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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囚春 和老婆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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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瑀天不亮就起了。他更衣、束发、戴好乌纱,临出门前叫来了两个心腹小厮和一个婆子。他没有多余的话,只站在廊下,语气淡淡的:“看紧他。他若想出去,就告诉他,外面已经没什么可等的了。”说完便上轿走了。小厮们低头应着,把院门从外头锁了。那两个小厮一个守在前门,一个绕到后门。婆子坐在二门处的廊下,手里摇着把破蒲扇,眼睛半阖不阖。整座城东的宅子,像口被盖紧了的棺材。
陆遥醒着。
他其实很早便醒了,只是没动。萧瑀起身时,他就睁了眼。他侧卧在床上,听见萧瑀穿衣的窸窣声,听见房门开合,又听见前院传来的锁门声。那声音不重,“咔哒”一下,像什么小动物被踩断了脖子。陆遥把脸埋进枕里。枕上还有萧瑀身上的味道,淡得几不可闻。他觉得有些可笑。他居然还辨得出来。这具身体,怎么还没麻。
日头从窗纸外透进来,慢慢地爬到床边。他看见自己的手腕放在被外,那上面有几道深深的红痕,像蛇。他盯着它们,像不认识。过了很久,他慢慢坐起来,又慢慢穿好衣裳。衣裳是新的,料子极好,轻软服帖,穿在身上像别人。他走到门边,推了推。门从外头闩着。他站了一会儿,又回到床上,坐下。他哪里也没想去。只是不能推门的时候,这门就变成了一道墙。墙那边,连风都过不来。
前院的小厮偶尔从门缝里看他一眼。陆遥也不躲,就那么坐着,像尊没上漆的泥胎。那婆子到日上三竿时给他端了碗粥来,放在桌上。婆子说:“陆管带,多少吃一口吧。萧大人临走前交代的,凉了伤胃。”陆遥没看她,也没碰那碗粥。婆子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地走了。碗里的粥慢慢结出一层薄皮,像一面发白的膜。陆遥看着它,觉得自己的心也正这样一点点凉透、凝固。这样的早晨,已经分不清是第几日了。
午后,萧瑀回来了。
他先在前院换了衣裳,才到后院来看陆遥。房门被推开,萧瑀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陆遥坐在床沿,头都没抬。萧瑀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把水杯递过去。陆遥不接。萧瑀也不急,把杯沿凑到他唇边。陆遥把脸偏开。萧瑀问:“不渴?”陆遥不应。萧瑀便不再问。他端起杯子自己喝了一口,然后伸手扣住陆遥的后颈,迫他仰起脸。陆遥没挣扎,只是闭紧了嘴。萧瑀的嘴便压下来,严严实实地覆住他的。温凉的水从萧瑀的唇间渡过来,陆遥不动,水便顺着两人唇缝往外溢,滴在两人衣襟上,洇出深色的水痕。萧瑀却极有耐心,一滴一滴地喂。那水被萧瑀的嘴暖过,带着一种极淡的茶味。陆遥终是吞下了一口,接着第二口。他被萧瑀捏着后颈,像只被灌了水的猫,喉咙里发出极细的呜咽。萧瑀喂完,用指腹替他擦掉唇角的水。陆遥突然说:“你能不能别这样。”声音哑得发虚。
萧瑀站起来,把杯子放到桌上。他没有回答这句话,只问:“中午没吃?”陆遥不说话。萧瑀叹了口气,像在纵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他转身出去,没多时便端回来一个托盘,上面摆着热好的饭菜,两荤一素,还有一小碗汤。他把托盘放到桌上,又把陆遥牵到桌前坐下。陆遥被他牵着,像具没有重量的偶。萧瑀给他盛饭,夹菜。陆遥低头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说:“我吃不下。”萧瑀说:“吃一点。”陆遥拗不过,捧起碗,小口小口地往嘴里塞米粒。他吃得极慢,像在数这世上还剩多少粒米。萧瑀也不催,就坐在旁边,时不时给他夹一筷子。他的动作自然极了,像做了很多年。从外头经过的婆子见了,只当是萧大人对陆管带体贴得紧。谁能想到,这体贴底下压着的是铁与血,是谁的十年被谁撕成了白纸。陆遥吃了半碗,放下。萧瑀又递汤。陆遥不接。萧瑀便端起来,吹了吹,自己含了一口,又凑过来。陆遥猛地偏开头,说:“我喝。”他抢过碗,一口气灌下。汤是温的,从喉咙暖到胃里。陆遥却觉得像吞了一把软刀子。萧瑀笑了笑。他说:“你看,这样才乖。”
陆遥捏紧了碗,没吭声。
这一顿饭,吃得陆遥几乎要吐出来。不是饭菜不好,而是萧瑀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像一张网,从头顶罩到脚底,连他吞咽的节奏都看得清清楚楚。他放下碗时,萧瑀忽然伸出手,用帕子擦了擦他的嘴角。陆遥闭上了眼。那只手很轻,像在拂去一件瓷器上的灰。可只有他知道,那手昨晚还扯过他的衣裳,按过他的头,掐过他的下巴,咬过他的皮肉。他忽然很想问萧瑀:你现在这算什么?可怜我?还是给我留最后一层遮羞布?可他终究没问。因为他知道,无论萧瑀答什么,他都不会好受。他恨的不只是萧瑀。他恨自己还在呼吸,恨自己还会觉得这屋里的灯太亮,饭菜太热,帕子太软。他恨自己还是个人。
萧瑀似乎看穿了他。他低声道:“你可以慢慢恨我。我不急。”说完,他竟笑了一下,那笑在午后淡金的光里,温柔得像一池被晒暖的水。可陆遥只觉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他坐在那里,像被泡在这池温水里的、一具不会腐烂的尸。
(第七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