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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水声 老婆是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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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遥已经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死了。
他只觉身体像被拆成许多块,每一块都不再属于他。手腕上的绳子不知什么时候被解开了,可他的胳膊已经僵得放不下来,像两根被折弯的木柴。腿间的血干了大半,把裤子和皮肉粘在一起,稍微一动就扯得生疼。他不再挣扎了。像一片被扯碎了翅的蝶,伏在床上一动不动。萧瑀俯身过来,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角。那手温热,带着血的气味。陆遥没有睁眼。他不想看这个人。他把脸侧向一边,喉咙里又干又腥,像被人灌了一口烧红的铁砂。
萧瑀把他抱了起来。陆遥轻得发飘,被从血污的床上捞起时,头向后仰去,露出一截沾满血痕的脖颈。萧瑀将他打横抱着,穿过卧房,走向后院的浴房。那浴房不大,砌了个半圆的小池,是前朝旧宅留下的格局。萧瑀推开木门,热气便涌出来,像一整片湿热的雾。池中水已经放好了,是萧瑀早就吩咐人烧的。他一直在等。等这一切结束之后,把陆遥洗干净,再稳稳当当地放进自己的夜里。
陆遥被放进水中时,整个人轻轻一颤。那水不烫不凉,刚刚好。可伤口一沾水,痛得他喉咙里溢出一声极细极哑的呻吟。他下意识地蜷起身体,像只被扔进温水里的猫。萧瑀蹲在池边,掬起一捧水,慢慢浇在他肩头。水流顺着陆遥的锁骨往下淌,把那些干涸的血一点点化开。血丝在水里漂开,像一条条极细的红蛇。萧瑀不说话,只反复地泼水、清洗。他的动作极有耐心,像在洗一件从废墟里挖出来的旧瓷。陆遥身上那件被撕开的衣裳早被褪尽了,如今他整个人浸在淡红的水里,像个被供奉在温水中的祭品。那些斑驳的痕迹全部显露出来,旧的、新的,有青有紫有红,像被野兽反复碾过的花。萧瑀拿一块软巾,蘸了水,慢慢替他擦身。擦到颈侧那个咬得最深的伤口时,陆遥疼得偏了偏头。萧瑀便停了停,将动作放得更轻。他擦得很仔细,从耳后到肩胛,从锁骨到腰际。陆遥闭着眼,像一具被抽去了反抗的偶。他流不出眼泪了。连眼睛都像枯了,干涩得发疼。他只是轻轻发着抖。不是冷,是身体自己在记着那些痛。
萧瑀的手从陆遥的后背滑下去,擦过那几道被绳子和抓挠磨出的红痕。陆遥的皮肤很薄,被水一泡,那些痕迹更显得触目。萧瑀用指尖一寸一寸地擦,像在数自己留下的印记。他不知道自己是心疼,还是满足。又或者,这两种东西在他身体里早就长成了一体。他托起陆遥的一条腿,要给他洗腿根处那个新咬出来的伤。陆遥下意识地往回缩,膝盖一抖,溅起几片水花。萧瑀按住他的膝头,低声道:“别动。不洗会留疤,然后烂。”陆遥睁开眼睛,空洞地望着浴房的梁木。那上面垂着一盏旧铜灯,灯影在水汽里一晃一晃。他张了张嘴,只挤出两个字:“随便。”萧瑀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他低下头,就着温水,极轻极慢地清洗那个伤口。陆遥疼得小腿都绷紧了,可到底没有再把腿抽回去。他像一截被钉在池中的浮木,任萧瑀怎么摆弄。
洗完后,萧瑀把人捞了出来。陆遥已经软得像摊湿泥,连站都站不住。萧瑀用一块宽大的干布将他裹住,打横抱起,又抱回卧房。床上的被褥已经换过了。干净、柔软,带着极淡的艾草味。萧瑀把陆遥放在新铺好的床榻上,用干布一点一点地给他擦头发。陆遥的黑发湿漉漉地垂下来,贴着苍白的脸。他闭着眼,呼吸轻得几乎要听不见。萧瑀把他半湿的发拢在掌心,用另一块软巾包了,慢慢揉。他的动作温柔得不像萧瑀。像另一个人。像陆遥梦里面,那个在破庙火堆边,会给他盖衣服的人。陆遥的睫毛颤了颤,没睁开。萧瑀把他的头发擦到不再滴水,又用一把旧木梳,极轻地从发根梳到发尾。梳到发结处,他怕弄疼陆遥,便用手指慢慢解。头发很长了,到肩下。萧瑀想,这十年,陆遥没有削过发。他有没有一刻,想起从前的谁?这念头像根细刺,从萧瑀的心尖上穿过去。他停了停,把梳子放下。他起身,把陆遥的头发拨到枕边,又用被角把他露在外面的肩头盖住。然后他脱了自己的外袍,掀开被子,在陆遥身边躺下。他侧着身,面对陆遥,看着他像纸一样薄的侧脸。被热水蒸出的最后一点血色,正从陆遥的脸颊上慢慢褪去。萧瑀伸出一只手,极轻极轻地搭在陆遥的腰上。陆遥没动。萧瑀便往前凑了凑,把自己的额头贴在陆遥的后脑。那头发半干,还带着潮气,像雨后的青草。萧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抱着的,是一个刚从水里捞上来的、没有魂魄的月亮。可这月亮还热着。还跳着。他听着陆遥的心跳,从他后脑传过来,很弱,却一下一下地还在。萧瑀闭上眼。他在心里说:这样就好。你恨我也好,想死也好。只要你还在这张床上,还在这副躯壳里,还让我抱着,就比什么都强。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扑扑”地响。月光从半掩的窗漏进来,在床前铺开一小片苍白。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墙上,一深一浅,像两棵从同一处根里长出来的、已经分不清彼此的枯树。
陆遥没有睡着。他一整夜都醒着。他只是闭着眼。他听得见萧瑀的呼吸,像某种温柔的、不肯退潮的劫难。他知道天会亮。可天亮了又能如何。这城里已经没有他的兄弟,没有他的帮,没有那条叫阿墨的黑狗,也没有十年前那个会背着他走山路的萧瑀了。他什么都没了。只剩这具被洗得干干净净的壳,被萧瑀抱在怀里,像一件终于抢到手的赃物。
他想了很久。想自己这一生,到底从哪一步开始走错了。可他想不起来。他只觉得困。那种困从骨子里漫出来,像这浴房里的水汽,把他整个人都泡软了。他忽然很希望自己就那样死在水里。死在萧瑀给他洗头的时候。死在一个还算是温热的瞬间。可他没死成。他还在呼吸。萧瑀的胳膊还搭在他腰上,沉得像道锁。
后半夜,萧瑀说了一句梦话。含含糊糊,像叫了什么人的名字。陆遥没听清。他也不想听清。天光快亮时,他稍稍动了一下。只是很小的一下,萧瑀就醒了。他把陆遥往怀里带了带,像怕他趁天光跑了。可陆遥哪儿还跑得动。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他只能睁着眼,看窗纸一寸寸变白,看夜一寸寸被吞掉。然后他听见萧瑀轻声问他:“要不要喝水?”那声音低哑,带着一夜没睡的倦。陆遥没答。萧瑀便自己下床,倒了温水,扶着他的后颈,一点一点喂进去。陆遥呛了一口。萧瑀帮他拍背。那手在陆遥背上,一下一下,轻得像在呵护什么一碰就碎的东西。
这一刻,陆遥终于掉下了一滴眼泪。没有声音,也没有温度,从眼角滑进发间,不见了。萧瑀看见了。他什么都不说。他只是把陆遥重新按进怀里,拍得更轻了。像要把那滴眼泪从陆遥身体里,一滴不剩地,哄出来。
(第七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