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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孤灯 老婆终于是 ...

  •   陆遥被劈晕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原来这双手,真的就是十年前那双手。
      那记手刀极快,比任何一次他见过的萧瑀出手都要准。没有预兆,没有犹豫,掌缘如刃,不偏不倚地落在陆遥后颈。陆遥甚至来不及抬手,整个人便软了下去。他最后的意识里,仍残留着萧瑀环住他时的温度,暖得他骨头都发麻。然后那暖意就断了。像有把很细的刀,把一段刚刚烧起的烛芯,“啪”地剪了。
      萧瑀接住了他。毫不费力,像接住一片从枝头坠下的叶。陆遥的头向后仰去,露出毫无防备的脖颈。萧瑀低头看了看,喉结微动。他伸出一只手指,极轻地从陆遥的额心划到下巴。指腹下的皮肤温热,因晕厥而有些发潮。萧瑀的目光渐渐变了。那温润的、柔和的东西像被从里往外翻了个面,露出底下密密的、嗜血的兴奋。他忽然笑了,从无声到有声,像一口憋了许多年的井终于被凿穿,黑水往外涌,止都止不住。
      他把陆遥抱进卧房,放在昨夜两人还曾温存坐过的那张床上。他替他脱了鞋,又拉过被子,仔仔细细地盖到胸口。每一道褶皱都理得平平整整,像在照顾一个睡着的新嫁娘。然后他坐在床沿,守着。这一守,就是两个时辰。
      陆遥是被浓烟味熏醒的。
      他睁开眼时,后颈还钝痛着。窗纸上跳着不正常的红光,像有什么在远处的天边拼命烧。他挣扎坐起,看见萧瑀就坐在床边。屋里没点灯,可窗外透进来的火光足够把萧瑀的半张脸映成血色。陆遥冲下床,扑到窗前。窗户开着一条缝,风从外头挤进来,裹着烟气和不可名状的焦味。他顺着那红光往西望去。那是城西的方向。他们平日聚众的旧祠堂、分舵的院落、还有何汉子住的那条巷子,全在同一个方向。
      “你……”陆遥的声音哑得几乎失了声。他回头,像看一尊恶鬼般看萧瑀。
      “他们不服。”萧瑀说。他仍坐在床沿,两手交叠放在膝上,语气不疾不徐,像在说一句极平常的话,“官差动了手。先是要驱散,后来起了冲突。刀剑无眼。”
      陆遥四肢冰冷。他听不见萧瑀声音里的那些字,他只听得见“他们”。何汉子、独眼孙、青豆的师父、那些跟着他走过十年的人。他们不是“他们”。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是会笑、会骂、会把最后一口酒让给兄弟的人。陆遥的嘴唇开始发抖。他想往外冲,可萧瑀比他更快。萧瑀只伸了一只手,便将他重新按倒在床上。那手劲大得可怕,哪里还有半点文弱书生的影子。陆遥的后背砸在褥子上,脑后有片刻的空白。萧瑀俯身下来,鼻尖几乎贴着陆遥的鼻尖。他眼睛里映着窗外的火光,亮得令人发狂。他极轻极轻地说:“陆遥,帮没了。你的那些兄弟,也没了。从今天起,你只有我。”
      陆遥没说话。他忽然拼命挣扎起来,拳打脚踢,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狗。萧瑀任他打了两下,然后单手抓住他的双腕,往头顶一按。陆遥便再也动弹不得。他仰面躺着,胸膛剧烈起伏。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不是哭,是某种比哭更深更痛的东西。他瞪着萧瑀,一字一字地说:“你杀了他们。”萧瑀看着他,就像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他说:“是。我杀了他们。一个都不剩。”陆遥喉咙里像有血往上涌。他咬紧了后槽牙,声音从齿缝里碾出来:“我会杀了你。”萧瑀笑了,那笑极尽温柔,又极尽残忍。他低下头,在陆遥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像在给一具将死的活物施洗。他轻声说:“你杀不了我。你连恨我,都恨不彻底。”
      陆遥浑身都在发抖。可萧瑀不再说话。他重新坐下,把陆遥的手握在掌心,慢条斯理地揉他冰凉僵硬的指节,从食指到小指,一根根地暖,像在盘一块稀世冷玉。窗外的火光渐渐弱下去,浓烟也淡了。整座城西像被烧透的炭,红过之后,只剩下灰。陆遥知道,那些人回不来了。何汉子回不来了。独眼孙回不来了。那些在枇杷树下围着他笑闹的孩子,一个也不会再趴在墙头偷看他练棍了。他们都死了。死在他信任了萧瑀的这几个月里,死在他把萧瑀领进小院的每一个笑容里。陆遥闭上眼,觉得自己的心已经不在这具躯壳里了。
      “别闭眼。”萧瑀轻声说,“看着我。”陆遥没动。萧瑀便又俯身,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像十年前那样,低低地唤:“阿遥。”这一声像带着毒,从耳道渗进去,把陆遥灵魂里最后一缕叫陆遥的东西,也一点点蚀掉。陆遥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萧瑀。那目光里什么都有。恨,痛,悔,还有十年来从未真正熄灭过的、连他自己都不肯承认的——爱。萧瑀被这目光一照,像被烫着了,整个人都轻轻一颤。然后他又笑了。这一次,那笑容里没有阴冷,没有算计。只有一种终于把月亮攥进手里的、近乎癫狂的圆满。
      “你终于是我的了。”他说。像在念一个等了太久的判决。
      天亮了。城外有乌鸦飞过,叫声粗哑,像在为那些没有名字的人叫魂。陆遥一直睁着眼,看日光从窗口一寸寸爬进来,照在萧瑀的背上。他觉得自己被绑在了这间屋子里,被这个人的影子笼住。那些曾经让他信任的证据、那些温存、那些酒、那盏留在江边的灯笼,全都有了答案。他忽然很想笑。萧瑀说得没错。他连恨他,都恨不彻底。可他至少还可以恨自己。恨自己愚钝,恨自己一错再错,恨自己把一个杀尽了他所有亲友的疯子,当成了这泥泞人间里最后可抓的一缕暖。陆遥慢慢动了动唇。萧瑀立刻凑近了听。陆遥说:“萧瑀,你到底图什么?”萧瑀伏在他耳边,温热的气息像蛇信子。
      “我图你。”他说,“从始至终,只图你一个。”
      陆遥闭上了眼睛。眼泪终于滑下来,落入鬓发,不见了。窗外的枇杷树,还在风里轻轻地摇。那片片叶子,像一只只想要飞走,却总被枝干拽住的手。
      (第七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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