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光》柿恩酥

7、偷师 老婆太好了

　　萧瑀在破庙里住了下来。
　　说“住”，其实不过是在陆遥的干草铺旁多铺了一层新干草，两堆草相隔不到半臂的距离。起初萧瑀还有些不自在，夜里翻身时总怕碰到旁边的陆遥，硬是把自己绷成一条直挺挺的棍子，一觉醒来浑身酸痛，比走了一天路还累。
　　陆遥倒是睡得没心没肺，四仰八叉，像只翻肚皮的小狗。有一回半夜，萧瑀迷迷糊糊间觉得有什么东西搭在了自己腰上，睁眼一看，陆遥的一只胳膊不知什么时候横了过来，指尖揪着他衣襟的一角，脸埋进干草里，睡得正香。
　　萧瑀僵了好一会儿，最终没把那只手拨开，只轻轻叹了口气，闭上了眼。
　　第二天，陆遥醒来时早忘了这回事，还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说这是他入冬以来睡得最暖和的一夜。萧瑀没接话，只低头整理自己的衣服，耳根却悄悄地热了一下。
　　日子一天天过去，萧瑀渐渐摸清了陆遥的生活轨迹。
　　这小乞丐每天卯时左右出门，沿着双溪镇的三条主街走一遍，到各家铺子门前晃悠。他不像其他叫花子那样死皮赖脸地伸手讨，而是总在铺子刚开门时过去，嘴甜脚快，帮着店家卸半扇门板、扫几扫帚的灰，或者把门口堆积的破筐子搬到后巷。做得好了，店家心情一好，便会掰半块饼、盛一碗剩粥给他；做得不好，便挥挥手让他走开，他也不恼，笑嘻嘻地再去下一家。
　　萧瑀第一次跟着他上街时，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在拒绝。
　　“你让我也……去讨饭？”他站在巷口，脸都黑了。
　　“不然呢？你坐在庙里等天上掉饼啊？”陆遥歪着头，眼睛眨巴眨巴的，“再说了，你不懂讨饭的门道，人家给什么全凭心气。你这样的，往那儿一站，脸绷得跟门神似的，鬼才给你东西。”
　　萧瑀嘴唇动了动，到底是没好意思把“我拉不下这个脸”说出口。
　　他到底是萧家养出来的公子。宁可饿死，也不肯低头向人伸手。陆遥似乎也看出来了，没逼他，只是小声说：“那你就跟着我，帮帮忙搭把手，讨到算你的。”
　　萧瑀沉默半晌，勉强点了头。
　　一整天下来，他才算真正见识了陆遥的本事。
　　那个在破庙里冲他撒娇耍赖的小乞丐，一到了镇上，竟像换了个人。他走到哪家铺子前，嘴里的吉祥话一套一套的，什么“老板您今日印堂发亮，定是财神爷照拂，小的沾点光”，什么“姐姐您今日这身衣裳真衬气色，比那画里的仙子还好看三分”。语气轻快，眉眼带笑，不卑不亢，像只机灵的小雀在人群里穿梭。
　　那些小贩们见了他，有笑骂的，有白眼的，也有真真切切塞给他东西的。陆遥一律笑呵呵地接过来，脆生生道一声谢，然后小跑着去下一家。
　　萧瑀跟在他身后，像根移动的木桩，浑身僵硬。有几次陆遥回头看他，见他脸色不对，便放慢脚步，小声跟他讲：“你别当自己是讨饭，你当是来听人说笑的。他们给不给，那是他们的心意，咱们不强求。”
　　萧瑀心想，这哪里是听人说笑，分明是拿脸面换吃食。可当他看到陆遥忙了一上午，怀里只讨来两个冷馒头和半碗稀粥时，那些话又全都咽了回去。
　　那点东西，不够一个人吃饱，更别说两个人。
　　陆遥把两个馒头全塞给萧瑀，自己把稀粥喝了个底朝天，还笑着说：“今天运道好，才半日就有两个馒头，够你吃的了。”
　　萧瑀看着手里的馒头，喉头微微发堵。他想说，我不饿，你吃。可他昨晚半夜就听见了陆遥肚子咕咕叫的声音，那声音在寂静的破庙里听得格外清楚。
　　“一人一个。”他把一个馒头掰成两半，自己拿了半个，剩下的全塞给陆遥。
　　陆遥还要推，萧瑀的脸已经沉了下来：“你要是不吃，我现在就走。”
　　这句话果然管用。陆遥立刻把馒头抢过去，张嘴就咬了一大口，边嚼边含糊地说：“我吃我吃，你别走。”
　　萧瑀看着他吃，自己也咬了一口。馒头冷硬，还有点酸味，可两个人蹲在街角的石阶上，一口一口地，竟也吃出了几分滋味。
　　下午，陆遥去后山砍柴。萧瑀要跟着，陆遥也没拦。
　　山路不好走，枯枝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塌塌的，走一步滑半步。陆遥对山上的路熟得不能再熟，左拐右绕，不多时便找到一片枯柴多的地方。他砍柴的动作麻利极了，几根粗枝往膝上一顶，“啪”地掰成两截，三下五除二便捆成一捆，往背上一甩，瘦小的身子被柴捆压得弯下去，却又稳稳地直起来。
　　“走吧。”他说。
　　萧瑀伸手拉住柴捆的绳子：“我背。”
　　陆遥诧异地回头：“你背？”
　　“就这点东西，我还背得动。”萧瑀不由分说，把柴捆从他背上卸下来，自己背上。柴捆不重，可那绳子勒在肩胛上，正好压着他还没好利索的伤，疼得他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陆遥没注意到这些，只当他是嫌自己砍得慢，便高高兴兴地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采路边的野果子，用衣角兜了一小捧，红红黄黄的，倒是好看。
　　“给！”他把最大的一颗红果子擦干净，递到萧瑀嘴边，“这叫山钉子，酸酸甜甜的，可解渴了。”
　　萧瑀顿了顿，就着他的手把果子含进嘴里。确实酸甜多汁，汁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唇齿间都是野果子的清香。
　　“好吃不？”
　　“还行。”
　　陆遥笑得见牙不见眼：“我就说嘛，跟着我走，饿不死！”
　　那之后，萧瑀慢慢学会了不少事情。
　　他学会了辨认哪几种野菜能吃，哪种蘑菇有毒不能碰。他学会了用火石生火，虽然头几次把自己的袖子燎了个洞。他学会了在小溪里翻石头找虾米，还学会了把湿衣服搭在通风处，第二天就不会那么潮。
　　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每学会一样，他都觉得自己离那个萧家高墙内的自己更远了一点。远是远了，却并不难受，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轻盈。
　　他不再做梦梦见父亲了，偶尔梦见母亲，醒来后也只是盯着破庙漏风的屋顶发一小会儿呆。
　　陆遥对他的变化看在眼里，喜在眉梢。这小乞丐最擅长的就是夸人，无论萧瑀做什么，他都能找到角度夸上一句。萧瑀烧火烧旺了，他拍手说“萧瑀哥哥真厉害”；萧瑀的剑法练得虎虎生风，他蹲在一旁看得眼睛发直，连手里的红薯都忘了啃。
　　“你什么时候也教我两手？”陆遥有一回趁着萧瑀练完剑，凑上去问。
　　“你想学剑？”
　　“不学剑，学那个……呼一下飞起来、再呼一下落下来的那个！”陆遥比比划划，一脸向往，“就是脚尖一点地，人就飘到半空，树叶子都跟着转圈的那个！”
　　萧瑀被他逗得嘴角勾了一下：“那是轻功。你现在学，骨头还没长好，容易伤。”
　　“我不怕伤！”陆遥拍着胸脯，“我结实着呢。”
　　萧瑀扫了一眼他那细胳膊细腿，轻轻摇头：“过两年再说。”
　　陆遥立刻垮下脸来，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哼哼唧唧地跟在他身后念：“过两年过两年，两年后我连你影子都看不见了，我找谁学去……”
　　萧瑀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谁说你两年后会看不见我？”
　　陆遥张了张嘴，突然不说话了。他抬头望着萧瑀，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怔然，随即咧开嘴，笑着说：“那可说好了，两年后你可得教我。骗人的是小狗。”
　　“不骗你。”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成细细的两条，在乡间小路上交叠、错开，又交叠。风从山的那头吹来，带着枯草和泥土的气息，陆遥哼起了那首永远跑调的歌。
　　萧瑀低头看着自己脚边的影子，忽然觉得，这样的路走起来，似乎也没有那么累了。
　　然而他们不可能永远这样过下去。
　　入了冬，双溪镇上的日子便一天比一天难过。天冷，赶集的人少，铺子开张也晚，讨饭的却多了。萧瑀和陆遥跑一整天，常常只换来几口冷饭。再加上天寒地冻，山上的野菜早没了，砍柴也卖不出好价钱。陆遥变得更加拼命，有时天不亮就出门，摸黑回来时，怀里还捂着半个从雪地里捡来的冻萝卜。
　　萧瑀看不过去，自己偷偷出去找活干。可他一没气力二没手艺，读书认字虽好，小镇上却用不着。挑粪修路他又做不来，只试了半天，就被工头嫌弃地撵走了。
　　那晚他回到破庙，脸色比霜还冷。陆遥正缩在火堆边烤着什么，见他回来，赶紧招手：“快过来暖一暖。今天张婶给了两个土豆，我埋了一个在火灰里，你猜在哪儿？”
　　萧瑀没说话，一屁股坐到干草上，浑身透着一股丧气。
　　陆遥看了他两眼，没急着问，只是从火堆里刨出那个土豆，拍了拍灰，掰成两半。土豆烤得软糯，丝丝冒气，像两个滚烫的小太阳。
　　“吃吧。”陆遥把大的一半递过来。
　　萧瑀接过，却没动。他盯着火堆，忽然说：“我今天什么也没挣到。”
　　陆遥“哦”了一声，咬了口土豆，含糊道：“没事啊，明天我去北街多转几圈，总能讨到点。再说咱们还有存粮呢，那几把米还能撑两天。”
　　“那几把米，还是你三天前讨来的。”萧瑀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陆遥停下咀嚼，扭头看他。火光照着他半边脸，那双向来带笑的眼睛此刻格外安静，像一潭被月光照透的静水。
　　“萧瑀哥哥。”他轻轻叫了一声，“别想那么多。我有手有脚，你也有手有脚，日子总能过下去。再说了，两个人一起讨饭，总比一个人要热闹不是？”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这破庙里烧得最旺的那团火。
　　萧瑀看着他，慢慢地，把土豆送进了口中。
　　土豆很烫，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低下头，鼻尖被热气熏得发酸。
　　他想，他到底何德何能，让这样一个人，在这天寒地冻里，把最大的那一半土豆分给自己。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