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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深宅 老婆你恨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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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萧瑀有公务在身,天未亮便出了府。他走前照例来了陆遥床前,替他把被角掖好,又坐在床沿看了他片刻。陆遥闭着眼,像是睡着。萧瑀的手在他额上停了停,终于起身走了。他走得轻,连门都只带出极细的一声。陆遥睁开眼,望着那扇合上的门,半晌,又把眼睛闭上了。
他如今醒得越来越早。有时天还没亮,他便睁着眼睛看那窗纸从黑变灰。身体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往下沉,说不清是病,还是别的。他只是觉得越来越累。这种累和从前巡江巡一整夜不同,是从骨头里漫出来的。明明什么也没做,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懒。萧瑀叫过大夫,大夫说是“体虚”,开了些温补的方子。萧瑀便每日亲自盯着人煎药,又逼陆遥喝。陆遥不肯,萧瑀就端了碗坐在他面前,不催,也不劝,只那么看着。陆遥到底拗不过。药苦得人反胃,陆遥喝完便不想吃东西。萧瑀就让人把饭菜做得极清淡,半碗粥,几碟小菜,摆得整整齐齐。陆遥吃几口便放下。萧瑀又哄:“再吃一口。”陆遥说:“一口就够。”萧瑀便叹气。那叹息声极轻,像风吹过空阶。陆遥听着,心里什么也没有。他连“可怜”这种情绪都懒得再给萧瑀。
萧瑀待他,确实越来越好了。陆遥能感觉出来。萧瑀开始很少弄疼他,即使做那事,也极尽温柔,像在服侍什么易碎的物件。他会在陆遥耳边一遍遍叫“阿遥”,会在他睡着时轻轻给他揉腰,会用极软的小毛巾给他擦脸。他看陆遥的眼神,像看一团随时会化在月光里的雪。陆遥有时会想,这个人到底还记不记得,是谁把他逼成这样的。大约是忘了。萧瑀就是这样的人,他把刀捅进你身体里,然后捧着你的脸,问你疼不疼。他是真觉得疼。可那刀,也真是他捅的。
这些天,陆遥的身体越来越差。他吃得少,睡得浅,脸色白得发青。萧瑀急了。这日午后,他不知从哪请来个极老的郎中,须发皆白,颤巍巍地给陆遥把了半炷香的脉。老郎中放下手,面有难色,对萧瑀说:“这位郎君是积郁成疾,思虑过重,伤了脾胃。再这么下去,恐有油尽灯枯之象。”他说得轻,可陆遥听得清清楚楚。他半靠在软枕上,没动。萧瑀的脸色却变了。他送走郎中,回到屋里,在陆遥床边坐下。陆遥见他这副样子,竟觉得有些好笑。他说:“你放心。我死不了。你不让我死,我哪敢死。”
萧瑀没说话。他伸手把陆遥的脸捧起来,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他的颧骨。那手是抖的。陆遥头一回发现,萧瑀的手也会抖。这人握剑的时候稳如磐石,扣他手腕的时候像铁铸,如今却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陆遥合上眼,不再看他。他只觉得那点抖,顺着萧瑀的指尖,传到了他脸上,凉凉的。他说:“我累了。”萧瑀便把他放回枕上,让他躺着。陆遥缩在被子下,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薄纸。萧瑀和衣躺在他身边,从后头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傍晚的光从窗外斜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截烧焦的、缠在一起的藤。
这一夜,陆遥没有做噩梦。他梦见自己躺在江边,水从身下流过。头顶是很好的天,没有雾,也没有烟。他动动手指,能摸到几颗被太阳晒暖的鹅卵石。有一条小黑狗从远处跑来,叼着一根青竹。陆遥笑了。他伸手想去接,狗却越跑越远。他喊它,它不听。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醒来时,天已经黑透。萧瑀在他身边,握着他一只手,眼睛在黑暗里泛着极亮的光。陆遥动了一下,萧瑀便说:“做噩梦了?”陆遥说:“没有。”萧瑀没再问。陆遥翻了个身,面向墙壁。他觉得自己的后背上,又落下了那两道很重很重的、带着烧灼感的注视。他不回头。他知道,若回头,就会看见萧瑀正用那种“没有你会死”的表情望着他。他不想看。他怕自己会心软。怕自己居然真的成了这个人生里唯一能攥住的东西。他闭上眼,把脸埋进枕里。外头起了风,把院中桂花的残香都吹散了。
房陵城在夜里格外安静。这座城已经不像半年前了。街巷冷清,人烟稀薄。那些陆遥认识的、不认识的人,像被这场大雾吃掉了。而他躺在这深宅里,像一枚被含在嘴里的核,吐不出,也咽不下。
(第八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