把头往他胸前靠一靠。只这一下,便足以让萧瑀的眼眶发酸。他觉得自己像抱着一截还在燃着的香。每一下呼吸,都在缩短它最后的那点光。
      这日夜里,陆遥忽然说:“萧瑀,那本蓝皮子簿子,我看见了。”他说这话时,两人正并排躺在床上。陆遥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明天大约要下雨”。萧瑀浑身都僵住了。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陆遥又道:“里面写着很多人的名字。有老何,有独眼孙,有阿秀。还有好些我不认得的。”他顿了顿,像是想笑,又像不太笑得出来,“你把他们都当成什么了?一个个从这世上抹去,像拿刀刮掉墙上的字。”
      萧瑀没有否认。他安静地躺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早该看见的。”他的声音很淡,像从地底浮上来的。陆遥“嗯”了一声:“是早该看见。可惜我那时把你当成了光。”萧瑀的手慢慢伸过来,覆在陆遥的手背上。陆遥没抽。他翻过手,反与萧瑀十指扣住。两人都躺着,看头顶的帐。那帐是素青的,被月光一照,像一片浮在头顶的水。
      “你现在还觉得我是光吗?”萧瑀问。
      陆遥沉默了很久。久到萧瑀以为他睡着了。陆遥才说:“不是了。可我也没别的。你知道的。我什么都没有了。”他说得那样平静,像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萧瑀的心却像被一只手猛地攥紧了。他侧过身,把陆遥拉进怀里,胸膛紧紧贴着他的后背。他的嘴唇落在陆遥的后颈上,像在亲吻,又像在确认这具身体还有温度。陆遥闭着眼。他不说话,由着萧瑀抱,由着萧瑀的泪洇进自己的后领。他想,这大约是他们之间最像“两个人”的一夜了。可也只剩这一夜了。
      第二天黄昏,陆遥说要喝酒。萧瑀问他想喝什么。陆遥说:“竹叶青。就你从青阳镇带回来的那种。”萧瑀便去取了来。两个人,一壶酒,坐在后院的石桌前。天边有晚霞,把整个院子都染成旧铜色。陆遥给萧瑀倒了一杯,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他举起杯,说:“这杯,敬从前。”萧瑀端起杯,望着他。陆遥道:“那个在破庙里分我半块饼的陆遥,已经死了。这杯给他。”他一饮而尽。萧瑀也饮了。陆遥又倒一杯:“这杯,敬老何、独眼孙、阿秀,还有那些我不记得名字的人。”他又饮尽。萧瑀的手微微发抖,终是仰头饮了。陆遥再倒第三杯,说:“这杯,敬你。”萧瑀没动。陆遥看着他,说:“怎么不喝?”萧瑀便一饮而尽。酒液从喉咙烧下去,又苦又辣。陆遥笑了笑,那笑容在暮色里,像一朵开在坟头的小花。他放下杯,说:“萧瑀,我们之间,总得有个了结。”萧瑀的瞳孔猛地缩紧。他张了张口,像要说什么。陆遥却已经站起来,转身朝屋里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没有回头,只说:“明日,我送你一样东西。你等着便是。”
      那一夜,萧瑀没有合眼。他听着陆遥的呼吸,像在听江水一点点漫过堤岸。他知道有什么事情要来了。他怕。他怕得要命。可他又不敢逃。他只能躺在床上,像等一场判了许久的刑。陆遥翻了个身,在黑暗里轻轻说:“睡吧。明天,你就知道了。”那语气里竟带着一点温柔。萧瑀的眼泪便落下来了。他把脸埋进陆遥的背,像只把命挂在别人身上的兽。陆遥没有动。他的眼睛在夜里睁着,亮得惊人。他听见远处有风声,从江面来,从破庙来,从十年前那个雪夜来。风里什么都有。他轻轻握住萧瑀搭在他腰间的手,像要记住这最后一夜的温度。然后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萧瑀哥哥,我们很快就要见面了。以你我都想不到的方式。
      (第八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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