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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灯枯 老婆别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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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遥还是病倒了。
那天夜里他忽然发起高热,整个人像块被烧透的炭,摸哪儿都烫手。他蜷在被子里,浑身抖得厉害,牙齿“咯咯”地响。萧瑀被他滚烫的体温惊醒了,披衣起身,连鞋都没穿好就冲出去叫了人。府里顿时乱作一团。小厮提着灯笼去请郎中,婆子在灶房煎药。萧瑀回到床边,把陆遥从被子里捞出来,抱在怀里。陆遥已经烧得半昏了,脑袋无力地垂在萧瑀臂弯里,脸颊绯红,嘴唇却是青白的。他浑身在抖,又出了一层又一层的虚汗,中衣湿得能拧出水来。萧瑀觉得自己的心口像被人攥住了,喘不过气。
“阿遥,阿遥。”萧瑀一声声叫他,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撕出来的。陆遥没有应。他的眼皮颤了颤,似醒非醒,喉咙里发出极细极哑的呜咽,像在说什么,又像只是难受得哼。萧瑀把耳朵贴过去,听见他反反复复地叫着一个字——“冷”。
萧瑀又把他抱紧了些,扯过两床被子把人裹住。可陆遥还是说冷。萧瑀便脱了自己的中衣,将人整个地贴在自己胸口。陆遥烫得吓人,可他自己却觉着像掉进了冰窖。萧瑀抱着这团忽冷忽热的火,像抱着一盏随时会灭的灯。他浑身都在抖,那抖和陆遥的不同。陆遥是冷的,萧瑀是怕。他头一回怕得这样厉害。比十年前的暗巷还要怕,比看着陆遥割开手腕还要怕。他怕这具身体熬不过去。他怕陆遥会趁这一场热,把最后那点气也散了。
天快亮时,老郎中终于来了。萧瑀还光着上身抱着陆遥,只草草披了件外袍。老郎中见这光景,不敢多言,半跪在床边给陆遥诊脉。他眉头越皱越紧,最后长叹一口气,说是“邪入营血,内伤亏损,又郁结久积,此热凶险”。他开了方子,又让备冰水、帕子,说热若再不退,恐有性命之虞。萧瑀一言不发,只把头埋在陆遥的颈边。好一会儿,他才哑声道:“救他。要什么我都给。”老郎中低着头说:“老朽尽力。”
那一夜,萧瑀亲自用冰水浸帕子,一遍遍地敷陆遥的额心、颈侧、腋下。他嘴唇抿成极薄的一条线,眼神却乱得像被风吹散的灰。陆遥一会儿冷得打颤,一会儿热得蹬被。萧瑀就一会儿把他抱紧,一会儿又给他擦身。小厮和婆子都被他赶了出去。这屋里就剩他们两个人,像很多年前的破庙。萧瑀从没觉得这么难熬过。连他自己中剑、流血、在暗巷里差点死掉,都没这么难熬。他握着陆遥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那手滚烫,指尖却冰。萧瑀把它放在唇边,一下一下地亲,像要把自己的命从这吻里渡进去。
“你不能死。”他反复说,声音轻得只剩气音,“你不能这样走。陆遥,听见没有,你不能这样走。我不准。我不准……”他说到最后,嗓子已经全哑了,像被砂纸磨穿了。陆遥还是没应。他陷在很深的梦里。那梦里有火,有雪,有破庙漏下的月光。他看见阿墨摇着尾巴朝他跑过来,嘴里叼着一根青竹杖。他伸手去接,阿墨却忽然变成了萧瑀。萧瑀站在江边,穿着十年前那件玄色长衫,望着他,笑着说:“阿遥,把竹杖给我。”陆遥想跑,可腿像被水草缠住。萧瑀越走越近。陆遥低头一看,自己胸口不知何时插了一把剑。剑柄握在萧瑀手里。萧瑀还在笑。那笑温柔极了,像红石湾那晚的月亮。陆遥没有痛,只觉得胸口空了。空了也好。空了就再不用怕了。
他忽地从梦中睁开眼。烛光很暗,萧瑀的脸近在咫尺。陆遥张了张嘴,吐出两个极轻的字:“萧瑀……”萧瑀浑身一震,眼眶倏地红了。他忙道:“我在。我在这儿。”陆遥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极轻地笑了笑。那笑容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浅而凉。他说:“我刚刚……梦见你杀了我。”萧瑀像被这话钉住了。陆遥又慢慢合上眼,说:“死在梦里,也好。”说完,他便又昏昏睡去,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萧瑀俯下身,把脸埋在他滚烫的颈窝里。泪水终于落下来,一颗又一颗,烫得像蜡。他的手穿过陆遥的指缝,和他十指紧扣。那手还在抖。
他从来只想把陆遥留在身边。他不知道,把一个人留得太久,那个人是会散的。像花,开在枝上时,你越折,它越疼。等折下来,它就死了。萧瑀如今才有些明白,自己折了十年,终究还是把陆遥折断了。可他还是不肯放手。他死也不能放手。陆遥若死,他便把命还给他。到了地下,再把他找回来。下一世,他绝不会再折了。绝不。
天快亮时,陆遥的热退了下去。萧瑀守了一夜,已经憔悴得不成人形。他下巴冒出了青茬,眼窝深陷,整个人像被抽去了半条命。他伏在床边,紧紧地握着陆遥的手,像怕一松,人就飞了。晨光透进来,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陆遥的眼睫动了动。他还活着。
萧瑀闭上眼。他在心里把诸天神佛都拜了一遍,最后拜了拜那间破庙。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劫后余生。他只知道,他不能再来一次了。他必须把陆遥养好。哪怕把他养得只想杀自己,也好过看他在自己怀里一点点烧成灰。陆遥的手指动了动。萧瑀立刻醒过来,像只被惊动的兽。他抬头看,陆遥正睁着眼,安静地望着他。那目光是虚的,却比前些日子多了点什么,像灰烬里又亮了一小撮微弱的、不肯灭的火。
(第八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